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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假成真:现实编织者 第309章 冻土上的镐头与解开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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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饕饕餮餮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6-21 22:45:19 来源:源1

秦岭深处的黎明,从来不会给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人类任何一丝多馀的温情。

当铅灰色的天空刚刚透出一抹微弱的光亮时,气温已经降到了令人发指的零下二十二度。在这样的极端低温下,空气仿佛都变成了某种细碎的玻璃粉末,每一次吸气,都会在鼻腔和气管里刮擦出火辣辣的生疼,呼出的白气甚至来不及在半空中消散,就迅速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冰晶,扑簌簌地往下掉。

距离长安一号前哨站五百米外,是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林地。

这里没有参天的变异红松,也没有昨天在向阳坡遇到的那种可怕的变异岩羊群。从生态学的角度来看,这里是一片贫瘠的丶被大型掠食者和高能级食草动物双重嫌弃的「底层区域」。

但此刻,这里却成了特种资源采集队唯一的希望所在。

「嘎吱……嘎吱……」

沉重的脚步声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响起。

六名猎人,以张大军丶孤狼和李强为首,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雪原上。

他们今天的装束与昨天去向阳坡时截然不同。那身象徵着基地最高战力和特权的暗红色「蛮牛」皮甲被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挂在宿舍的铁架子上。取而代之的,是基地后勤部发放的最厚实丶最臃肿的劳保防寒服。外面罩着防风的帆布罩衫,脚上穿着翻毛的军用大头皮鞋,鞋底依然绑着那副「铁甲虫冰爪」。

他们的手里,也没有拿那把威风凛凛的重型却邪刀,也没有拿防暴盾牌和长柄钢叉。

李强的肩膀上扛着一把沉重的十字大镐,手里还拎着两把宽大的平头铁锹。张大军的腰间别着几条粗糙的麻袋,手里提着一把用来凿冰的钢釺。

这副打扮,让他们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去探索变异纪元的高级猎人,而更像是一群在旧时代里被赶进黑煤窑挖煤的苦力矿工。

「就在这儿吧,」张大军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圈四周被积雪覆盖的平坦林地,这里没有那种高耸入云的巨木,只有一些低矮的丶甚至连叶子都没有的变异灌木丛,像是一根根乾枯的手指从雪地里伸出来。

「大军叔,这底下真有那头大爷爱吃的东西?」李强把肩膀上的十字镐重重地扔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怀疑。

「林教授的化验单不会骗人,大自然里的动物更不会骗人,」张大军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铁锹,开始清理脚下的积雪,「这下面贴着地皮长的那种地衣和苔藓,还有这些灌木埋在地底下的死根,就是大型有蹄类在严冬里保命的最后口粮。」

「别废话了,干活!先把这半米厚的浮雪铲开,清理出一块五乘五米的工作面来!」

六个强化过的壮汉立刻动了起来。

铲雪对于他们现在的体能来说,确实算不上什麽难事。十几分钟的功夫,一大片积雪就被清理到了两旁,露出了下面黑褐色的丶夹杂着碎石的地面。

但当李强真正准备动手去「挖」那些所谓的食物时,他才绝望地发现,真正残酷的考验,隐藏在这层积雪之下。

「嘿!」

李强双手握紧十字镐的木柄,双腿扎开马步,腰腹猛地发力,将高高举起的沉重镐头,对着那层看起来有些发黑的泥土狠狠地砸了下去。

按照他现在的力量,这一镐头下去,别说是泥土,就算是一块普通的青砖,也得被砸个粉碎。

然而——

「当——!!!」

一声极其清脆丶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在这片空旷的林地里轰然炸响!

