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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假成真:现实编织者 第351章 冰槽里的浮雪与柴油的嗅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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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饕饕餮餮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6-21 22:45:19 来源:源1

上午九点三十分。

距离那个曾让他们经历了九死一生的「老骆驼岩」半程地标,仅仅只走出了不到五百米的距离。

太阳早已升起,但这所谓的「白昼」在秦岭深处却显得极其敷衍。厚重如铅块的变异云层将阳光过滤得只剩下一层惨白丶毫无温度的散射光。空气中不再有狂风的嘶吼,但那种死寂的乾冷,却像是一张无形且密不透风的塑料薄膜,死死地捂住了这片白色荒原。

在昨天由两吨重载雪橇硬生生压出来的「U型冰槽」中,那支残破不堪的队伍正在进行着一场极其绝望的物理学拉锯。

理论上,这条底部已经被压实并冻结成坚硬暗冰的「轨道」,应该能让雪橇的滑行变得极其顺畅。但大自然从来不会向人类提供完美的捷径。

昨夜那场虽然停歇但余威犹在的白毛风,将周围树冠上和空地上的大量粉雪,如同倾倒沙子一般,重新吹进了这条U型的低洼冰槽里。

这些积雪并不厚,大概只有十几厘米。它们极其松散丶乾燥,就像是一层覆盖在冰面上的白色滑石粉。

但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十几厘米粉雪,却成了此刻拖垮队伍体能的致命泥沼。

当那架底部涂满了琥珀脂的平底雪橇在冰槽内向前滑行时,它那三十度上翘的「船首」,不可避免地会将这些粉雪向前推挤。虽然大部分粉雪被排到了两侧,但依然有少部分在极其寒冷的温度下,被雪橇前端的重量挤压丶板结,形成了一个阻碍滑行的微小「雪楔」。

为了不让这个「雪楔」越滚越大,最终导致雪橇再次卡死,走在前面的猎人们必须充当起「人肉扫雪机」的悲惨角色。

「呼哧……呼哧……」

张大军和孤狼两人并排走在变异驼鹿的前方两侧。他们的双脚上绑着宽大的变异青竹踏雪板,但他们不能像正常滑雪那样笔直地向前迈步。

他们必须以一种极其别扭丶极其消耗大腿内侧肌群和髋关节力量的「外八字」姿态,在冰槽的底部像两只笨拙的鸭子一样,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趟」。

每一次迈步,他们都要用踏雪板宽大的前端,将冰槽底部那层松软的粉雪,硬生生地向两侧的槽壁上方推挤丶踢开。

这种动作不需要爆发力,但它对体能的持续性「钝刀子割肉」般的消耗,简直令人发指。

张大军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完全是凭藉着几十年老兵的肌肉记忆在机械地重复着「外撇丶推雪丶迈步」的动作。他大腿根部的髂腰肌每拉扯一次,都会传来一阵类似于肌肉纤维被一根根生生扯断的撕裂感。

但他不敢停,甚至连放慢速度都不敢。

因为只要他们推雪的节奏慢下来,身后的变异驼鹿就会踩在不平整的粉雪上打滑,雪橇底盘就会积累阻力。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中,一旦雪橇停滞超过三十秒,底部因为摩擦产生的微小热量就会再次引发致命的「融冻粘连」。

「大军……换人……」

孤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犹如两块乾枯的树皮在剧烈摩擦。这位一向以体能和意志力傲视全队的特种侦察兵,此刻身形已经摇摇晃晃,他每一次抬腿,都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微微颤抖的印记。

「没人换了……」张大军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白色冰槽,「老老实实……趟你的雪……」

是的,没有替补了。

队伍里现在唯一还在地上走的,除了他们两个,就只剩下走在最前方负责引导驼鹿方向的周逸了。

此刻的周逸,状态甚至比他们还要惨烈。

他那只在昨晚为了融化喷嘴冰栓而遭受了重度冻伤的右手,此刻被几根极其粗糙的帆布带子,死死地丶犹如捆绑一具尸体般固定在他的胸前。那只手已经完全变成了紫黑色,从指尖到手腕,失去了任何知觉,就像是一块挂在身上的冰冷石头。

