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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 第24章 险象环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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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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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九十三年五月

「玉儿!」沈从赋领着二十馀骑驰马来到城下,依然是那身白马银枪,盔甲在烈日下的反光能在城墙上照出个晃动的光块。「叫玉儿出来见我!」他喊道。

「四爷您说什麽呢?」李湘波眯着眼,捏了捏袖里的飞刀。他特地让匠人打了把飞刀,足有半斤重,比他惯用的飞刀重两倍,为的就是能射得更快更远。通常飞刀杀人只能在四到五丈间,他以内力掷出的飞刀则可在十丈内取人性命,而现在这把能把距离放大到二十丈内吗?

沈从赋策马上前几步:「李统领,叫玉儿出来!」

「四爷……您……」李湘波故意把声音降低,让沈从赋听不清。

「你说什麽?」

「四爷,您过来些。」李湘波又说了一遍,这回字都黏成一团。

「李统领,我惦记着你的飞刀!」沈从赋道,「别试了,在播州你都射我不着,现在更没机会!」

「唰」,一道流星自城墙上扑至,沈从赋长枪一挑,火星四溅,那把半斤重的飞刀插入地面,入土半截。李湘波啧了一声,更重的飞刀虽然能及远,可二十丈实在太远了,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很难击中沈从赋这样的高手。

沈从赋冷笑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尽使些小心机。让玉儿出来,别当缩头乌龟!」

「四爷,您困在播州城时,我可没骂您缩头乌龟!」李湘波回道,「战场上各凭本事,您说这话,心眼小了!」

「四叔!」沈玉倾走上城墙,他背着弓,腰悬无为,身披皮甲,朗声道,「四叔现在有悔意,已经晚了!」

「我有什麽悔意?」沈从赋本要招降沈玉倾,还未开口就被沈玉倾扣上一顶大帽,不由得大怒,「玉儿,你得位不正,听信妖言,谋害至亲,失心失德,以致四面楚歌,唐门华山点苍各派欲诛之而后快!如今势穷力疲,莫要再连累百姓,倘若良心未泯,尽速开城投降,念在你我叔侄一场,我能留你性命,也免去青城百姓受兵燹之灾!」

沈玉倾提起内力大声道:「四叔权欲薰心,勾结外人,引狼入室,伤我青城大将,致使百姓流离!三峡帮许帮主是你舅父,为你妻眷所杀,许姨婆是你生母,五叔是你胞弟,你兵围青城,不念亲情!两位兄长尸骨未寒,你便急于出兵争权夺利!你说侄儿逆亲犯上,何以青城众多长辈竟无一人支持你?只因众人皆知你狼子野心!如此不忠不孝,还有面目来劝降?」

他说罢,沈妙诗扶着许姨娘走上城头,沈从赋见到母亲眼眶一红,喊道:「娘!」许姨婆拄着拐杖破口大骂,状甚恼怒,她只在年轻时学过点拳脚,武功低微,又且年老,沈从赋只见母亲张口大叫,听不清楚,问道:「妙诗,娘说什麽?」

沈妙诗喊道:「娘骂你不孝,叫你快点投降!」

许姨婆不住捶胸顿足,沈从赋策马上前,想听清母亲的话。只听许姨婆喊道:「你害死你舅父,不知悔改,现在还想逼玉儿退位,我怎麽生出你这麽个忤逆儿子!」

沈从赋知道母亲见识短浅,被沈玉倾蒙骗,眼含热泪,高声道:「玉儿,放了我娘跟五弟,我不为难你,让你离开青城!」

忽地,眼前银光一闪,沈从赋忙勒马举枪,「锵」的一声,短刀撞上城墙,擦出火光,李湘波竟然还准备了第二把特制飞刀。又见城墙上箭雨来袭,城门打开,卫枢军自内涌出,沈从赋忙调转马头策马而逃,双臂旋枪舞得犹如一面圆盾,抵挡箭雨。

周围二十馀骑一拥而上,持盾周护,营寨里的唐门和播州联军见城墙上放箭,卓世群立刻率军来救。卫枢军只追出百馀丈,沈玉倾见沈从赋去得远了,让李湘波下令撤退,李湘波命人鸣金,百馀名卫枢军勒马而回,李湘波吩咐掩上城门。

