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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 第65章 家破人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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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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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65章家破人亡(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65章家破人亡(下)</h3>

临川的下午,街道静得古怪,有些店家早早便收了铺,路上也见不着几个行人。兴许是早上的事闹得人心惶惶,一众凑热闹的居民不是去收惊就是关上门躲晦气,长长的街道上除了稀疏的行人就只有那两匹白尾黄骠马并驾而行。

「怪我。」诸葛悠怏怏不乐,「要能多拖住公公一天就好了。」

「别想着怪谁了,想想接下来该怎麽办。彭老舵主的尸体还挂在总舵门口呢。」徐少昀说道。

「别让孩子看见。」诸葛悠摸着怀中孩子,彭豪威早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这孩子暂时得由我们照顾了。」徐少昀问,「他以后若知道真相,会不会恨我们?」

「他有这样的爹娘,不会恩将仇报。」诸葛悠道,「先把消息传出去。」

「怎麽传?」徐少昀问。

「我有办法,便宜你了!」诸葛悠促狭一笑。

两人正走着,忽见一名尖耳丶脸颊塌了一半的肥硕男子领着十几骑过来。两人勒住马,徐少昀拱手道:「请问是彭总舵吗?」

那人正是听了消息赶回的彭千麒,当下问道:「是三公子?」

徐少昀举起令牌道:「正是徐某。」

诸葛悠也拱手行礼:「贱妾诸葛悠,见过彭总舵。」说完也从怀中取出一块翡翠玉牌,玉牌上刻着虎纹方章,那是点苍的印记,道,「这是点苍的令牌,彭掌门可验。」

彭千麒知道徐放歌三子与点苍联姻,这两人同时有令牌与玉牌,身份再无可疑,但早听说徐家三子成亲后辞掉丐帮职位,与妻子游山玩水,再不过问帮中事,怎地今日突然出现?于是问道:「公子与夫人做什麽要带走这崽子?是帮主命令?」

徐少昀道:「爹说这孩子留在江西是个麻烦,让我带走。」

彭千麒道:「帮主昨日离开时怎麽不带走,反倒今日派公子前来?」

徐少昀道:「爹之前没想着,正要回来带人,恰好遇着我们夫妇,就让我们来了。」

彭千麒道:「我正打算拿这崽子当饵,引彭天放出来受死,帮主带走他做什麽?」

诸葛悠道:「唉,总舵这想法虽好,可有一点差错。您想想,彭小丐是个世故的人,大风大浪见多了,肯定不会轻易出头,他若要出现,定然是养好伤后,趁你不在时去救他孙子,是吧?」

彭千麒道:「这几天想救他孙子的人多了去,也没人成功。」

诸葛悠又道:「这次杀彭小丐,用的是华山的仇名状,彭家是义助。帮主只免了彭小丐的职,没下令杀他,对吧?」

彭千麒道:「我是江西总舵,我下令杀,江西的丐帮弟子也得听命,有什麽问题?」

诸葛悠道:「问题可大了!不消说,东柳巷戒备森严,可假如彭小丐被困在里头,没遇到他孙子还好,要是遇到孙子了,你猜他会怎麽做?」

彭千麒皱起眉头道:「你说他会杀了他孙子?」

他以己度人,不觉得亲人可贵,只认为若彭小丐真无路可逃,定会杀孙自保,又道:「我把他擒下,交给帮主处置也行。」

诸葛悠道:「帮主有下令抓他吗?就算有,交到哪里处置?送到帮里去开长老会议?这……彭掌门,您就别给公公添乱了。」

要是长老会议能定彭小丐的罪,徐放歌又何必弄这出**杀,又何以请来华山发仇名状,还请了彭千麒与点苍帮忙?无论怎样都得避免把彭小丐送上长老会议,以免夜长梦多。

彭千麒道:「加派人手就是。」

诸葛悠道:「别说,加派多少人手都不好使。来救的人多半是彭小丐的朋友,你在门口堆了这许多尸体,不是提醒他们要小心行事?真要聚集了一帮人冲进去,只怕不是救人,是杀人。明着杀不行,下毒毒死这孩子,你担了罪名,还得应付彭小丐的报复。有了灭门种身份的彭小丐,你不怕?」又道,「还有,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纳了他儿媳妇作妾。她算是你家的人,发起狂来,一口把自己儿子咬死了,算在你家帐上,得,还是个麻烦。」

彭千麒皱眉道:「我回去弄死她,就说病死的。」

诸葛悠道:「我帮你处理了,装扮得妥妥当当,叫人看不出疑点。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呢,要不是我去得巧,那娘们已经打算咬死这孩子了。你懂,对着脖子,狠狠一口下去,『喀』的一声……」

彭千麒疑惑道:「看她挺舍不得儿子的,会干这种事?」

诸葛悠知道说过头,忙道:「也不瞧瞧你把人折磨成啥样了。总之这孩子不能留在江西,公公让我把他带走,绝了你的后顾之忧。你把东柳巷的守卫撤走,派去巡逻也好,搜查也罢,多一批人能用不是更好?」

徐少昀道:「爹这样决定有他的道理。彭总舵,横竖这孩子无关紧要,你也不缺这人质,何必强留?」

诸葛悠见彭千麒还有迟疑,又道:「彭总舵如果不信,我们先将这孩子搁下,请公公回来好了。」

彭千麒好不容易才等着徐放歌离开,若又回来,今日干的事免不了尴尬,于是道:「既然是帮主的命令,公子便带走吧。」

彭千麒虽好色冷血,残酷暴虐,但三十年前被彭老丐一掌打掉半边牙齿,又被囚在家中十年后,对于规矩一事就极为看重。他性格狡猾阴狠,非得确认有人庇护或者瞒得过去方才动手施暴。戏子小桂花是男人,来自外地,又无靠山,丐帮境内死人是丐帮追究,真被外地的亲眷找上,找个替死鬼也容易。他娶妾室虽是强逼,可白纸黑字,即便上告昆仑,就算是赵氏,只要推说她怕死改嫁,有了亲签婚书,徐放歌愿意帮他遮掩,那也无问题,至于一般民女,更好处置。