周逸只能用完好的左手,虚搭在那根连接着驼鹿笼头的主缰绳上。

他那张原本清俊的面庞,此刻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甚至连睫毛和眉毛上结出的冰碴,都因为体温的极度流失而无法融化,像是一层白色的霜壳覆盖在他的脸上。

他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生物磁场」或者「内气」去安抚身后那头巨兽了。他的丹田早已经彻底乾涸,经络里仿佛流淌着冰碴。他现在完全是靠着左手极其细微的丶纯物理的拉扯,以及那极其微弱的丶早就冻成冰疙瘩的盐水糊糊的气味,在苦苦维持着驼鹿前进的方向。

整支队伍,就像是一台生锈到了极点丶随时可能崩碎所有齿轮的破旧机器,在这条冰冷的雪槽里,进行着极其痛苦的机械蠕动。

……

然而,对于那些还在地上咬牙苦撑的「引擎」来说,痛苦至少证明他们还活着。

而对于那些被绑在雪橇上的「货物」来说,死神,正以一种极其温柔丶极其隐蔽的姿态,悄然降临。

这架长达三米的平底雪橇上,横七竖八地固定着四架由帆布和变异茅草临时赶制出来的「拖曳式保温担架」。

李强丶小陈以及另外两名重度失温丶肌肉严重撕裂的队员,此刻正被像蚕蛹一样死死地裹在这些保温袋里。

从物理学角度来看,他们是幸运的。他们不需要去面对外面那零下二十五度的刺骨寒风,不需要去消耗那一丝一毫的体力去在深雪中跋涉。

但从生理学和急救医学的残酷现实来看,他们正处于这支队伍中最致命的生死红线上。

保温袋里那些原本在基地锅炉房烤得滚烫的耐火砖,经过了昨夜的消耗和今晨长达三个多小时的极寒暴露,此刻早已经散尽了最后的一丝余温,变成了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变异茅草和帆布虽然能挡风,但绝对无法在没有热源的情况下,抵御零下二十多度环境温度的疯狂渗透。

更可怕的是,因为他们完全处于「静止」状态,身体没有任何肌肉运动来产生热量。

在极寒的环境中,人体一旦停止运动,核心体温的流失速度会呈指数级飙升。

李强躺在狭窄的保温袋里,只露出口鼻在外面呼吸。

起初,他能感觉到自己大腿上那些撕裂的伤口和冻疮在隐隐作痛,能感觉到雪橇在冰槽里滑行时的剧烈颠簸。

但渐渐地,那些痛苦的感觉开始变得极其遥远丶极其模糊。

他感觉不到冷了。

不仅不冷,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丶仿佛置身于初春暖阳下的错觉。他的四肢百骸开始弥漫起一种令人极度舒适丶极度放松的慵懒感。

他的眼皮变得犹如千斤重,大脑深处仿佛有一个极其温柔的声音在不断地催促着他:

「睡吧……只要闭上眼睛,就不疼了……只要睡一会,就到基地了,就有热汤喝了……」

这是人体失温症进入晚期最恐怖的特徵——神经末梢的彻底麻木和下丘脑温控中枢的最终崩溃。在死亡降临的前一刻,大脑会切断所有的痛苦信号,释放出大量的内啡肽,让受难者在一种极其幸福的幻觉中,无声无息地走向脑死亡。

李强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微弱。他那原本因为寒冷而紧绷的下颌肌肉彻底松弛了下来,嘴角甚至极其诡异地向上牵扯,勾勒出了一抹安详的微笑。

他的眼睛,正在极其缓慢地丶不可阻挡地合拢。

就在他那最后的一丝视线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瞬间。

「砰!!!」

一声极其沉闷丶犹如重锤砸在耳膜上的巨响,极其突兀地在他的头顶上方炸开!

紧接着,是一股极其恐怖的震荡力,顺着保护他的木制护栏,狠狠地传递到了他的头骨上,震得他大脑瞬间一阵嗡鸣!

「给我说话!!!李强!报数!!!!」

一声极其嘶哑丶犹如野兽般狂暴的怒吼,夹杂着狂风和冰雪,直接灌入了他那只留了一条缝隙的保温袋里!