沈从赋险些又中计,只觉得这侄儿当真诡计多端,高声大骂:「玉儿,你自寻死路,怪不得我!敢动我娘一根汗毛,我要你死得惨不堪言!」

沈玉倾也不理他,对沈妙诗道:「五叔,带姨婆回长生殿吧。」沈妙诗扶着母亲离去,许姨婆不住抹泪痛骂沈从赋。

「这麽好的机会,可惜了。」李湘波跟在沈玉倾后头道,「若是大小姐在,一箭就能射死他。」

就算小妹也不可能射死四叔,沈玉倾心想。他走下城墙,眺望街道,一座原本几万人居住的大城如今几无行人,街上唯有零星的巡逻弟子与搬运货物和尸体的老弱妇孺。

空荡荡地像座死城。

渝水河路被断,巴中与通州守军无法奥援,南充被牵制,青城孤立无援,已经被困四个月了。这四个月中发生了许多事,沈玉倾从俘虏口中得知原来太公许渊渟并未死在渝水上。许渊渟是沈从赋舅父,唐门不敢随便杀害,将他生擒交给了沈从赋。以老帮主性子,应该早就自尽殉死了,或许是因中了五里雾中才被唐门生擒。

沈从赋想带许渊渟到通州招降三峡帮,劝老帮主许久,可老爷子一开口就是破口大骂,后来像是被说动,开了许多条件,当中还有一条要小小嫁给孙儿许江游,只要沈从赋答应,就愿意劝降三峡帮。沈从赋虽怀疑这舅父是否真心,但毕竟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不忍杀之,于是命人看着,嘱咐要小心他夺取兵器自尽。

到了通州,许渊渟故意往前走了几步,在阵前高喊:「老子一时失手,打鱼的被鱼拖下水,三峡帮今后交给江儿,谁若争位,便不是许家人!」说罢猛地跪地,高声大喊,「我妹教子不严,外甥不孝,愧对青城,当杀之!」说罢用力连磕三个响头,撞碎头骨,周围人来不及拦,这活在水上性烈如火的老汉子终于死去。

沈玉倾明白太公为何拖着性命去通州,他虽逾古稀,身子依然健壮,因此未立继承人,而今几个儿子都年迈,他之前就有意让孙子许江游继位,许江游被沈玉倾重用后更有此心,引得叔侄间颇有不快。他当着三峡帮众的面立储,是为免去儿孙斗争,让沈从赋没有挑拨之机。

许渊渟这死法牵动人心,沈从赋在黔南经营许久,但叔侄争位终究还要名正言顺,他引唐门之兵入青城本就招人不满,许渊渟素有威望,又是他舅父,这般慷慨激昂当众自尽令他更惹人非议,连留在青城的沈家亲眷也纷纷骂起沈从赋,许江游大恸之馀更是立誓与沈从赋不共戴天。许渊渟这一死真重于泰山,让沈家宗亲几乎都站到了沈玉倾一边。

之后大战持续,沈从赋与唐门船队会师,合计两万五千人包围青城,青城内只馀下三千卫枢军与李湘波率领的通州弟子两千。第一个月的猛攻很惨烈,唐门搭起云车,用船队运来四张三弓床弩,加上战船上拆下的三张床弩每日攻打,沈玉倾亲守北门,联军鏖战经月仍然无法打下坚固的城池。

年后,唐门借北风施放五里雾中。这是一场恶战,谢孤白早已有备,在城墙后堆积易燃物,唐门施放迷烟时便下令守军撤退,等唐门部众登上城墙,立即点火。火势阻住唐门进逼,谢孤白命人在楼梯处放置铁蒺藜,唐门弟子只能在城墙上堆积人数,等火扑灭,毒烟早已散尽,沈玉倾下令反攻,登上城墙的唐门弟子早被烟熏得迷迷糊糊,许江游率众夺回城墙,青城大获全胜,唐门死伤至少两千馀人。