他之所以能横行霸道,全倚仗彭家掌门的身份和徐放歌的庇护,是以不敢轻易得罪徐家人,更不敢犯涉及昆仑共议,徐放歌包庇不了的大罪。尤其杀灭门种,彭老丐一家要是死绝,九大家不知道多少人追究,连徐放歌也拦不住,严旭亭是华山三子都未必能自保,自己更是非担起责任不可。

一念至此,他也觉得把这孩子送走也无妨,免得真出了意外。

※※※

彭小丐在小屋里坐着,杨衍觉得,只这一夜之间,他似乎又苍老了许多。

殷宏的人马照例轮班巡逻,殷宏特别嘱咐,找着总舵的事千万别泄露出去。小屋里只剩杨衍跟两名手下,这两人方才巡逻回来,对彭小丐报告外边状况,彭小丐既不回应也无情绪波动,似乎一整天都在沉思,有时坐久了,就站起身来回走动,手下见他异状,更不敢告知彭老丐尸体的事。

杨衍很是担心,接连叫了几声,见他不回应,终于发怒,喊道:「总舵,你倒是说话啊!」

彭小丐仍是不语,只是愣愣地发呆。

杨衍见他丧气,更是大怒,一把抓住他胸口,怒道:「总舵,你回个神!你要再不回神,我他娘的就冲出去,跟那群畜生你死我活!」

他说干就干,当真拿起刀就走,几名手下连忙将他拦住,道:「杨兄弟,别冲动!」

杨衍大声道:「我就是冲动了也不要当个活死人!」

彭小丐这才开口道:「杨兄弟……坐下。」

杨衍见他终于说话,这才忍着怒气坐下。

「还在发脾气?」彭小丐问。

「总舵!」杨衍不由得提高音量,这不是废话?

彭小丐道:「发脾气无济于事,越是危急,越要冷静。」

「他们要挖爷爷的坟!」杨衍怒道,「我怎麽冷静!」

「我跟你不同。」彭小丐道,「我原本殚精竭虑,始终想不着办法,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心乱如麻丶焦怒惊惧,知道爹的事后,我反倒冷静了。」

杨衍听他似乎有想法,喜道:「总舵想到办法了吗?」

「我爹一世英雄,落得尸骨遭人侮辱,那是我愧对我爹。我纵横半生,换得家破人亡,是我愧对儿孙。现在只有一件事重要,就是救出儿媳跟孙子,报仇的事之后再说。」彭小丐对两名手下道,「你们帮我买些东西,白锦布十匹丶笔墨砚台丶浆糊丶剪刀丶针线丶木竿丶绳索丶铜锣丶腰鼓,若是不够,就买小堂鼓,有多少买多少。」

两名手下面有难色,一人道:「总舵,这些东西可不便宜……」

彭小丐知道他们没钱,过往他是江西总舵,不会随身带钱,正犹豫间,杨衍掏出怀中所有银两,约摸有四两,交给两人道:「这些够吗?」

彭小丐道:「锣鼓少买些。记得,分着买,挑便宜丶会响丶小巧的为上。」

两人领令去了,彭小丐道:「那些银两只怕不够,还得要些。」此时殷宏恰好回来,彭小丐让他去群芳楼找七娘索讨些银两,又叮嘱小心,莫牵连了旁人,殷宏也领命去了。

※※※

徐少昀进了群芳楼,一口气叫了四位姑娘陪侍,左拥右抱,上下其手,不是亲个小嘴就是偷捏一把,不住哈哈大笑,甚是欢乐。

一名姑娘在徐少昀耳边低声道:「公子,我见过来群芳楼带馒头的,也见过带崽子的,抚州麻鸡多,可把毛根都没长的雏端进锅,缺德啊。」她口中说笑,手没闲着,伸进徐少昀大腿间不住摩娑,眼神一瞥,瞧向包厢另一头。

诸葛悠左手提着一坛酒,右手三指拟个母鸡啄米势,戳开封蜡,掀了酒盖,倒满一大碗。她娇滴滴一个女子,却端着一只海碗,喝水似的一碗接一碗,身边彭豪威坐不住,抱着酒坛伸头探入,贪香多闻了几口,熏得一阵脸红茫然。

诸葛悠见妓女看向她,道:「别瞧着我啊,要办事自个开房去!让我相公开心,有赏!」

徐少昀道:「别理她,她有酒喝就成了。」又道,「那不是我儿子。」

一名妓女笑问:「把人家孩子带到群芳楼来长见识?」

徐少昀在她臀上摸了一把,道:「你们知道这孩子是谁吗?」

那妓女笑道:「这孩子还有来历?」

徐少昀低声道:「他可是彭小丐的孙子。」

几名妓女脸色一变,随即陪笑道:「公子别开玩笑了,谁不知那叛贼的孙子还关在东柳巷大院里?天罗地网,蚊子也飞不进!」

徐少昀笑道:「我不是蚊子,我是徐放歌的三儿子!东柳巷庄园守卫再多十倍,我也随意进出!」又在妓女耳边低声道,「这孩子的娘给臭狼糟蹋死了,我晚些就要把这孩子带走,再也不回江西。」

