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汗帐,举国震惊。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蒙哥的幼弟阿里不哥。他那时正在和林的王帐中与几位贵族议事,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脸色惨白如纸,跪在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大汗……驾崩了!」
阿里不哥腾地站起,手中的酒盏哐当落地。
「你说什麽?!」
「出猎途中……突发心疾……坠马……」
阿里不哥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帐中一片死寂。
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整个汗帐炸开了锅。
诸王丶贵族丶大臣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人哭嚎,有人沉默,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有人低声说:「大汗身体一向强健,怎麽会突然心疾?」
有人摇头:「草原上这种事还少吗?我阿爸当年也是这样,骑马骑得好好的,忽然就摔下来,再也没起来。」
有人冷笑:「你阿爸也是大汗?」
那人噎住,不敢再言。
但更多的,是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大汗死了,接下来就是汗位之争。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日后清算的由头。
蒙哥的遗体被运回汗帐时,已经僵硬了。
他躺在那里,脸色灰败,嘴角的血迹已经被擦拭乾净,换上了最华贵的葬服。可那张脸上,仍然凝固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像是在死前最后一刻,看见了什麽不可思议的东西。
几位老臣围在遗体旁,低声议论。
「真的是心疾?」
「医者验过了,说是心疾突发,坠马而亡。」
「哪个医者?」
「从汉地带回来的那个医者,姓许的。」
众人沉默。
那个许姓医者,在汗帐中已有两三年,医术精湛,为人谨慎,从不参与任何纷争。他说的话,应该可信。
「那匹马呢?」
「查过了,没有任何异常。」
于是,便再无人追问。
蒙古人向来如此。他们相信长生天,相信命运,相信生死有命。大汗死了,那就是长生天召他回去了。
至于怎麽死的,重要吗?
如今重要的是,谁来继承汗位。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许姓医者在验完遗体后,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坐了很久。
此时,许知远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他看得出来,那不是普通的心疾。这种情况虽然罕见,但他能猜到这其中肯定不简单。当年在中原行医时,曾听说过不少类似的病例。中原有不少能让心脏骤停的奇毒,无色无味,无从查起。
但他什麽都没说。
他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说出真相的那一刻,就是他的死期。不仅是他,他的家人,他的族人,都会被牵连。
更何况……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小小的玉牌。
那是三年前,他还在武盟里时,一个神秘人交给他的。那人说,只要他在这汗帐中好好做事,关键时刻保持沉默,就会有人保他一世平安。如果有人拿同样的玉牌来找他,那就务必要听从吩咐。
他没有问那人的身份,但却能猜到此人肯定也是武盟中的重要人物。
说不定就是武盟传闻中,最神秘黑衣卫中的人。
事实上,从他接过那枚玉牌的那一刻起,他也已经算是黑衣卫的人了。
许知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出帐篷。
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帐外,人来人往,乱成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有人在暗中交换着眼色。
许知远低着头,穿过人群,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他什麽都没有说。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必须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说不定最后还要带进棺材里。
……
蒙哥死后,汗位空虚。
诸王之中,最有力竞争汗位的有两人,忽必烈和阿里不哥。
忽必烈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这些年他南征北战,手下猛将如云,士卒归心。军中提起「忽必烈王爷」,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阿里不哥坐镇和林,控制着汗廷中枢,在贵族中根基深厚。他是蒙哥的幼弟,按照蒙古旧俗,幼子守灶,他本就有继承的资格。那些守旧的贵族,大多站在他这一边。
双方明争暗斗,互不相让。
一时间,草原上空阴云密布。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忽必烈多年的经营终于显出成效。
那些被他暗中拉拢的将领,纷纷表态支持他。
那些被他送过重礼的贵族,一个个倒向他这一边。
那些曾受他恩惠的大臣,开始在朝堂上为他说话。
更关键的是,诸王之中,有几位手握重兵的关键人物,竟也出人意料地站在了他这一边。
没有人知道,那些人早在半年前,就收到了沈清砚的「问候」。
那问候来得悄无声息,却又让人毛骨悚然。
最先收到「问候」的,是手握重兵的宗王合丹。
那一夜,他在自己的金帐中熟睡,帐外有最精锐的亲卫彻夜值守。可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他发现枕边多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支持忽必烈,可活。反对忽必烈,必死。」
信的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金色剑印。
合丹大怒。
他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战功赫赫的宗王,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猛士。
一封信就想吓住他?笑话!
他当即召集亲卫,要彻查此事。可查来查去,什麽也查不到。帐外值守的亲卫赌咒发誓,说一夜之间没有任何人进出。帐内侍奉的奴仆跪地哭嚎,说绝不敢背叛王爷。
合丹气得摔了酒盏,却也无计可施。
他只能把那封信烧掉,当作什麽都没发生。
三天后的清晨,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枕边的头发,少了一缕。
那缕头发被整整齐齐地剪下,放在那封信原来所在的位置。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下次,就不是头发了。」
合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
他下令将帐外值守的亲卫增加三倍,下令将帐内所有的角落搜了一遍又一遍,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的寝帐半步。
可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发现枕边又多了一缕头发。
这一次,是他胡须的一半。
合丹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什麽江湖把戏。这是真正的鬼神手段。能在重重护卫之下,悄无声息地取他性命的人,若要杀他,他早就死了一百回。
他下令将所有亲卫杖责五十,然后闭门不出,整整三日。
三日后,他派人给忽必烈送去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愿效犬马。」
……
类似的事情,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接连发生在其他几位宗王和贵族身上。
有人是在箭靶上发现了一封信,箭头钉着那封信,正好插在靶心。
有人是在自己最心爱的战马的马鞍下发现了那封信,那封信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鞍下,而他的战马一夜之间,鬃毛被剃去了一半。
有人是在宴会上,当着众人的面,发现自己腰间的玉佩不翼而飞。第二天,那枚玉佩被送回来了,连同玉佩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信。
信上依旧是那句话,「支持忽必烈,可活。反对忽必烈,必死。」
没有人知道这些信是怎麽送来的。
没有人知道那些人是怎麽做到的。
更可怕的是,那些收到信的人,彼此之间不敢声张,不敢交流。他们只能把恐惧埋在心里,独自承受那种随时可能被取走性命的压迫感。
有人不信邪。
那是一位年迈的贵族,在汗廷中颇有威望。他收到信后,不屑一顾,还在宴会上当众嘲笑那些「被一封信吓破胆的懦夫」。
三天后,他死了。
死在自己的帐篷里,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就像睡着了一样。
可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仵作验不出死因,只说「寿终正寝」。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贵族身体硬朗,前一日还在宴会上高声谈笑,怎麽可能寿终正寝?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不信。
而那些信上印着的金色剑印,也渐渐被一些人认了出来。
「这是……」
话没说完,那人便住了口。
两年前襄阳城外那一战,蒙古人永远不会忘记。
那一战,一万精锐列阵而前,刀盾如墙,长枪如林,弓弩如雨。
那一战,那道金色剑气冲天而起,几千精锐伏尸当场,数千跪地求饶。
那一战,他们亲眼看见,什麽是凡人无法匹敌的力量。
那一战,那道青衫身影,成了所有幸存者心中永远的梦魇。而幸存者回到蒙古后,就成了沈清砚最忠诚的粉丝和宣传大使,沈清砚也成了他们心里的神,成了他们最尊重尊敬的存在。
此刻,这个金色剑印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麽,不言而喻。
于是,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些原本支持阿里不哥的人,开始悄悄转向。
那些原本犹豫观望的人,纷纷派人向忽必烈示好。
一个月后,忽必烈在诸王大会上,被推举为大蒙古国新任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