沈玉倾乘胜让李湘波率队袭击南门沈从赋营寨,那里表面上是唐门与播州联军,实际上还有点苍人马。卫枢军皆是最精锐的队伍,一场大战,烧了鹿角营寨,逼得联军退出五里,李湘波不敢远追,退回青城,没两天,联军又卷土重来。

这两个月看似青城占优,但沈玉倾明白,无论取得多少场这样的小胜都无关大局,除鼓舞士气外毫无意义。要解青城的困局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击退来军,或者杀了沈从赋。

沈玉倾问过谢孤白是否有办法取得这样的胜利,谢孤白只是摇头:「一战不能定,死伤若重,青城必失。」

「不出城决战,围困会一直持续。唐门用水路运粮,黔南有青城粮仓,我们只会被困死,不会有胜算。」沈玉倾道,「这不像大哥会用的奇策。战场上不是比谁打赢的次数多,而是谁能打赢最关键的一战。」

「你想得到,四爷肯定也能想到,还有唐绝艳,你知道她有多聪明。」谢孤白道,「沈从赋深谙青城虚实,知道我们无粮,会冒险死战,如果以为我们之前的胜利能保证逆转局势,那就太天真了。」

「但守下去必败无疑。」沈玉倾道,「大哥,至少得有个胜机。」

「胜机就是等联军的盟约松动。华山运粮困难,崆峒又虎视眈眈,严非锡会担心后方空虚。」

渝水之败太致命,如果守住渝水,就可以从巴中直取汉中,进逼长安,让华山有家归不得。失去渝水,彭天从一出巴中,唐门就会夺取巴中。

「我们只能寄望崆峒?」沈玉倾质疑,「要出兵,朱爷早就出兵了。」

「朱爷会希望我们消耗。」谢孤白道,「拖得越久,越让朱爷觉得我们这三派消耗足够了,他就越有可能袭击华山。严非锡也会提防这一手,这场博弈,每个人都在猜测局面会怎麽发展,谁也没把握。还有武当,行舟掌门一定会反扑,他需要时间整顿兵马。严非锡担忧,朱爷在盘算,行舟子也在准备,只要谁改变主意,胜机就会浮现。

「再来,青城久攻不下,他们可能会转攻南充,那时势必分兵,我们也有机会。」

沈玉倾只觉这盘算不可靠:「城中粮食还能撑半年,就只能等吗?」

「只要华山一退,通州兵马就能来救,局面就会改变。」谢孤白道,「当初掌门觉得还不到坚壁清野的地步,现今难道就到了生死一战的地步了?」

「丐帮打长沙打了将近一年。」沈玉倾道,「我见到了长沙的惨状。」

「青城就算驱散百姓,粮食也支撑不了一年,除非你打算吃人。」谢孤白道,「除了僵持,我们没有别的办法,要决战也不是现在。」

经过几场大战,唐门与播州联军也知晓青城城防坚固,急攻必然损失惨重,说不定还会被反攻,于是之后两个月攻势反倒缓了下来,致力于巩固营寨。沈玉倾很清楚这是唐门在警告他们,越是久持,青城胜算越低,当然了,这警告其实是诱敌,就等沈玉倾耐不住性子出城。

然而无论崆峒还是武当都没消息,除了从偶尔交战时俘虏的敌人处,沈玉倾无法得知外界消息。没多久,唐门宣告南充大破,青城上下皆惊,谢孤白只道:「没看到楚夫人的首级前,南充就是安全的。」

沈玉倾担心母亲耐不住性子会冒险来救,谢孤白道:「米之微会劝告夫人,若掌门担心,就派人突围送信,再次提醒楚夫人不可妄动。」

南充的人也没乖乖驻守,不时派轻骑骚扰唐门,但唐门靠水路运粮,几无影响。

沈玉倾每天都在担忧,苏银筝就到谦堂陪他说话。整个青城唯有这小神婆最有信心,认定青城必胜,怎麽打都能赢,虽然这乐观毫无来由,却有奇效,沈家远近亲眷被她头头是道地一说再说,竟都信了青城必胜。围城时最怕便是内乱,丧失士气,城池坚固而人心不固,则城必破,全靠这神婆吹得人人有信心,才没乱了阵脚。

不知道娘亲那边如何,更不知道小妹在通州又是如何?局势到底何时才有变化?沈玉倾不禁起疑。以大哥的性子,不是那种坐等机遇之人,而是会预先安排,先发制人,但他若有良策,断无理由不告诉自己……

还是说,连大哥也想不到什麽良策了?