并没有泥土翻飞的景象,也没有镐头深深没入地下的沉闷感。

十字镐那尖锐的精钢尖端,在接触到黑褐色地面的那一瞬间,竟然像是一头撞在了一整块实心的钛合金钢板上。火星四溅中,沉重的镐头被一股极其恐怖的反震力猛地弹了起来。

「啊!」

李强猝不及防,那股顺着镐柄如同高压电流般倒卷而回的巨大震荡力,瞬间撕裂了他双手的防御。他发出一声惨叫,十字镐脱手而出,远远地摔在雪地里。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双手。

原本因为昨天的拉纤就已经处于劳损状态的虎口,在这一次毫无缓冲的剧烈反震下,直接崩裂开来。殷红的鲜血顺着防寒手套的缝隙渗了出来,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那些血液几乎是瞬间就凝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我的手……我的手好像断了……」李强疼得满头冷汗,五根手指止不住地疯狂痉挛。

「怎麽回事?!」

孤狼和张大军立刻围了上来。张大军看了一眼李强的手,迅速从兜里掏出一把止血粉洒在上面,然后用胶带死死地缠住。

「这地……不对劲。」

孤狼捡起那把十字镐,走到李强刚才砸过的地方。

他蹲下身,用手套拂去地表的一层残雪和浮土。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根本不是什麽普通的冻土。

在那层黑褐色的泥土之下,竟然隐隐散发着一层极其诡异的幽蓝色微光。土壤中的水分丶腐殖质丶甚至夹杂在其中的细小砂石,已经被一种极其霸道的极致低温,完完全全地冻结丶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结构致密得令人发指的「灵气永冻层」。

「是蓝草,」周逸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他的目光穿透了地表的伪装,声音低沉而凝重,「我们大意了。」

「前几天下的那场大雪,成了那些吸热蓝草最好的保温层。它们的根系网络在这片区域的地下疯狂蔓延。虽然表面上看不到蓝草的叶子,但它们那如同毛细血管一样的根须,已经把这下面半米深的土壤里的热量全部抽乾了。」

周逸用脚尖踢了踢那坚硬如铁的地面:「这已经不是土了。这是混合了灵气和冰晶的复合装甲。硬度比昨天那头野猪的松脂甲还要高。」

「那怎麽办?还挖吗?」一名队员看着那连十字镐都砸不动的地面,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挖。必须挖。」

孤狼站起身,眼神中透出一股如同饿狼般的狠厉,「不挖,那头大爷就得饿死,我们就得被困在这儿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孤狼一把抓起十字镐,走到那片幽蓝色的冻土前。

「硬砸是不行的,这冻土是一个整体,硬碰硬只会把我们的骨头震碎。」

「用冰锥,用钢釺!找裂缝!沿着植物根系的缝隙一点点往下凿!把这一整块『装甲』给它敲碎!」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取巧馀地丶纯粹依靠血肉之躯去与大自然最冷酷的一面死磕的苦役。

「叮!当!咔嚓!」

单调丶枯燥丶令人绝望的敲击声,开始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回荡。

这根本不是在采集食物,这完全是在极地冰川上进行着最原始的开矿作业。

猎人们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双手握着钢釺,另一人抡起大锤,对着钢釺的尾部狠狠砸下。每一次锤击,钢釺的尖端只能在幽蓝色的冻土上凿出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白点,崩飞出一点点细碎的冰渣和土粉。

寒风呼啸,像无数把剔骨刀在切割着他们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

厚重的劳保服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了,但在这种极寒的环境下,那些排出身外的汗水根本无法蒸发。它们在衣服的内层丶在贴身的速乾衣上,迅速凝结成了一层冰冷的冰壳。

猎人们感觉自己就像是穿着一套冰做的铠甲在乾重体力活。外面的风吹不透,但里面的寒气却顺着毛孔,一点点地吸吮着他们的骨髓和生命力。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咔吧……」

随着孤狼手中的钢釺终于找到了一条细微的植物根系缝隙,用力一别,一大块足有脸盆大小的幽蓝色冻土块终于松动,被硬生生地撬了起来。

「有了!有东西了!」

一名队员扔下大锤,顾不上冻僵的双手,直接扑到那个被撬开的浅坑里。

他用带着厚重帆布手套的手,像刨狗食一样,疯狂地在那些被撬碎的冻土块下面扒拉着。

很快,他从泥土和冰碴的混合物中,拽出了一团黑乎乎丶脏兮兮的东西。

那是一大块类似于海绵状的地衣,以及几截硬得像木柴一样的低矮灌木块根。

它们混合着黑色的泥水,上面甚至还挂着几根细若游丝的吸热蓝草的根须,看起来要多恶心有多恶心,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腐烂的酸味。