李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荡和怒吼声,硬生生地从那温暖的死亡幻觉中给「砸」了回来。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像刀片一样的冷空气。

「呃……啊……」李强试图回答,但冻僵的喉咙只能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嘶哑破音。

走在雪橇左后侧的孤狼,手里倒提着那把短柄八角锤。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孤狼敏锐地察觉到了雪橇上的异样。在过去的大半个小时里,绑在雪橇上的四个伤员,从一开始偶尔还会因为颠簸发出几声痛苦的闷哼,到现在,竟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呻吟,没有咒骂,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得被雪橇滑行的「沙沙」声完全掩盖。

对于经验丰富的特种侦察兵来说,这种「安静」绝对不是伤员们睡着了,这是死神正在收割的信号!

孤狼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放弃了去前方趟雪,几步跨到雪橇旁,抡起手里的八角锤那木质的手柄部分,对着李强头部旁边的木制护栏,毫不留情地丶极其粗暴地狠狠敲击了下去。

「别他妈装死!我听不见你喘气了!骂我!李强!用你所有的力气骂我!!!」

孤狼像是一个不近人情的暴君,手里的锤柄再次重重地砸在护栏上,「砰!砰!」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雪原上极其刺耳。

「你……我操……你大爷的……孤狼……你要震碎老子的头吗……」

李强在剧烈的震荡和耳膜的刺痛中,终于极其艰难地丶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最粗俗的国骂。

伴随着这句脏话,他原本已经微弱到极致的呼吸,因为情绪的突然波动和愤怒,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胸腔的剧烈起伏,强行带动了心脏的泵血,一丝极其微弱但真实的温度,重新在他的体内开始流转。

听到这句脏话,孤狼那张布满冰霜丶犹如死人般苍白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丝极其难看的丶如释重负的冷笑。

「还能骂街,说明脑子还没死透。」

孤狼没有丝毫的同情,他转过身,走向了下一个保温袋里的小陈。

「砰!」

又是一记重重的锤击。

「小陈!报数!敢闭眼老子就把你扔下车喂狼!」

在这个极寒的荒野里,在这个没有任何医疗设备和热源的绝境中。那些温情脉脉的安慰和轻声细语的呼唤,就如同毒药一般,只会加速伤员滑向死亡的深渊。

唯有剧痛!唯有愤怒!唯有这种极其粗暴丶甚至不讲人性的物理刺激和言语羞辱!

才能像一根根带血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这些重度失温者即将停摆的神经中枢上,强迫他们那濒临崩溃的意志力重新苏醒,强迫他们用自己的怒火去维持住最后的一丝心跳!

这是一种极其无情,却又极其有效的丶属于废土生存的硬核急救法则。

……

上午十一点。

距离长安一号前哨站,大约还有1.5公里。

队伍的行进速度,已经从最初的「缓慢」,彻底降级为了一种极其绝望的丶机械的「蠕动」。

整整两个小时,他们在这条已经被压出冰槽的雪道上,仅仅推进了不到八百米。

如果此刻有无人机从高空俯瞰,这支队伍就像是一只快要断气的虫子,在白色的纸面上极其艰难地挣扎。

体能的深渊,终于触及了它绝对无法逾越的物理底部。

张大军的眼前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重影。

他的大脑皮层因为长时间的缺氧丶极寒和重度体力透支,开始产生极其严重的幻视和幻听。

在他的视线前方,那条原本灰白色的丶泛着冷光的U型冰槽,竟然开始扭曲丶变形。他仿佛看到了冰槽的尽头,出现了一扇敞开的大门。门里,是主基地那个永远热气腾腾的食堂,胖大厨刘一手正端着一大盆刚刚出锅的丶冒着浓烈香气的红烧变异野猪肉,在冲他招手。

他甚至「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温暖的丶犹如火炉般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浑身舒坦。

「食堂……开饭了……」

张大军那乾裂乌青的嘴唇微微蠕动着,他原本呈现出「外八字」用力向两侧趟雪的双腿,突然不受控制地放松了下来。

他的步伐变得轻浮丶踉跄,身体的重心开始不由自主地向着右侧那深达半米的丶未经压实的粉雪区倾斜。

他想要走过去,走向那个温暖的幻象。

「大军叔!!!」

走在最前面的周逸,虽然无法回头,但他那极其敏锐的听觉,瞬间捕捉到了张大军脚下踏雪板摩擦冰面声音的极其细微的改变。

那不是在向前趟雪的声音,那是失去平衡丶即将侧翻的滑步声!