一名妓女道:「莫怪我瞧着公子眼熟,二公子昨天才来过群芳楼,你们兄弟倒是长得像。」

徐少昀哈哈笑道:「我鼻子比我哥大,活干得比他好,谁要试试?」妓女靠在他胸口嗔道:「别这样,夫人在旁边看着呢!」

徐少昀拉着两名妓女起身,说道:「老婆,我先快活一会,你顾好孩子!」

诸葛悠笑道:「小心别闪了腰!」又道,「再给我打两斤酒来!」

一名妓女使了眼色,另一名妓女忙道:「这就去给夫人打酒!」

诸葛悠瞧在眼里,只不说破。

※※※

殷宏带回一个布包,里头一大盘零碎银子,称着约摸二十两左右。殷宏抱怨道:「七娘也古怪,群芳楼又不缺大锭银子,偏生包了这些碎银。」

「七娘周到。」彭小丐道,「你们拿了大锭银子出门,兑不开,足银成色也不符合你们身份,碎银子反倒好些,方便分。」

杨衍心想:「细节处这麽多讲究,总舵跟七娘都是老江湖。」

没过多久,彭小丐要的东西买回,只是不齐全,除了白锦布跟笔墨砚台之外,都有些短少。殷宏将七娘的银子分给他们,让他们再去买。

杨衍问道:「总舵,要这些做什麽用?」

彭小丐让杨衍磨墨,让殷宏每四尺长剪一段布,每匹十段,用毛笔在两面写了个大大的「老」字,用六尺木竿穿过,针线缝住,绳索绑紧,制成一个「老」字旗,让其他人照做。

殷宏见他制作旗号,惊讶道:「总舵,你想揭竿而起?这……这时机……」

彭小丐道:「我没这麽蠢,这时机,揭竿而起跟送死没两样。我就想请乡亲帮忙,助我救回媳妇孙子。」

几人忙活了半天,又有两人回来,喊道:「总舵,出事了!」

彭小丐正专心写字,问道:「什麽事?」

当中一人道:「听说……少夫人死了……」

杨衍又惊又怒,口中不住咒骂,彭小丐却道:「早猜会有这天。」他把笔递给杨衍,道,「杨兄弟,你替我写,别写歪了。」

杨衍知道彭小丐难受更甚于己,只是强作镇静,于是接过笔,临摹他所写的「老」字。

「我这媳妇,以前家里开酒馆的,常见着有人喝酒闹事,最讨厌人喝酒。」彭小丐道,「只要我们父子喝酒,她必劝少喝,若不听就给脸子瞧,脾气可大了。」

说到这里,彭小丐叹了口气:「以后没人管,还是戒酒吧。」

「还有件事。」报信的人道,「听说小少爷被徐家三少爷带走了。」

杨衍急问:「他们把威儿抓哪去了?」

「不知道,只说要离开江西。」

杨衍怒道:「这帮禽兽,到底还要做多少丧尽天良的事?!」

彭小丐问:「这消息哪来的?」

那人道:「群芳楼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徐家三少爷亲口讲的。」

杨衍见彭小丐沉思不语,也不知道是遇着什麽难题,问道:「总舵,这该怎麽办?」

彭小丐道:「徐放歌的小儿子已不在帮内谋事,是特地来帮他爹带走孩子?」他想了想,自言自语道,「怎地口风这麽不严,在群芳楼泄露出来?」他琢磨半晌,打起精神道,「我本想救出媳妇儿子再逃,现下少了这顾虑,逃走便容易些。他们不敢杀威儿,只要留得命在,总能骨肉重逢。」

他嘱咐道:「你们明天就去找人,找些可信的,也不用细查,先不明说,找个由头诓到这来,每个人都找三五人帮忙,有多少是多少。」

殷宏惊道:「总舵,不加细查,怕有奸细混入!」

彭小丐道:「无所谓了。」

殷宏知道总舵有主意,只得道:「是。」

彭小丐道:「大夥今日辛苦些,先把活给办了。」

当天晚上,一伙人绑了七八十面旗帜。第二天一早,彭小丐先让众人去招揽同伴,杨衍跟着他一起绑旗帜。

杨衍问道:「总舵,什麽时候走?」

彭小丐道:「今晚。」

杨衍早猜到七八分,又不禁担忧道:「你的伤还没好呢。」

「等伤好了,说不定就被抓了。」彭小丐道,「他们人多,到处搜查,早晚有天查到这来。」

杨衍道:「可总舵这麽重的伤,太冒险。」

「哪有什麽事能不冒险?十拿九稳的事都少不了得冒险。」彭小丐道,「徐放歌要害我就不冒险?要是他晚到半个时辰,我就抓了他儿子跟华山那崽子,他连玩都没得玩。要是我让义儿早一天走,威儿也不会落入他们手中。你那天要是没发病,我们也能全身而退。雷酝要是逃走没死,指认了凶手,轮得到他兴风作浪?我们逃来的路上,要不是七娘瞧见,让马匹泄露了行踪,孙大夫跟他孙女都要死。」

「什麽运筹帷幄丶算无遗策丶万全之计,都他妈的放狗屁!都是说书人的故事,当了真,瞻前顾后,啥都做不了。冒险丶赌博丶拼胜算,这才是硬道理。你算计一个人容易,抓着他心性就好,可算计一件事,尤其是大事,越多人掺和事情就越复杂,几十颗几百颗脑袋都有心思,能算得清?还有临机应变,各种意外。就说一件事,现在抚州城有近千名彭家弟子,明天说不定又多来一千人,也说不定明天就撤光了,谁知道?」彭小丐道,「真逼到命悬一线时,多渺茫也得冒险,不然连机会都没。」

这道理杨衍听明不详说过,此时更有感触,道:「所以准备得越多,逃走的机会就越大。」

彭小丐点点头道:「是这样。」

杨衍看着彭小丐,见他眉毛发须都已剃尽,猛一看还认不出他来。此时已是十月底,天气渐冷,彭小丐戴着顶毡帽,杨衍忽地解开发髻,把头发剪下一大段来,只留下耳后长度。彭小丐问道:「这是干嘛?」

