入夜。
北风如刀,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后院,刘海中家。
这一晚,刘家的气氛诡异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往常这个时候,屋里传出来的基本只有两种声音:要麽是刘海中的咆哮,要麽是刘光天丶刘光福两兄弟杀猪般的惨叫。
那叫「棍棒底下出孝子」,是刘海中信奉了半辈子的治家格言。
但今天,屋里静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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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棉布帘子被拉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门缝都被刘海中特意用破布条给塞住了,仿佛里面正在密谋什麽见不得光的惊天大事。
屋里,灯光昏黄。
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正并排站在墙根底下。
两人的腿肚子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就在刚才,刚吃完那顿清汤寡水的晚饭,老爹刘海中突然阴沉着脸,把他们叫到了跟前,还特意反锁了门。
「完了……这是要关门打狗啊……」
刘光天心里哀嚎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上次因为想进厂的事儿挨的那顿皮带,伤疤还没好利索呢,这要是再来一顿,估计半个月都下不了炕。
刘光福更是吓得快尿裤子了,小眼睛乱转,寻思着待会儿要是老爹动手,是从窗户跳出去,还是钻到桌子底下比较抗揍。
「爸……我……我们今天可没惹事啊……」
刘光天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着想要解释:
「我们在外面捡了一天的煤核,手都冻肿了……」
然而。
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丶动不动就抄鸡毛掸子的暴君刘海中,今天却做出了一番让两兄弟怀疑人生的举动。
只见刘海中慢条斯理地走到五斗柜前。
并没有去拿那根令人闻风丧胆的武装带。
而是从柜子深处,摸出了一瓶珍藏已久的——「红星二锅头」。
紧接着,他又掏出了三个酒盅。
「砰。」
酒瓶顿在桌子上。
刘海中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胖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慈祥?
「光天,光福。」
「都别站着了。」
刘海中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声音低沉:
「坐。」
「啊?」
两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这特麽是断头饭吗?
打之前先给口酒喝?
「让你们坐就坐!哪那麽多废话!」
刘海中眉头一皱,官威又上来了。
「是是是!」
两兄弟吓得一激灵,赶紧像两个听话的小鹌鹑一样,只有半个屁股沾着板凳边,战战兢兢地坐下了。
「哗啦——」
清冽的酒液注入酒盅,酒香瞬间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刘海中端起酒杯,滋溜一口,抿了一小半,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然后,他把另外两个酒杯,推到了两个儿子面前。
「喝。」
「爸……这……」
刘光天彻底懵了。
长这麽大,他在这个家里除了挨打就是挨骂,连口热乎饭都得抢,什麽时候有过这种待遇?跟老爹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让你们喝就喝!是不是男人?!」
刘海中一瞪眼。
两兄弟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下去。
辣!
真特麽辣!
但这股子辣劲儿一下肚,身子暖和了,胆子似乎也稍微壮了一点。
看着两个儿子喝了酒,刘海中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抓了几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眼神幽幽地看着虚空,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感慨。
「儿子啊。」
「以前……是爸不对。」
「是爸太死板,太要面子,太讲究那些个没用的老理儿了。」
这一句话,差点没把刘光天给吓得从凳子上出溜下去。
道歉?
那个死都要面子的刘海中,竟然给儿子道歉?
「爸……您……您别吓我,您是不是病了?还是我们在外面惹啥大祸了?」刘光福带着哭腔问道。
「闭嘴!听我说!」
刘海中一拍桌子,打断了儿子的胡思乱想。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头终于露出了獠牙的老狼: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特别是看了前院阎家那小子的德行,还有那个……那个洛川的排场。」
提到洛川,刘海中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我算是看明白了。」
「这世道,老实人吃亏,好人没长命!」
「你想当官,想进步,光靠技术?光靠觉悟?那都是扯淡!」
「你得狠!你得坏!你得学会把手里的权力用到极致!」
说到这,刘海中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张胖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们不是一直想进厂吗?」
「不是一直想当工人,想穿那一身蓝皮吗?」
「想!做梦都想!」刘光天拼命点头。
「好!」
刘海中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
「爸给你们弄到了。」
「虽然不是正式工,也没有编制,就是两个编外的临时勤杂工名额。」
「还是挂在这个『卫生监督组』下面的。」
两兄弟一听「临时工」,眼神稍微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亮了起来。
不管咋说,能进厂就行啊!总比在外面捡煤核强吧?