夜,天气晴朗,有云无月,一条绳索垂落城墙,随风摆荡。

苗子义低头,明明不高的城墙,往下望去却是黑沉沉一片,唯有远方渺小如豆的火光指引着方向。

「我下不去,我只有一只手,抓不住绳索。」苗子义摇摇头,顿了会又道,「大小姐,要不再等等消息吧?」

「小小。」魏袭侯眼神飘忽不定,「真不再考虑一下?你得相信掌门,至少得相信谢先生,他有很多鬼主意。」

这不就是谢先生有鬼主意吗?沈未辰身着轻甲,腰佩唐刀,峨眉刺插在腰间,将头发高高束起,摇头道:「重重包围,反击困难,青城粮急,不能久持。」

「没那麽急。」苗子义道,「我是从青城来的,城里大多数青壮年都走光了,剩下些老弱妇孺,粮食能撑得更久。再说冬天已过,城里也能种点东西,还有人在院子里养鸡养鸭,我听说以前有座孤城一守就是三十几年,就在巴县附近。」

「可惜青城没有这样的准备。」沈未辰摇头,「你们别劝,我去了。」

她左手揽住苗子义的腰,低声道:「怕就闭上眼。」说罢右手抓住绳索纵身一跃,轻轻巧巧落在地上。夏厉君也攀住绳索跟着跃下,她身法不如沈未辰,落地时发出轻响,但不至于引来敌人。

「上回有人抓着我这样往下跳还是三爷。」苗子义叹道,「那时是出丐帮。」

华山营寨就在不远处,他们得绕过去,不能点火把,只能摸黑前行。一遇到摸黑的情况,沈未辰就想起李景风,只要景风拉着她的手,无论多黑也不用担心,他连地上有碎石子都会出声提醒。

步履很慢,要等到脚尖触了地才能稳当跨出一步,幸好从城墙上俯瞰时,沈未辰早把附近地形瞧得清楚,用华山营寨作方位指引就不会失途。

这段路走得又慢又安静,唯有风声与夏初的虫鸣萦绕耳畔。

华山让俞继恩前来劝降襄阳帮众,表哥只用三言两语便安抚了他们。华山不可信,因此俞帮主是被逼的,要救俞帮主就得打倒华山。

若说仁义二字能在战场上发挥什麽作用,没有比这一仗青城跟华山的对比展现得更淋漓尽致的了。大哥确实深得辖下门派与百姓信任,以致于四叔几乎无法让青城重要门派倒戈,当中自有四叔引唐门之兵进青城的缘故,但也是沈家数代经营深得民心,哪怕二叔是个伪君子,也没亏待过子民。