一旦张大军倒下,跌入冰槽外那半米深的粉雪中,以他现在的体力,绝对不可能再爬起来。而失去了一个「开路机」的配合,孤狼一个人绝对无法清理前方的积雪,整支队伍将在三分钟内彻底停摆!

周逸猛地咬破了自己那早已麻木的舌尖。

浓烈的血腥味和剧痛,强行刺激着他那同样处于半昏迷边缘的大脑。

他不能去拉张大军,他的右手被绑死,左手必须死死地控制着驼鹿的缰绳。

没有任何犹豫。

周逸极其艰难地抬起左手,从腰间的战术腰带上,解下了一个极其普通的丶军绿色的金属水壶。

水壶里早就没有一滴水了,它已经被彻底冻透,变成了一个空心的铁疙瘩。

周逸用左手紧紧握着水壶的壶颈,然后,他极其缓慢丶极其用力地,将水壶的底部,狠狠地砸在了自己腰间那把军用匕首的金属刀柄上!

「当————!!!」

一声极其清脆丶冰冷,却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金属穿透力的撞击声,在这片死寂丶只剩下风雪呼啸声的雪林中,轰然炸响!

这声音不大,但它的频率极其尖锐,就像是一根突然刺入耳膜的钢针。

「当!……当!……当!」

周逸没有停顿。

他开始以一种极其规律丶极其刻板丶仿佛节拍器一般的节奏,每隔三秒钟,就用空水壶狠狠地砸击一次匕首的刀柄。

「大军叔!听声音!别看路!听声音!」

周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他在寒风中极其艰难地嘶吼着。

「吸——呼——!跟着节奏!把气沉下去!」

那清脆的「当当」声,在这片被绝望笼罩的雪原上,瞬间化作了一道极其强悍的物理坐标。

陷入幻觉丶即将一头栽倒在雪堆里的张大军,被这连续不断的丶极具穿透力的金属撞击声,硬生生地从那个温暖的死亡幻境中震醒了过来。

他猛地摇了摇头,眼前的火炉和红烧肉瞬间破碎,重新变成了那冰冷刺骨的风雪和无边无际的白色林海。

他惊出一身冷汗,身体猛地一个激灵,强行将即将失去平衡的重心拉回了冰槽之内。

「当!……当!……」

周逸的敲击声还在继续。

在这种已经超越了人类意志极限的极寒跋涉中,任何言语的鼓励都已经失去了作用。大脑已经无法处理复杂的词汇和逻辑。

人类,需要一种更加低级丶更加原始丶更加本能的神经反射来控制这具濒临崩溃的**。

「当!」(左脚迈出,推开积雪)

「当!」(右脚跟上,稳住重心)

「当!」(闭紧嘴巴,用鼻腔极其缓慢地吸入一口如同刀子般的冷空气)

「当!」(将这口冷空气用意念死死地压入丹田,化作一丝极其微弱的闷烧之火)

这是一种极其悲壮的丶充满了废土修真色彩的行军奇观。

走在最前方的周逸,像是一个引领亡魂的执灯人。他用极其机械的丶不知疲倦的单手敲击,在这茫茫雪海中,为这支残破的队伍敲出了一个极其冰冷丶却又绝对精准的生存节拍。

张大军和孤狼,这两个体能已经彻底见底的老兵,彻底放弃了所有的思考。

他们不再去看前方那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雪路,也不再去感受大腿深处那撕裂般的剧痛。他们紧紧闭着嘴巴,将所有的听觉神经都死死地锁定在那单调的金属撞击声上。

踩着节拍,机械地迈腿。

踩着节拍,极其缓慢地吞吐着那套「固气桩」的呼吸法。

在生死存亡的极致压榨下,在这单纯的物理声音引导下,这两个并未踏入修真门槛的普通人类,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将那套原本只是用来强身健体的「干预操」,彻彻底底地融入到了自己的肌肉记忆和潜意识本能之中。