「但是!」
刘海中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我让你们进厂,可不是让你们去扫地,去倒垃圾的。」
「那是傻子乾的活!」
「那……那我们干啥?」刘光福傻乎乎地问。
「干啥?」
刘海中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了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袖标。
上面并没有字,只是两块红布,但在这个年代,这就代表着一种特殊的身份。
「从明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兵!」
「是咱们轧钢厂第一车间『卫生纠察队』的队员!」
「纠察队?」两兄弟面面相觑。
「对!纠察队!」
刘海中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力,像是魔鬼在低语:
「你们的任务,不用干活,不用流汗。」
「你们就每天跟在我后面,拿着小本本,在车间里转悠!」
「给我盯着那些工人!」
「谁的工具机不乾净?记下来!」
「谁的衣服没扣好?记下来!」
「谁敢随地吐痰?哪怕是吐了一口唾沫星子,也给我记下来!」
「这就是你们的活!」
刘光天虽然不学无术,但脑子转得快。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听懂了老爹的意思。
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爸……您的意思是……」
刘光天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烁着和刘海中如出一辙的贪婪:
「我们要去……找茬?」
「什麽找茬?那叫严格执法!那叫为了安全生产!」
刘海中瞪了儿子一眼,但眼里的笑意却怎麽也藏不住:
「你们想啊。」
「那些工人,一个个把奖金看得比命还重。」
「要是咱们给他们扣了分,记了名,那他们的奖金就没了,评优也没了。」
「到时候……」
刘海中做了个搓手指的动作:
「他们怕不怕?」
「怕!」
「怕了怎麽办?」
「求饶!」
「光求饶有用吗?」
刘光福在一旁兴奋得脸都红了,抢答道:
「没用!得……得意思意思!」
「孺子可教!」
刘海中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给两个儿子倒满酒:
「所以说,这就是咱们爷们儿翻身的机会!」
「阎解成那个废物靠偷,那是下三滥,早晚得进去。」
「咱们这是靠『管』!是光明正大的!」
「只要咱们父子齐心,这车间里,谁敢不给咱们面子?」
「以后,咱们家也能天天吃肉!也能抽大前门!」
「甚至……咱们也能攒钱盖小楼!」
这一番话,彻底击碎了刘家兄弟心中最后那一点点道德底线。
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没有什麽底线。
作为在棍棒下长大的孩子,他们的心理早就扭曲了。
既畏惧强权,又渴望成为强权。
现在,老爹把这把「尚方宝剑」递到了他们手里。
那种即将从「受气包」变成「人上人」的快感,让他们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爸!您太英明了!」
刘光天端起酒杯,一脸的崇拜:
「我早就看车间里那帮人不顺眼了!」
「以前我们去厂里找您,那帮学徒工一个个鼻孔朝天,看不起我们。」
「明天……嘿嘿!我要让他们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刘光福更是激动得浑身哆嗦:
「爸,您放心!」
「明天我就把眼睛擦得亮亮的!」
「就是地上一根头发丝,我也给它找出来!」
「这就叫——吃拿卡要……哦不,这叫为了厂子的荣誉!」
「哈哈哈哈哈!」
昏暗的屋子里,父子三人发出了夜枭般的狂笑。
这一刻。
那个曾经让儿子闻风丧胆的严父消失了。
那个曾经被儿子在心里咒骂了无数遍的老东西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利益共同体。
是一个由贪婪丶报复和权力欲凝聚而成的「刘氏父子流氓集团」。
「来!乾杯!」
「为了咱们的纠察队!」
「为了咱们的好日子!」
「干!」
三个酒盅重重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响声,像是某种邪恶仪式的开场锣。
预示着明天的红星轧钢厂第一车间,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刘海中看着两个如狼似虎的儿子,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洛川啊洛川……」
「你不是清高吗?你不是不带我玩吗?」
「行!」
「那我就自己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玩!」
「我要让这车间里的每一个人,看到我刘海中都得哆嗦!」
「我要把这天……给它搅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