「就为了这破玩意儿……」

李强靠在树干上,看着那团泥乎乎的东西,嘴唇冻得发紫,声音都在发抖,「这东西……这东西那头大爷能吃吗?这不就是一团沾了泥的烂棉花吗?」

「周顾问,连线林教授,让她看看,这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张大军喘着粗气,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扔在雪地上。

周逸立刻打开了通讯终端,将高清摄像头对准了地上的战利品。

几分钟后,屏幕那头的林兰给出了确定的答覆。

「就是它!别看它卖相极差,但这正是我们要找的完美粗饲料!」

林兰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喜:「你们看那些黑色的地衣,那是变异后的『石耳』。它的纤维极其粗糙,但在这种极寒的冻土下,它体内依然锁存着丰富的耐寒菌群和微量灵气。这些菌群一旦进入驼鹿那个庞大的反刍胃,就会迅速复苏,帮助它发酵丶分解食物,这是恢复它肠胃动力的关键!」

「还有那些灌木块根,那是高密度的碳水化合物储存库。把它们洗乾净,切碎了,营养价值绝对不低!」

「继续挖!越多越好!」

得到了科学家的肯定,猎人们虽然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上却得到了一丝慰藉。至少,他们流的汗没有白费。

挖掘工作继续进行。

这真的是一场毫无尊严可言的「土里刨食」。

曾经,他们是高高在上丶受人敬仰的猎人,手里握着重刀,梦想着在荒野中与巨兽搏杀,沐浴鲜血,带回丰厚的肉食。

而现在,他们就像是一群最卑微的拾荒者丶矿工,跪在冰天雪地里,用冻裂的双手,从坚硬的冻土中抠出那一点点混着泥巴的草根和苔藓,只为了去喂饱另一头野兽。

「大军叔,」李强一边机械地抡着锤子,一边苦中作乐地自嘲道,「昨天咱们去向阳坡刮树皮,虽然差点被那群羊给踩死,但那好歹叫『采集』,树皮好歹是乾净的,还带着香味儿。」

「今天倒好,安全是安全了,连只变异耗子都没碰见。但这活儿……这哪是人干的啊,这简直比杀猪还累,比当孙子还憋屈。」

张大军抹了一把眉毛上的冰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憋屈?在末世里,能憋屈地活着,总比轰轰烈烈地死在野兽嘴里强。干活!」

……

下午三点。

前哨站,临时兽栏。

当六个如同泥猴一般的猎人,拖着三个装得鼓鼓囊囊丶还在往下滴着黑色泥水的麻袋回到哨站时,驻守班长陈虎差点没认出他们来。

「我的天……你们这是掉进沼泽地里了?」陈虎看着他们那冻得发青的脸色和浑身的泥浆,赶紧招呼人过来帮忙,「快快!去休息室!把火炉烧旺!姜汤熬上了没?快端过来!」

猎人们没有立刻去休息。

张大军和李强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提着一个麻袋,走到了临时搭建的清洗槽前。

虽然这些地衣和块根在野外就是这麽脏着吃的,但既然带回了人类的营地,为了防止其中夹杂有毒物质或者致命的寄生虫,必须进行简单的清洗。

用温水冲洗掉表面的冻土和冰碴,然后用柴刀将那些硬如木柴的灌木块根剁成小块。

最后,将这些清洗乾净的黑色地衣和块根,混合着温水,装进了那个被驼鹿咬出牙印的不锈钢大盆里。

周逸端着这个沉重的盆子,再次走向了那四根钢筋混凝土立柱的中央。

驼鹿依然保持着早上的姿势,站立在那里。但可以明显感觉到,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微微发抖,四条被死死固定的长腿因为长时间的肌肉紧绷,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丶无意识的痉挛。

野生有蹄类动物,它们的身体结构决定了它们不适合长时间的静止站立。如果一直得不到休息,它们的关节和蹄垫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最终导致彻底残废。