杨衍道:「总舵,把帽子给我。」

彭小丐不知他用意,将帽子递给杨衍,杨衍用浆糊并着针线,将头发黏在毡帽边缘内里。彭小丐甚是好奇,问道:「这是做什麽?」

杨衍道:「你本来满头白发,现在剃了光头,还是引人注目,我替你做顶假头发。他们没想到彭小丐会返老还童,白发变黑发,咱们逃出去的机会就更大了。」

彭小丐这才明白过来,笑道:「妙计!可惜糟蹋了你的头发。」

杨衍道:「我命都是彭家救的,头发算啥!」

到了晚上,果然做好一顶假发帽子,彭小丐戴上,黑发及肩,疏密不齐,颇有些古怪。

杨衍脸一红道:「没弄好。」

彭小丐道:「行了,夜晚看不清,场面一乱更没人注意。」

杨衍道:「多些准备,多些机会。」他又细细调整,虽不算精致,但也有几分模样。

「还有一点难处。」彭小丐道,「最好是亥初发难,可你子时发病,我怕到时照顾不了你。」

「我是灭门种,华山不敢杀我。」杨衍道,「总舵不用担心这个。能逃,总舵先逃出去,能救我,那是杨衍运气,救不回,总舵,你替我一家报仇,比我自己报仇机会还大些。」

彭小丐甚是感动,伸手搭住杨衍肩膀道:「杨兄弟,若能逃出,彭天放今后与你同生共死!」

酉时过后,殷宏与那八名手下陆陆续续带了些人回来,或三五七个,殷宏自己就带了十馀人回来。杨衍见这麽多人聚集,不知里头是否藏有奸细,甚是担忧。这些人见到彭小丐,个个感动涕零,说起臭狼恶行,咬牙切齿,杨衍见他们神情诚恳,稍稍放下戒心。

殷宏那小屋狭窄,容不下这许多人,彭小丐让他们站在屋角,与他们东拉西扯些闲话。后来人多了,小屋里真站不下,就让他们站到外面,等人到齐,点了人数,共有五十二人。

彭小丐将这些人分成三拨,剩下殷宏一个留在身边,又选了三个功夫好丶信得过的当队长,每人手持两面令旗,背扛兵器,腰悬锣鼓,裤管撩起扎定,着宽袖的剪了袖子,弄成一副短打衣靠。这群人聚集暗巷中,早有街坊见着,可此时宵禁,巷弄里一望见底,连头都不敢伸出,哪敢出来问究竟。更何况,若是臭狼的勾当,多问了惹杀身之祸,若是要害臭狼的密谋,又何苦打扰人家好事?

彭小丐道:「你们三拨人,一路往东南,一路往西南,一路往正南,敲锣打鼓,沿途吆喝口号,每二十户插旗一支,若遇到巡逻守卫,能避就避,没旗子的掩护有旗子的。我会跟在其中一路后边出去,至于是哪一路,我不能说,剩下的就靠临川子民帮衬了。」

彭小丐高举右手,虎口虚握,宛如握着一个酒杯,道:「诸位为我彭天放冒险,我连杯酒都不能回报。今日各安天命,彭小丐他日若重回江西,必报此恩!」

杨衍见他说得慷慨激昂,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热血。只见众人也虚握酒杯,齐声喊道:「为总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虚饮而尽,掷地出发。

呐喊声激昂,惊着附近守卫,一班四人的守卫正要来看,只见巷中冲杀出数十人来,守卫转眼就被乱刀分尸。那五十馀人分成三拨,敲锣打鼓,各自齐声呐喊:「彭家小丐要出门,借些油火点路灯,冲天升起江西焰,亮亮堂堂照此程!」

这叫声响彻云霄,不少居民探出头来。又听有人喊道:「老总舵要出远门,乡亲们帮衬灯火,把能烧的堆在路上,送老总舵一程!」

彭小丐回到屋中,问杨衍道:「三条路,杨兄弟,你说往哪条路好?我听你的。」

杨衍道:「我家在崇仁,往西南走好些。不过谢玉良那杂碎知道我来历,说不定会追这条……」他想起明不详救他的往事,道,「总舵,我们往北走。」

殷宏讶异道:「往北?那里没我们的弟兄掩护!」

杨衍道:「就是这样才好。南边火起,所有人都往这来,我们趁机往北,反而安全。何况往北离九江近,过了河就是武当地界,顺流而上便是湖南,那是衡山地界。宜春丶吉安多山地,往赣州又太慢,往东到福建还在虎口内,不如往北去。」

殷宏道:「太冒险了!」

杨衍道:「险一定要冒,不然更难逃生!」

彭小丐沉思半晌,戴上那顶有假发的帽子,把刀揣在怀中,用外衣罩住,道:「杨兄弟说得有理,我们往北走。」

※※※

江西总舵早有人来报,说临川居民哗变,严旭亭大惊失色,彭千麒道:「操他娘的,一定是彭天放那老头搞鬼!严公子,我们瞧瞧去!」当下命人固守总舵,与严旭亭丶方敬酒等华山点苍的九名好手,还有彭南三丶彭南四两名儿子,共十二骑出发。他从总舵转出时,见着悬挂在总舵外的彭老丐尸体,忍不住气怒,挥刀将尸体左腿斩断,骂道:「你儿子会做怪,叫你全家死我手里!」

一行人快马加鞭,未过群芳楼便见前头大火分成三路延烧,待过了孙家医馆,只见街道中央处处堆起柴木稻草丶漆油竹埽,甚至还有家具,燃起一团团火焰,阻碍道路,亮如白昼。又见有些住户屋顶门边悬着大大的「老」字旗,那是打着彭老丐旗号的意思,彭千麒大怒,纵马上前,一刀将旗子砍下。

严旭亭惊道:「彭小丐这麽大本事,准备这麽多东西,是准备焚城吗?」

方敬酒道:「三少爷,仔细听。」

严旭亭仔细聆听,但听呼喊吆喝敲锣打鼓声中还夹着几句口号。

「彭家小丐要出门,借些油火点路灯,冲天升起江西焰,亮亮堂堂照此程!」那五十馀人一路敲锣打鼓,呼喊口号,沿途插旗,又有人喊道:「乡亲们快帮衬灯火,送老总舵一程!」

彭家两代对江西大有庇荫,彭千麒掘尸示众,早引得百姓不满,默默祝求彭小丐一家无事,听了这话,纷纷把家中能烧的堆在路中,点起火来,刹时半个临川烈焰冲天,马路上东一团西一团,各处是火,道路阻塞,前进困难。