然则深得民心四字并无益于改变战局。

这一段路走了很久很久,他们走得很慢,一个时辰行不到十里,比寻常人还慢上一半。「咱们要走多久?」夏厉君在前引路,声音颇为不悦,沈未辰知道她不高兴。

「前面有座丘陵,咱们沿河岸走,就算无月也能辨别河面。」苗子义道,「天亮前得想办法过河。」

「怎麽过河?」夏厉君问,「没有船,摸黑游过去?」

「这可是渝水,多少人靠河吃饭,附近人家必有渡河工具,可能是竹筏,最好是皮筏,独木舟也行。」

河面在夜色中像面黑色的镜子,星光是摇晃的斑点。三人沿着河岸走了许久。「那里有间屋子,我过去找找。」苗子义朝着黑暗中一个隐约的轮廓走去。

「夏姐姐不高兴?」沈未辰问。

「无论发生什麽事,我都会保护大小姐。」夏厉君答得生硬。

沈未辰不知如何劝说,只道:「这都是为了青城。」

「大小姐不必对我解释。」夏厉君道。

只听苗子义低声道:「夏厉君,过来搭把手,这儿!」两人循声走去,见苗子义摸着个竹筏,约一丈长,五尺宽。他只有单手,解不开绳索,夏厉君上前将竹筏取下。

「太小了。」夏厉君道,「载不了三个人。」

「分两次,一次载一个。」

夏厉君把竹筏搬到河边,河岸崎岖,苗子义摸了一阵,找着下水处,将竹筏放下。

沈未辰踏过水面,冰冷的河水浸透鞋袜。「大小姐先上。」苗子义拿竹篙撑起竹筏。沈未辰身处黑暗之中,忽地好奇问道:「今天浓云遮北辰,苗先生怎麽辨别方位?」

苗子义哼了一声:「汉水渝水和襄江我都熟得很,只要知道自己在哪,到了河面上,靠水流声跟风声就能辨别方位。」

「苗先生当真厉害。」沈未辰笑道,「青城当真捡到至宝了。」

苗子义道:「有个屁用,还不是害死你太公跟你师父!要不是那畜生拦着,我早上渝水去跟唐门拼命了!现在除了划船带路还能干嘛?还得回那烂地方!」

沈未辰劝道:「别怪表哥,他也是为大局考虑。」

「别当你表哥是好人,他这人无情无义,只顾着前程,刚过门的媳妇说扔就扔,连岳家的家底都要掏一把才走!别以为他真担心你,他劝你是怕以后掌门怪罪下来,他担不起责任,他心里可乐意得很!」

沈未辰低声道:「人都带着点私心,谁不为自己前程和亲人打算?」

华山船队抵达通州后,察觉水路被阻,又不敢弃船妄进,怕被魏袭侯阻断后路,于是攻打通州。只打了几天,魏袭侯就看出华山不肯为唐门出死力,怕不是想着既然牵制通州的目的已经达到,犯不着多添死伤。现在两边僵持着,魏袭侯不出战,只等华山粮尽退兵,华山得了襄阳帮,粮草充足,只是运送困难,也就等着唐门消息。

「要是今夏来场暴雨,华山就难了。」苗子义撑着竹竿,「我不会打仗,可也知道天时地利人和,没到最后,指不定谁输谁赢。」

沈未辰已经等了将近半年,甚至可说是等到了最后一天。「五月。」那天谢孤白是这样说的,「青城取胜便不用多言,若青城破,小妹就逃往崆峒,等景风回来再看后事。如果还在僵持……」

上岸后,苗子义回头去接夏厉君,三人往东而走。那是一片丘陵,地形崎岖,没有道路,更加难行,又过了许久,华山营寨灯火隐没在山后,夏厉君这才点起火把,有了光亮,三人加快步伐,天亮时已绕过丘陵。

「苗先生,接着往哪边走?」

苗子义指着东边一处山地:「从那边走,约三百里就出青城地界,再走三百里就到归县,恰好能避开华山船队。这六百里,马走五日,驴走七日,人走十天,这是正常走,马匹且行且歇,快马加鞭施展轻功赶路会更快。到了归县,如果要稳妥,找马匹顺江走就行,约三十来天能到,如果要快,水陆并进,换船换马,最快十二天能到。」

沈未辰笑道:「苗先生若不累,我们就继续走吧。」

苗子义不置可否,只道:「山地无路,再走百里才有条私路,大小姐小心。」

三人一路前行,遇丘则爬,遇谷则绕,沿途捕些飞鸟丶獐子丶野兔为食,都是苗子义与夏厉君烹煮。但见林木葱郁,泉边青苔滑石,野花杂草各有颜色,若不是心事重重着急赶路,倒是一趟好踏青。

沈未辰功力深厚,夏厉君吃得了苦,一天下来只有苗子义走得满头大汗精神委靡,入夜后便搭起帐篷歇息。到了第三日,沈未辰见着一株野菜,不由得愣愣看着,夏厉君见她样子古怪,问道:「大小姐,怎麽了?」