他们不再是在走路,他们变成了一个伴随着节拍器丶只知道机械向前蠕动的生命钟摆。

……

下午一点三十分。

距离长安一号前哨站,还剩下最后的八百米。

如果不是因为那座三十米高的环境调节塔太过庞大,此刻在漫天的风雪和灰暗的光线中,根本无法用肉眼分辨出它的轮廓。

队伍的行进速度,已经慢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甚至连跟在后面的那架平底雪橇,滑动的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

「呼哧……呼哧……」

一直走在周逸身后的那头变异驼鹿,此刻的状态也极其诡异。

它那庞大的身躯上,原本结出的冰甲已经因为极其缓慢的行进而不再增加。但它那颗巨大的头颅,却垂得越来越低,几乎快要拖到了雪地上。

它太累了。

虽然平底雪橇在冰槽里极大地降低了摩擦力,但八百公斤的绝对重量,依然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在经历了昨天的惊吓丶麻醉,以及今天长达几个小时的重载牵引后,这头野生巨兽的体力也终于触及了它的生物学红线。

它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原本强健的后腿,此刻就像是灌了铅一样,甚至出现了明显的拖步现象。

「它……它要罢工了……」

张大军在后方,虽然意识模糊,但他通过那根铁线藤缰绳传来的极其迟滞丶软弱的力道,瞬间判断出了这头「生物发动机」即将熄火的致命状态。

一旦驼鹿在这里卧倒,在距离终点仅仅只有八百米的地方趴下。

这支队伍,就真的彻底完了。他们没有任何力气再去用棍棒驱赶它,周逸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灵气去安抚它。

他们连自己都站不稳了,拿什么去拉动这一吨重的巨兽和八百公斤的木头?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丶整个队伍即将彻底停摆的生死瞬间。

「呼——」

一阵极其微弱的丶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山风,极其偶然地,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枯树林,打着旋儿,吹拂过了这支残破的队伍。

周逸那早已被冻得麻木的鼻腔,并没有闻到任何异样。张大军和孤狼的大脑,也早已经过滤掉了所有非必要的信息。

但是。

走在队伍中间的那头变异驼鹿。

它那原本已经快要垂到雪地上的丶硕大无比的黑色鼻孔,突然毫无徵兆地丶极其剧烈地扩张丶抽动了两下。

紧接着。

那对被管状眼罩严密遮挡的丶巨大的耳朵,犹如雷达接收到了极其明确的信号一般,猛地向前竖立了起来!

它闻到了!

在那极其微弱丶冰冷刺骨的西北风中。

夹杂着一丝极其特殊丶极其刺鼻丶充满了工业化学污染色彩的怪味!

那是柴油燃烧不充分时排放出的废气味!

那是混合着变异机油焦糊味和金属生锈气息的工业恶臭!

如果是三天前,在荒野中自由游荡的它,如果闻到这种属于人类工业造物的刺鼻气味,它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极其惊恐地掉头就跑,远离这个充满未知危险的源头。

但是今天。

此时此刻。

在这头因为极度饥饿丶极度疲惫丶甚至快要因为重载而内脏衰竭的野生巨兽那简单的丶未经开化的脑海之中。

这种刺鼻的柴油废气味,在经历了昨天那不可思议的「避风港之夜」,以及今早那顿虽然不多但极其美味的「金砖盐水糊糊」的投喂之后。

早已经发生了一种极其荒谬丶却又极其符合巴甫洛夫动物行为学定律的「认知反转」!

在它那混沌的神经中枢里,这股难闻的柴油味,不再代表着恐惧。

它代表着一个没有寒风的避风死角!

它代表着不需要面对豺狼虎豹的绝对安全区!

最重要的是,它代表着——只要走到那里,那群烦人的两脚兽就会把身上这件勒得它痛不欲生的枷锁给解开,然后,会有一盆极其美味丶蕴含着庞大能量的食物,极其准时地端到它的面前!

这是「回家」的味道!这是「开饭」的铃声!

「昂——!」

一声极其低沉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热与渴望的嘶鸣声,突然从驼鹿的胸腔里爆发出来!

在这死寂的雪原上,这声音犹如平地惊雷!