巡守的弟子见了这模样,原是丐帮弟子的半数故作疲赖,假作救火,实则火上加油,要不就是拖延脚步,假意绕路,弄了个不进不退。

一名弟子刚插上「老」字旗便见着一队二十馀人守卫追上,他让其他弟兄先走,正要上前搏命,那二十几名守卫后边的砍翻前边的,前边的回头应战,竟自内讧起来。只听有人喊道:「替总舵开路!」又有人喊道:「杀敌!杀敌!」「总舵有命,抗拒者杀!」他也不知谁是帮手,谁是仇敌,只得追上弟兄逃逸。

就这样,临川一片大乱,守卫自相残杀,敌我难辨,道路处处火焰,有些被逼得急了,竟焚起草料场,火生风,风生火,又点燃了附近小屋,顿时陷入一片火海。插旗手沿途叫喊,有些早听到消息的早已预先备好燃料,不等插旗就将火点上,连绵数里,处处火光,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居民知道今夜有变,个个瑟缩家中,却又不甘心帮不上忙,于是在家中敲锣打鼓,大喊助威:「彭家小丐要出门,借些油火点路灯,冲天升起江西焰,亮亮堂堂照此程!」此声一传十,十传百,连绵不止,浩浩荡荡,在火光中更添威势。

彭千麒一边指挥救火抓人一边在火中寻路而行,但听:「彭家小丐要出门,借些油火点路灯,冲天升起江西焰,亮亮堂堂照此程!彭家小丐要出门,借些油火点路灯,冲天升起江西焰,亮亮堂堂照此程!」声音四面八方此起彼落,响彻云霄,反倒像是他们一行人被包围似的,严旭亭被唬得脸色大变。

彭千麒铁青着脸道:「娘的,这群刁民,之后得好好收拾!」传令将所有人马调来这里,一边灭火一边追捕彭小丐。

杨衍与彭小丐丶殷宏三人往北走,殷宏听到喊声,转头问道:「总舵,民气可用,何不跟他们拼了?」

彭小丐摇头道:「那都是百姓,彭家进来了千人,抚州外又有徐放歌的驻兵。再说,我们的人都是散兵,无人指挥,久战必溃,不过枉送性命。就算侥幸杀了彭千麒,抚州也不过江西一个小地方,外边兵马杀进来,仍是死路。」

他们怕骑马张扬,循着小巷往北走去,路上见着多数人马都往南支援,彭小丐一头白发白须都变成了黑发,一时无人注意,果然一路顺畅。殷宏赞道:「杨兄弟真聪明,这条险计反倒是最安全的!」

杨衍摇头道:「都是跟朋友学的。」心中却想:「若是明兄弟在这,定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三人一路行至关口,见道路上建了栅栏,守卫约有三十馀人。殷宏咬牙道:「麻烦了!」

彭小丐道:「闯一闯吧!」三人低着头,快步上前,守卫队长见了,上前拦阻,喝道:「抚州宵禁,不知道吗?」彭小丐低头道:「我们是湖北来的,赶着回家。」

那队长见彭小丐眉目熟悉,猛一惊觉,道:「总……」忽又改口道,「总有你们这些孤魂野鬼,也不知道撞哪家投胎去,快走!」

他拉开栅栏,正要放行,忽见一队人马经过,领头的正是谢玉良。

谢玉良替徐放歌抓了彭小丐亲信后,又领了三十名彭家弟子巡守路口,以免有彭小丐的心腹逃逸,见队长打开栅栏,问道:「搞什麽?现在是宵禁,怎麽放人出城?」

※※※

彭千麒等人在火中突进,见火路分成三股,不知往哪条路去。严旭亭道:「那彭小丐被总舵砍了两刀,伤势没这麽快痊愈,咱们分成三路追捕,追着了,随便也把他收拾了!」

彭千麒却道:「那条老狗可不好惹,分成三路,未必能抓得住他。」他想了想,望向北方,「老狗狡猾得紧,要分也该分四路才对!」

严旭亭道:「分成四路?」

彭千麒道:「北方也是一路!」

严旭亭心下寻思,彭小丐重伤,不知道剩下多少功力,也不知身边是否有帮手,自己亲自领军,带了六名华山高手助阵,点苍也派了六名高手支援,有几个死在江西总舵,各自剩下四人,加上彭家父子三人,每路也就三人,若是彭千麒丶方敬酒遇上还罢了,其他人遇上了,只怕死前还得被他带走一两个,甚至被他逃脱,不禁犹豫起来,问道:「方师叔,你怎麽说?」

方敬酒道:「跟着彭小丐的是那个灭门种,我在武当见过他。」

严旭亭想起杨衍,忙对众人说道:「呆会若见着那个红眼小子,绝不能杀他!他是华山的灭门种!」

此次仇名状是华山所发,彭家是义助华山,若杀了杨衍等同是华山杀的,彭千麒最怕这种把柄,对两名儿子说道:「你们给他杀了也不许还手!要不,让你们比死还惨!」

彭南三和彭南四连忙点头。

严旭亭问道:「方师叔,你说追哪条?」

方敬酒调转马头道:「往北!」

严旭亭讶异道:「往北?」

方敬酒道:「上回也是如此,他们在武当后山放火,却往前门逃出。」

严旭亭道:「那分两路,一南一北?」

方敬酒道:「一路,就北,找不着只能算了。分两路未必抓得住彭小丐。」

严旭亭知道他是考虑那三路有不少丐帮弟子,真发现彭小丐,反倒掩护帮忙,六个人只怕抓不住。他对这事全无把握,只得相信这能征惯战的师叔,于是道:「彭总舵,往北追去吧。」