它太累了。

当周逸端着那盆散发着浓烈土腥味丶苔藓味和微弱灵气波动的天然粗饲料靠近时,驼鹿的反应,比早上吃「金砖糊糊」时要强烈得多。

这是它真正熟悉的味道。这是属于它那片冰封荒野的味道。

它甚至没有等周逸将盆子推到极限安全距离外,就迫不及待地向前探出了那硕大的头颅,巨大的鼻孔喷出两道热气,直接扎进了盆里。

「咔哧……咔哧……」

沉闷而有力的咀嚼声,在这个寒冷的下午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粗糙的地衣,那些坚硬的灌木块根,在它那强悍的磨盘状臼齿下,被轻易地碾碎,混着温水,被大口大口地吞咽了下去。

这种粗纤维在食道和胃壁上的摩擦,并没有给它带来痛苦,反而像是一场极度舒适的按摩,彻底唤醒了它那庞大的反刍胃系统。

仅仅十分钟,整整二十公斤的粗饲料被它吃得乾乾净净。

吃完后,驼鹿抬起头,虽然眼睛依然被蒙着,但它那一直紧绷得如同弓弦般的背部肌肉,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松弛。

它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那声音里透着一股久旱逢甘霖的满足感。

周逸站在距离它两米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开启了内观。

在能量视野中,随着这批最契合它基因的天然食物下肚,驼鹿体内那原本因为应激而显得有些紊乱丶狂躁的生命磁场,终于开始趋于平稳。那些食物在它的反刍胃中,正被那些刚刚复苏的耐寒菌群迅速分解,化作一丝丝温和的能量,修补着它受损的机能。

它的情绪稳了。

「陈班长,」周逸突然转过头,看向站在外围警戒的陈虎,「拿刀来。」

「刀?周顾问,你要干什麽?」陈虎一愣。

「给它松绑。」周逸的声音很平淡,却像是在人群中扔下了一颗炸弹。

「什麽?!」陈虎大惊失色,「周顾问,你疯了!它现在只是吃饱了,可没说它认咱们了!这可是头一吨重的怪物!现在解开它,万一它暴起伤人,咱们这十几号人根本拦不住它!」

不仅是陈虎,刚刚缓过一点劲来的李强和张大军也纷纷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我知道危险,」周逸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头站得发抖的驼鹿身上,「但我们必须这麽做。这是建立信任的必经之路。」

「它已经站了整整一天一夜了。它的腿部肌肉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不让它卧倒休息,它很快就会因为关节受损而变成一个残废。」

「我们把它抓回来,是让它当苦力的,不是来虐待它致残的。要想让一头野兽为你卖命,你首先得让它觉得,跟着你,它能活得比在野外更舒服,更安全。」

「在它进食丶情绪最放松的这个时候,解除它最痛苦的束缚,是释放善意的最佳时机。」

「可是……」陈虎还想再劝。

「执行命令。」周逸的声音变得冷硬,那属于修真者的微弱威压一闪而逝。

陈虎咬了咬牙,拔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周逸,同时对着周围的战士打了个手势:「全体警戒!子弹上膛!盾牌手上前!一旦它有冲撞的苗头,立刻开火!宁可打死它,也绝不能让周顾问受伤!」

「咔哒丶咔哒。」

一片拉动枪栓的声音响起。

在十二支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的情况下,周逸拿着匕首,毫无防备地走进了那个由四根混凝土柱子构成的死地。

他来到了驼鹿的身边。

这头巨兽的鼻孔里喷出的热气,直接打在周逸的脸上,带着一股草料的酸腐味。

周逸没有犹豫。

他手起刀落,「嗤啦」一声,极其乾脆地割断了那条将驼鹿左前腿死死绑在柱子上的粗大铁线藤。

然后是右前腿。

左后腿。

右后腿。

每割断一根藤蔓,外围警戒的人心脏就猛地收缩一下。李强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死死地抓着重刀,随时准备扑上去拼命。

当最后一根束缚四肢的十字交叉绷绳被切断的瞬间,这头重达一吨的变异驼鹿,除了头部依然被「管状眼罩」和笼头控制着,它的身体已经获得了完全的自由。

「哗啦——」

失去拉力的铁线藤掉落在水泥地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驼鹿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了一下。它敏锐地察觉到了身体上那种长达二十多个小时的丶勒进肉里的束缚感,突然消失了。

它蒙在眼罩下的硕大耳朵剧烈地转动着,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周围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它的要害。陈虎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只要这头怪物有一丝想要发力冲撞的肌肉预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清空弹匣。