沈未辰指着那不知名的野菜道:「我记得这能吃。」

苗子义怪道:「大小姐认得野菜?」

沈未辰笑道:「也不知是否认错,似乎吃过。」

夏厉君细看那野菜:「这我没见过,还是别碰为好。」

沈未辰顺手摘下:「我觉得能吃。再找些山萝卜,今晚煮个野菜汤。」

苗子义劝道:「大小姐别乱吃,荒山野岭的,中毒了可找不着大夫。」

沈未辰嗔道:「我病倒了不好吗?就这麽急着要我走?」

夏厉君道:「大小姐想吃什麽都行。」

沈未辰笑道:「今晚我来煮汤,你们烤肉。」说罢自顾自去采摘野菜。

苗子义见大小姐突起玩心,不怕耽搁路程,也觉古怪,不过这样也好,他本不想走这趟,若是耽搁了,那也是大小姐自己惹的麻烦。

到得黄昏,沈未辰真采来一堆野菜,还有山萝卜与蕈子,夏厉君挑出蕈子,道:「这吃错了得死人。」沈未辰把野菜洗净切块,一股脑扔进炊壶里,注入泉水,洒了些盐当调料,生火煮汤,夏厉君道:「大小姐,菜性各有不同,有的熬汤要冷水煮开,有的要等汤滚才下菜,有的要收火时才下,你这麽煮就只是煮熟罢了。」

沈未辰笑道:「我就试试。」

等汤滚菜熟,苗子义道:「你们喝吧,我就免了,若病倒了,也好留个人照顾。」

沈未辰笑道:「青城大小姐亲手熬的汤,景风大侠都没喝过,不喝可是亏大发了。」

苗子义道:「我骨头轻,扛不住三天下痢。」

沈未辰掩嘴笑道:「那是你没口福。」说罢喝了一口,只觉一股土腥味与辣味冲来,当真菜是菜,水是水,盐是盐,浑不相干。

夏厉君跟着喝了一口,道:「这野菜有些鲜味,就是山萝卜没熟。」

沈未辰甚是气馁:「终究是学不来。」虽这样说,仍是一口接着一口细细品尝,想在里头找些熟悉的味道,一边喝着,一边怔怔落下泪来,低声喃喃自语,「一去两三年,渺无音讯,也不知有没有想我,若是死了,也该托个梦,别叫人牵挂。我这许多烦恼也不见你来分忧,就我一个受苦,真气死人了!」

苗子义与夏厉君见她落泪,都是不语,许久后,苗子义道:「大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这仗能比汉中那一仗更难?咱们带一支队伍抄小路回青城,路我熟,您带着三峡帮弟子捅唐门屁眼,这事就结了。」

沈未辰摇摇头,笑道:「等他回来,也要让他受我这苦,才好消我心头之恨。」

「好端端的受什麽苦!」夏厉君取下烤得正香的兔子,「人不是为了吃苦而活着的!」

沈未辰笑道:「不吃点苦,哪知道什麽叫甜?」

苗子义道:「甜就是甜,你喂奶娃吃糖他就笑,喂他喝苦茶就哭。好日子能过就过,别找罪受。」

沈未辰知道他们在劝自己,只道:「总不能只顾着自己甜,莫忘世上苦人多。」

「别人吃苦干你屁事,谁的罪,让他自个受去!」苗子义站起身,「大小姐,我送您回通州!」

沈未辰低着头把汤喝尽,笑道:「我若真中毒了,苗先生再把我送回去吧。」

六天后,三人越过私路。这几日风尘仆仆,浑身黄土泥巴,沈未辰见着襄江上几艘襄阳帮大船往上游去,显然是要运粮去通州,取出银票交给苗子义:「苗先生,你去买艘好使的船,咱们走水路。」

苗子义忽道:「是谢先生让大小姐这样做的?」

沈未辰脸色一变,忙道:「是我自己的主意。」

「五月出发,月底到抚州,从抚州发船队到襄阳约四十到五十天,届时是七月中。」苗子义道,「我不懂兵法,但精熟水路,等丐帮的船队驱赶华山,抵达通州,再到青城,应该是九月。

「那恰好是青城将近粮尽之时,能把时间掐这麽准,只有谢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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