彭千麒道:「行!走!」

那十二骑调转马头,向北疾奔而去。

※※※

彭小丐见谢玉良拦路,不由得怒火中烧,自己还没寻他报仇,他反倒送上门来,当下也顾不得伤势,低头背对着谢玉良道:「大爷,我们是赶路的旅客!」

他说完这句,转身低头走向谢玉良,像是要跟他解释。谢玉良连忙喝道:「别动!」殷宏与杨衍都与他相识,此刻也背对着他。那队长见谢玉良来到,不敢造次,正犹豫间,谢玉良见彭小丐兀自走来,连连喝止,周围巡逻也握刀戒备。彭小丐见对方人多,立时停下脚步。

谢玉良见杨衍短发,颇觉奇怪,喊道:「那个短头发的,过来!」杨衍低着头,握紧怀里的刀问:「大爷叫我吗?」说着快步走去。

谢玉良道:「抬起头来!」

杨衍脚下不停,猛然扑出,骂道:「我抬你娘!」同时抽出刀来。他自知武功低微,一出手便是杀招「纵横天下」。

谢玉良见他突然发恶,吃了一惊,幸好早有戒备,忙拔剑相迎。他武功本较杨衍高上许多,只是这纵横天下乃是化繁为简的杀招,杨衍自学易筋经后,内力膂力都见提升,加上四年来不住苦练这招,即便做梦也能使出,当下刀剑两声撞击,谢玉良本以为以他年纪,这招能有一横一竖便已了不起,却不料杨衍挥刀如雷,硬生生又迸出一刀由左至右的横扫。

然而谢玉良身为七袋弟子,是当过抚州分舵主的人,武功终究高出杨衍太多,虽然剑势已尽,急忙向右闪了开来,这一刀当即落空。只是他这一闪却正中杨衍下怀,杨衍早知自己武功非他对手,这一刀只求逼得他向右闪避,谢玉良一退,便往彭小丐那边近了几步。

这才是杨衍的目的。他一家遭人所害,心心念念都想着手刃仇人,甚至怕严非锡死在别人手上,彭小丐的仇人若不能亲手解决,那该有多遗憾?

谢玉良刚一站稳,就瞧见一人一双冷目盯着自己,随即见着那把十年来看惯的刀,过去如此熟悉,此刻却是如此胆颤心惊!

彭小丐大喝一声,一刀扫去。他虽重伤,武功高上谢玉良何止数倍,谢玉良见着故主,心胆俱裂,连反击的勇气也没,被当胸一刀斩成两段。

他身后那三十名彭家门人见领头人身死,一拥而上。架栅阻路的队长喊道:「保护总舵!」守着栅栏的弟子倒也并非全都支持彭小丐,有些人心猿意马,有些人彷徨无措,但听见队长呼喊,又见对方杀了过来,无奈之下只好提刀应战,殷宏也持刀在手。

彭小丐脱下帽子掷于地上,举刀高喝:「杀!」六十馀人展开一场混战。

双方人数相差不多,彭小丐毕竟是绝顶高手,又熟悉彭家刀法,三招两下便能杀掉一人。杨衍连杀了两人,只觉得心应手,心想:「没想到我功夫进步这麽多!」殷宏也杀了一人。双方交战片刻,彭家弟子死伤殆尽,守门的丐帮弟子还剩下十馀人。

彭小丐道:「我要逃亡,你们各自散去便是!」

那队长道:「总舵,我们放你走,回去臭狼必然整治我们!横竖是个死,不如跟你一起走了!」

彭小丐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车进!」那队长道,「东乡巡守队长!」

彭小丐点点头:「来!」

他望北而走,一众丐帮弟子随后跟上。杨衍回头算了算,连同车进在内,共有十五人,虽不是全部,也是大多数了。

一行人出了关卡,走了荒野小径,一路走得甚急。杨衍目力在黑暗中不行,幸好灯笼多,虽有些吃力,还能正常行走。

一行人方走出三里地,杨衍丹毒发作,殷宏怕耽搁时间,背着他前进,却也知道子时到了。又走了两里左右,杨衍正以为脱险,忽听后方马蹄声响,众人勃然色变。

彭小丐叹道:「想不到被他们识破了……」

杨衍甚觉愧疚,道:「总舵,是我的馊主意……」

彭小丐道:「你的主意挺好,不走这条路,只怕我们还困在临川,只是不知怎地被发现了。」

殷宏道:「总舵先走,我们断后!」

彭小丐却不答话,走到杨衍面前,拍拍他肩膀道:「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你是灭门种,他们不会追你。」

杨衍怒道:「总舵,这时你还要我一个人逃生?!」

「你死在这,就真没人替我报仇了。」彭小丐道,「你身上背着两家仇恨,一是杨家,一是彭老丐家。你的仇人是严非锡丶徐放歌,还有彭千麒,千万别忘了!」

杨衍心中激荡,道:「我不会忘,至死不忘!」他走上前,「我就是个灭门种,他们奈何不了我!我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倒赚!」他咬牙切齿,横刀当胸,丝毫不惧。

彭千麒等人往北追来,遇着逃散的彭家弟子,说北门走了人,连忙纵马急追。彭小丐一行人步行,不到半个时辰便追上,他们见前方有十馀人,彭千麒当即停马,狞笑道:「老龟仔终于露出头来了!」

杨衍也不跟他废话,他认得彭南三便是当日与彭南义交手的仇敌,大喝一声,一刀向他劈去。彭南三认得杨衍那双红眼,挥刀挡开。

众人见杨衍发难,喊道:「总舵快逃!」纷纷扑上前去。彭千麒冷笑道:「我才是总舵,我干嘛逃?」

霸掌钱坤丶飘飘然柳中刃丶飞鹰李子修丶硬爪黄柏等点苍华山两派高手都跳下马来应战,唯有彭家有马战刀法,彭南三坐在马上抵挡杨衍攻势,却不敢还手,生怕一刀不小心杀了他。方敬酒护住严旭亭,彭千麒则是笑吟吟看着,彭小丐那边人数虽占着点优势,然而双方实力悬殊,己方多的是高手,对方不过寻常兵卒。

