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时光 第13章 站在沟壑的两边

三个女孩身穿塑料雨衣，手里打着伞，跟在后头。

一阵风吹来，吹翻伞面，拖着苏竹喧往前跑。

冷风冷雨，打在脸上，呼吸差点跟不上。

好在距离不远，客车就停在宿舍大院的门口。

车里坐着七八个报社子弟，和几位送考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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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抱着书本看，有人在聊天。

乔禾耘没人送，坐在最后一排，双眼紧闭，头仰在椅背上。

尤潇坐在窗户边，望着大雨发呆。

苏志强一行人上车，稀里哗啦脱雨衣抖水。

司机笑问：「苏总，你带娘子军送考？」

「对！提前军演，真正上战场不慌乱。」

尤潇调过脸，看向黄亦菲。

黄亦菲迅速转头找座位。

他心中咯噔一下，这是明晃晃躲避的意思。

周晓敏乱点鸳鸯谱闹剧传开来，他隐隐担忧。

果然，黄亦菲这是要划清界限的节奏。

如同被利器刺中胸口，尤潇久无痛感的神经，突然跳动。

他伸出双手，十指向脑后梳去。

几个来回之后，平静下来。

这是他多年来，对抗打压的方式。

阶层就像隐形的沟壑，可以站在两边说笑，却不能轻易越过。

他和黄亦菲，就是这样，站在沟壑两边的人。

乔禾耘睁开眼，瞧见满脸水淋淋的苏竹喧。

赶紧往窗口边挪动位置，防止她扑上来喊欧巴。

苏竹喧最近看上韩剧，对他改了称呼。

然而，并没有。

苏竹喧抹了一把脸，安安静静找位置坐下。

乔禾耘忽然有点小失落。

一中考点门口，聚集密密麻麻的雨伞，送考家长比考生还多。

老师们穿着背后打「√」的T恤衫，妈妈们穿着鲜艳的旗袍。

场面壮观，令人震撼。

黄亦菲文人气质，竟然涌出眼泪。

苏竹喧在她面前晃动手臂：「林妹妹，又掉金豆子？」

黄亦菲赶紧擦眼睛：「你才是林妹妹！你全家都是林妹妹！」

她才不要做林妹妹，为了不切实际的爱情，伤身短命。

不值！

华珍跑到书店门口找家教，请回来一位据说是学霸的女大学生。

上过一堂课后，黄亦菲说：「她讲得不好，我听不懂。」

谁也比不上尤潇，因为他用心在教她，而其他人，都是为了课时费。

当然，这些话，她不能明说。

「你送我去上培训班，上大课便宜。」

苏竹喧也要求提前上化学班，乔禾耘对她说过，文科学习注重重复，理科学习秘诀是预习。

这个漫长的暑假，两个女生像约好了一般，发奋学习。

高考结束，乔禾耘跟团游学欧洲半个月，之后去苏州外婆家小住。

尤潇则悄悄前往工地搬砖，努力赚学费。

8月中旬，报社子弟相继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乔禾耘和尤潇成绩优异，分别被青城大学计算机专业丶新闻专业录取。

这天，苏志强在审稿，桌上电话响。

乔振华的声音严厉：「小苏，明小昭的父母被抓了！」

「啊？为什麽？」

「因为你写的那篇文章，有人向公安局报案，明小昭的养父母，涉嫌收买被拐卖儿童罪。」

苏志强脑袋发懵，呆坐片刻，赶紧给明小昭打电话。

不是占线，就是无人接听。

楼下，忽然传来嘈杂之声。

方楠跑进办公室，喘吁吁地说：「苏编，下面来了一拨人闹事，你赶紧躲到卫生间去！」

「他们闹什麽？」

「好像是因为你那篇写明小昭的文章，他们说要找杂志社的领导算帐！宋主编已经溜了，你赶紧！」

她将苏志强向另一个门拉。

拉到门口，苏志强拨开她的手，折返办公室，朝靠楼梯的后门走去。

人群涌进来，带头的，是一个头发蓬乱丶脸色蜡黄的中年女人。

她拦住苏志强：「你就是苏记者？」

「我是。你们是谁？想干什麽？」

女人伸出手指，划拉一圈：「给我砸！」

方楠扑过去，用身体护住才刚买的新电脑。

苏志强张开双臂，拦住冲在最前头的两个男人：「你们进门开砸，总要给我个理由！」

女人愤怒大叫：「什麽狗屁杂志，为人贩子歌功颂德！趁早砸个稀巴烂，关门大吉！」

「大姐，你莫慌，先听我解释！我们也不晓得，明小昭养父母的两个孩子是买来的。」

那女人高叫：「那就是明小昭骗人，我们去砸电视台！」

苏志强抓住她的胳膊：「大姐，打砸解决不了问题，破坏公物要坐牢，你们有什麽诉求，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回头对方楠说：「去把宋主编办公室的门打开。」

编辑部没有像样的会议室，老宋的房间最大。

主编办呼啦啦挤进来十个人，乌压压站满。

一个个横眉怒目，气愤剑拔弩张。

苏志强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方楠：「你下去买十瓶脉动上来！」

方楠犹豫，她一走，老大孤身一人，危险！

「快去！」

方楠跑下楼，何庆伟正在印务公司的大办公室，和一帮做设计的小姑娘插科打诨。

「你还在这里说笑？赶紧带人上去救老大！」

何庆伟问清情况，跑到印务公司搬运部，对尤爱国说：「帮我叫人上楼去打架！」

尤爱国振臂一呼，招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

恐人手不够，武器来凑。

几个人拎着拖把丶扳手丶螺丝刀等工具，浩浩荡荡，奔向四楼。

四楼主编办公室，带头女人冲苏志强大吼：「什麽狗屁文章，拿我们的痛苦为坏人开脱，你的良心不会痛？」

另外一个瘦削男人说：「苏记者，这位茅老师，十一年前，孩子被拐走才两岁。她为找儿子，离了婚，丢了工作。」

「我们都是丢孩子的家长。我姓齐，找儿子十四年；老王，找儿子七年；老黄，找女儿五年……」

苏志强眼涩心酸，如果苏竹喧不见，他也许和他们一样，疯了一样满世界寻找，历经磨难和无数个绝望，最后变得眼神涣散，不修边幅。

他喃喃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伤害你们……」

嘭，门被撞开，何庆伟冲进来，身后跟着一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