下一秒。

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丶甚至感到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这头原本已经摇摇欲坠丶前膝微屈准备罢工卧倒的庞然大物。

它那原本覆盖着冰霜丶显得极其萎靡的背部肌肉群,竟然在瞬间犹如充气的气球般疯狂地隆起!

它那如同四根柱子般的长腿,猛地在冰槽底部狠狠一蹬!

「轰!」

一声极其沉闷的雪地爆裂声。

这头一吨重的巨兽,不仅没有倒下,反而爆发出了一股令人恐惧的蛮力。它的步伐,竟然在这一瞬间,极其不可思议地丶硬生生地加快了整整三分之一的速度!

「嘎吱——!!!」

它身后那架装载着八百公斤原木和四名重伤员的平底雪橇,在它突然爆发的牵引力下,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猛地向前窜出了一大截!

「卧槽!」

走在右侧丶原本机械地拉着副绳丶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张大军。

他那只冻僵的手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股极其恐怖的丶向前的拖拽力,顺着铁线藤绳索,瞬间将他整个人犹如风筝一般,极其粗暴地向前带飞了两三米!

如果不是他脚底的冰爪死死地抠住了冰面,他这一下绝对会被直接拖倒在雪地里!

孤狼也遭遇了同样的惊魂时刻。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加速拉得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撞在前面的雪橇边缘。

「它疯了吗?!」孤狼稳住身形,嘶哑着嗓子大吼。

「它没疯!它闻到哨站的发电机味儿了!」

走在最前面的周逸,也被驼鹿这突如其来的加速逼得不得不加快了脚步。他看着那头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丶正昂着头丶不顾一切地顺着风向狂奔的巨兽。

周逸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扯出了一丝极其疲惫丶却又带着一种深深的不可思议的笑容。

「它闻到饭点了!」

「别拉它!顺着它走!」

局势,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极其荒诞丶却又无比符合生物学逻辑的反转。

原本是周逸在前面用盐水引诱丶张大军在侧面用缰绳强行牵引着这头巨兽前进。

而现在。

是这头为了吃上一口饱饭丶为了回到那个温暖的避风港的变异驼鹿,在极其粗暴地丶蛮不讲理地,拖着这八百公斤的死重,以及六个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人类,在漫天的风雪中,向着那个散发着工业恶臭的目标,发起着最后的丶不顾一切的冲刺!

人类,从这支队伍的「驾驶员」和「领航者」。

彻底沦为了被巨兽极其嫌弃丶却又不得不被它硬生生「拖着走」的累赘挂件!

「快……快跟上……」

张大军死死地攥着绳子,双腿在深雪中机械地倒腾着。他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肺部仿佛要炸裂开来。

他连看一眼前方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凭藉着绳子上那股坚定的拉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着一艘正在全速前进的救生艇,将自己全部的命运,交给了这头曾经被他们视为死敌的荒野巨兽。

前方。

风雪的尽头。

透过那层层叠叠的丶被白雪覆盖的枯树枝桠。

一团极其模糊的丶昏黄的丶在狂风中摇曳不定,却又始终没有熄灭的光晕。

终于,犹如一颗在无尽黑暗中亮起的启明星,极其真切地丶刺破了所有的绝望,出现在了周逸那逐渐模糊的视线之中。

那是前哨站的探照灯!

那是他们用命拼出来的丶人类文明在这片荒野中的第一座灯塔!

「看到了……」

周逸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们看到了终点。

但是,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松开手里那根已经勒进皮肉的绳子。

因为在这个残酷的废土世界里,在没有真正跨过那道安全的大门丶没有听到那声沉闷的液压锁死声之前。

哪怕是距离希望只有最后的一米,死神依然随时可能从风雪的暗影中窜出,极其冷酷地收走所有的筹码。

「当!……当!……当!……」

周逸咬破了舌尖。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极其机械地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继续敲击着腰间那个已经冻瘪的金属水壶。

敲击声,依然在风雪中回荡。

这支由一头狂奔的巨兽丶一架满载着燃料与伤员的重型雪橇丶以及几个完全凭藉着惯性和求生本能挪动的人类所组成的丶极其残破却又无比震撼的队伍。

向着那团昏黄的光晕,向着那个名为「生」的彼岸。

极其艰难地,滑完了这段犹如地狱般的五公里雪路,最后的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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