车进与殷宏对上硬爪黄柏,那黄柏一双手指精瘦乾枯,却有摧枯拉朽之力。两人围攻,过不到两三招,车进一个破绽,腰间被扯下一大块肉来,当真利如刀剑,车进咬牙再攻。

另一边,杨衍不住挥刀砍向彭南三,彭南三格挡招架,不敢反击。他武功高出杨衍太多,杨衍眼看不能得手,猛地大喊一声,索性不砍人,砍马去了。

这马身比人高大许多,又难驾驭,彭南三格挡几下,哪挡得住?杨衍一刀戳入马胸,那马惨嘶一声,人立起来,彭南三险些摔马,忙纵身跃下。杨衍知道自己是灭门种,索性毫不防守,狂砍狂劈,既有章法又无章法,杀得彭南三节节败退,苦不堪言。

霸掌钱坤丶柳中刃丶李子修三人早攻向彭小丐,这三人都是华山高手,铁掌虎虎生风,刮面生疼,柳中刃身形飘忽,柳叶刀如影随形,飞鹰李子修使一把长枪,如灵蛇出洞,点点梨花。

至于其他丐帮弟子,武功与这些人差得太远。彭南四马上左挥右砍,转眼杀了一人,连半盏茶的时间也不到,十馀名丐帮弟子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彭千麒见丐帮弟子一一身亡,血脉贲张,甚是兴奋,乐得不住大笑。彭南四见黄柏还在与殷宏车进纠缠,纵马过去,一刀朝殷宏背后斩去。殷宏闪避不及,背后先中一刀,又被一刀戳入胸口,惨叫一声倒地。

杨衍见殷宏惨死,悲呼一声:「殷大哥!」声音未落,黄柏已扣住车进咽喉,一把将他气管扯断。车进「呼呼」两声,双手在空中虚抓,随即倒下。

彭小丐力敌三名高手,格挡闪避,仍是矫捷不已,那三人竟一时收拾不下这重伤的六旬老人。柳中刃轻功卓绝,绕到彭小丐身后,劈他后脑,钱坤双掌击向彭小丐胸口。彭小丐一矮身,竖刀藏胸,侧肩撞向钱坤,恰恰从他双掌隙缝处穿过。这一招避得极险,肩膀正撞向钱坤胸口,将钱坤撞退几步。

这招「埋身藏刀」乃是五虎断门刀当中的巧技,埋身撞开对手后,侧踏一步,同时翻出「藏刀」,自对手天灵劈下,来个一刀两断。可彭小丐刚翻刀,眼前一条银光飞来,是李子修的长枪,他只得横刀抵挡。那枪使得如暴雨点点,往彭小丐面门丶胸口丶腰侧招呼,彭小丐觑得准确,回身翻过长枪,径自去劈李子修手腕,李子修连忙提枪后撤。柳中刃又已追来,彭小丐只得横劈一刀,双刀交击,柳中刃手腕一软,险些抓不住刀,连忙退了开来。彭小丐胸口剧痛,知道伤口迸裂,正此时,铁掌迫来,彭小丐勉强闪避,却已避不开身后长枪,眼看要被洞穿。

「操你娘!」杨衍猛地飞扑过来,横在长枪与彭小丐中间。他是灭门种,李子修连忙缩枪,这大好机会彭小丐怎能放过?趁势一刀削中了李子修大腿。

柳中刃鬼魅一般飘至彭小丐左侧,一刀就要捅他腰眼,杨衍身法虽慢,赢在贴着彭小丐,当即转过身来。柳中刃缩手,一道血光喷起,彭小丐已砍中他手腕,幸好他身法快,连忙后退,才保住一臂。

霸掌钱坤却没此等幸运,他双掌拍来,杨衍索性向他双掌飞扑过去,钱坤想不到有这样不要命的人,身法非他所长,眼看闪避不及,只能撤回掌力。可面对彭小丐这等高手,每掌都是出足全力,一缩手,收势不及,闪身不能,杨衍已扑到他身上,彭小丐趁机横足一扫,将他扫倒在地。杨衍举刀就要砍他,他运三分力打向杨衍胸口,不料杨衍不闪不避,「啪」的一声,这掌打断了杨衍两根肋骨。杨衍却浑不知疼痛般,一刀戳入他胸口,钱坤惨叫一声,杨衍拔出刀来,重又刺入,一刀接一刀,一刀又一刀,钱坤惨叫连连,想不到这等高手竟惨死在一名武功低劣的少年手上。

杨衍双眼血红,骑在钱坤身上,一刀接着一刀,状似疯魔,众人虽是见惯沙场的老将,见着这景象竟觉得有些阴森,一时不敢靠近。彭千麒却看得兴奋,大叫一声,自马上飞身而起,一脚踹开杨衍。杨衍着地打了几个滚,像是不知疼痛般,拔刀砍向彭千麒,彭小丐忙挥刀掩护。

彭千麒本就与彭小丐功力悉敌,彭小丐伤重力疲,怎是他对手?只几招就险相环生。杨衍不要命地挡在彭小丐身前,彭千麒有意玩弄两人,一刀劈向彭小丐胸口,杨衍侧身来挡,彭千麒立即收招,一脚踢在杨衍肚子上,踹得杨衍在地上滚了几圈,彭小丐挥刀砍来,他再随意格挡几下。寻常人中了这脚,早就瘫趴在地,杨衍却似不知痛楚,起身扑了过来,他便每次都等杨衍起身,这才逼得彭小丐危险,等杨衍挺身抵挡,再将杨衍打飞。

如此过了几回,彭千麒明明能杀彭小丐,却始终不下杀手,拖得彭小丐精疲力竭,就等杨衍来救。杨衍身上骨头不知断了几根,也不知吐了几口血,浑身血污,连步伐也踏得艰难,巍巍颤颤,摇摇摆摆,又踏入战局之中,挥刀去砍彭千麒,无论伤得多重,仍要起身死战。

这又是一番触目惊心,连刚死了弟兄的华山派高手都觉不忍,难道这个少年不知疼痛为何物吗?