一秒。两秒。三秒。

足足过了五秒钟。

这头在荒野中横行霸道的巨兽,并没有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也没有向着任何人发起那种同归于尽的冲锋。

它只是极其缓慢地丶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疲惫,深深地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呼——」

那是彻底卸下防备和对抗的长叹。

紧接着,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这头一吨重的变异驼鹿,两条粗壮的前腿膝盖猛地一软。

「轰通。」

它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肉山,重重地卧倒在了那片铺满了乾草的水泥地上。

巨大的头颅疲软地搭在前蹄上,眼睛被蒙着,但胸腔开始发出了极其平缓丶极其深沉的呼吸声。

它太累了。

在确认了获得了食物,且这群两脚兽主动撤去了最痛苦的惩罚后,它那根一直紧绷着的丶充满了敌意和恐惧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它选择了妥协。它选择了卧倒休息。

周逸看着脚下这头如同一座小山包般静静趴卧的巨兽,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人类,在这一刻,通过让渡了一部分极端的物理控制权,换来了这头荒野巨兽内心里,最初步丶也最宝贵的安全感。

信任的桥梁,在这一盆泥泞的粗饲料和一把切断藤蔓的匕首之间,艰难地建立了起来。

……

傍晚,前哨站休息室。

屋子里的火炉烧得正旺。

六个猎人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椅子上丶摺叠床上。每个人都像是一滩烂泥,连抬手拿杯子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强的手掌上挑破了三个巨大的血泡,此刻正敷着林兰特制的药膏。张大军的腰深深地佝偻着,正在用拳头不断地捶打着酸痛的后腰。

「今天这一趟……」张大军看着墙角那三个乾瘪下去的麻袋,苦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的无奈,「真他娘的亏大了。」

「怎麽亏了?大军叔,咱们不是把它喂饱了吗?它现在都乖乖趴下睡觉了。」小吴在一旁不解地问。

「你算算帐啊,小同志。」

孤狼靠在墙上,冷声指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咱们六个经过强化的丶基地里战斗力最拔尖的壮汉,在零下二十几度的荒野里,冒着冻死的风险,用镐头刨了整整八个小时的硬冰冻土。」

「刨裂了虎口,磨破了手套,最后带回来的那些破草根和烂苔藓,洗乾净了总共才多少?」

「不到五十公斤。」

孤狼指了指外面那个睡得正香的庞然大物。

「这一顿,为了安抚它,就喂了二十公斤。那点东西,满打满算,只够那头大爷吃一天半的!」

「如果明天不继续去挖,后天它就得饿肚子。饿急了,它照样翻脸不认人。」

休息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每个人都在心里算着这笔极其不划算的体力帐。

他们是猎人,是战士。他们强化的身体和配发的武器,是为了去探索荒野丶开疆拓土丶猎杀怪兽换取高级资源的。

如果他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变成一群苦力,在雪地里疯狂地挖土刨食,只为了去供养这一头不能提供任何产出的巨兽。

那他们这支精锐的战斗小队,就彻底沦为给鹿打工的「专职饲养员」了。

这种「人类伺候野兽」的模式,在资源极度匮乏丶人力极其宝贵的末世,是绝对不可持续的死循环。

「不能再这麽干了。」

周逸一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头在乾草堆上闭目反刍的驼鹿。

他的声音很轻,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冒着那麽大的风险把它抓回来,顶着基地停暖的压力给它吊命,现在又累死累活地刨土喂它……」

「不是请它来当大爷的。」

周逸转过身,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猎人,目光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既然它现在吃饱了,情绪稳了,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从明天开始,就不能再让它白吃了。」

「明天一早。」

周逸在铁皮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给它套上鞍座,挂上犁套。」

「是时候让这头畜生学一学,怎麽用它的力气,来换它明天那顿饭了。」

休息室里,所有猎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寻找食物的危机刚刚以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勉强化解,但如何让一头骨子里充满了野性的巨兽乖乖戴上枷锁丶低头拉车,这个极其危险丶甚至可能引发剧烈冲突的巨大难题,已经毫不留情地摆在了明天的日程表上。

真正的驯化,此刻,才刚刚露出它最残酷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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