还是说这个少年,其实比谁都更了解疼痛?

彭千麒本以为杨衍被打个几次便会怕了,到时再来慢慢收拾彭小丐,哪知杨衍竟如此硬气。他怕打死杨衍,趁着杨衍挡在面前,一脚踹断他腓骨,杨衍也不哀嚎,扑地倒下。彭小丐早已抵挡困难,彭千麒一掌拍在他胸口,顿时伤口迸裂,血染胸膛,彭小丐飞出数丈,气喘吁吁,却站不起身来。

杨衍腓骨断折,勉强靠着单足起身,彭千麒又将他扫倒在地。杨衍又起身,彭千麒又将他扫倒。杨衍摔了两次,无力站起,便用膝盖跪地,缓缓爬向彭小丐。

方敬酒喊道:「彭总舵,不如把他手脚筋挑断了吧!」

严旭亭听方敬酒这样说,甚是讶异。他知方敬酒虽常杀人,却欣赏好汉,忍不住问道:「方师叔?」

方敬酒脸色凝重道:「这小子不死,华山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

彭千麒却不上当。昆仑共议的「灭不能满门」是要保证这一门能存续,要不杀光全家,留个残废或者不能生育的儿子,岂不与灭门无异?灭门种只能伤不能废,他见杨衍伤成这样,实在不好继续对他动手,要是一不小心真弄死了,可就麻烦了。

他转头望向彭小丐,道:「别死太快,我还在想怎麽炮制你,一刀下去,太无趣了。」他脸颊潮红,显得兴奋之极,啐了一口道,「娘的,回去得再找个娘们爽爽!」

杨衍爬到彭小丐身边,见彭小丐伤势沉重,忍不住难过地喊道:「总舵……」彭小丐握住他手道:「活下去……」又将手中刀交给杨衍,「救威儿……」

杨衍知道已是穷途末路,忍不住哀伤哭泣,满腔的怨毒重又浮起。

忠良无后,家破人亡,奸邪当道,鼠辈横行!杨家彭家竟因善灭门,岂有此理!当真是岂有此理!

师父爱挂在嘴边的天道丶天道,天道在哪里?!难道天道就是无人不可杀,无人不该死吗?!

彭老丐一世英雄,救人无数,惨遭灭门之际,就没一个人能来救他们吗?!

杨衍抱住彭小丐,对天狂吼:「我操你娘!操!!」声音悲切,在深夜的田野中远远荡了开去。

严旭亭早受不了彭千麒这般凌辱人,道:「彭总舵,别折腾了,杀了他吧!」

彭千麒耸耸肩,道:「别急,就跟这兔子一样,一脚一脚踹死好了。」他下定决心,悠闲地走向彭小丐。

像是回应了杨衍的呼喊般,一阵细碎的马蹄声自远方传来,又快又急,初听还是细碎杂踏的声音,才一会马啼声越来越响,众人皆讶异这马的神骏。

一匹高头黑马沿着小路疾速奔来,停在杨衍身前约一丈处。那是一马双骑,众人先注意到的是马上的少女,高鼻深目,姿容冶艳,一双大眼甚是无邪,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严旭亭看得移不开眼。彭南三和彭南四都暗自扼腕:「可惜这娘们被爹见着,没我们的份了!」

「大半夜的沿路骂娘,搞什麽?」说话那人搂着少女从马上跳下,众人这才注意到少女身后的壮汉。只见他身材壮硕结实,身高九尺有馀,彭小丐已算是高大,这人只怕比彭小丐还要高上一些。那少女双手环着壮汉胸口,看到遍地尸体,显得极为害怕。

彭千麒比了个手势,彭南四会意,驾马冲向那人,喝问道:「你是彭小丐的帮手?!」说着一刀劈下。他知道彭千麒意思,管这人是谁,把这娘们抢了再说,江西地界,还怕脱不了罪?他这刀用尽全力,往那人头上劈去,少女惊呼一声,闭上眼睛。

电光火石间,那人猛地伸手抓住彭南四手腕,将他扯下马来,飞起一脚将彭南四踢飞三四丈,落地时又在地上滚了五六圈,躺平时又滑行了几尺,再也不动,也不知死了还是昏了。严旭亭原本还愣愣看着那少女,直到此时方才惊觉过来。

那人松开怀中少女,道:「在这等我。」走向杨衍两人。杨衍见他露了这手功夫,忙道:「救救我们!」

那人弯腰看着彭小丐,似觉疑惑,绕到正面端详,不禁眉头深锁,问道:「发生什麽事了?」彭小丐睁开眼,见着那人,重又将眼闭上,杨衍只觉彭小丐呼吸忽然变得平稳,好似睡着了般。

「硬爪」黄柏见来人武功极高,怕他真出手帮彭小丐,抢上一步。他武功又比彭南四高上许多,五指成爪抓向那人面门,那人张手抵挡,双方五指交扣,黄柏大喜。他爪上功夫修练二十馀年,硬如钢,锐如刺,抓透三寸厚的木板也如摧枯拉朽,这人武功再高,只需一扳,还不折断他手指?当下五指用力——

「喀啦」一声,黄柏大声惨叫,却是自己的五根手指全被扳断。

「点苍的?」那壮汉眉头深锁,似在苦恼,重又抬头看向彭千麒等人,神色困惑不解,又似犹豫,彷佛遇到极大难题,正考虑要不要插手似的。

严旭亭见他展露武功,知道是高手,见他犹豫,连忙拱手道:「华山与彭天放结下仇名状,特来报仇,无关者还请回避!」

壮汉听了这话,一展愁眉,笑逐颜开,哈哈大笑道:「我见了五虎断门刀,还以为是丐帮家事,不好插手。原来是仇名状啊,那就好办了!」

「在下齐子概,义助彭天放!」壮汉拱手道,旋即松了松筋骨,「我忙,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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