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灵异 > 天之下 > 第28章 迷药谜样

天之下 第28章 迷药谜样

簡繁轉換
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lang=」zh-CN」><head>

<title>第28章迷药谜样</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28章迷药谜样</h3>

「进来。」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孤白推开门时,朱门殇还躺在床上。「脸色好不少了嘛。」谢孤白调侃道,「能下床了?」

「行!」朱门殇翻身,刚要站起,又跌坐回床上。他兀自逞强,扶着床沿起身,稍微稳了稳身子,瞪视着谢孤白:「瞧,挺好的!」

「别逞强。」谢孤白微笑道,「喝点稀饭。」原来他还带着早餐。他把餐盘放到桌上,道:「帮你拣了些清淡的,养生。」

「屁,现在正要补身!你叫他们弄些香烤鸭腿丶人参鸡丶水煮鱼丶开水白菜,鲍翅参别少,寒碜了客人,丢唐门的脸!」

「你先丢了青城的脸。」谢孤白笑道,「吃些吧。」

「我是当真的!」朱门殇瞪大了眼睛,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堆菜名,道,「给我照这菜单上菜!」又想了想,写上几款药名,说道,「去跟那恶婆娘讨这些药来!」

「你跟她讨药?不怕又中一次毒?」谢孤白笑道,「她送来的东西可不保周全。」

朱门殇道:「你这麽聪明,你就说说,她存心搞我干嘛?是我惹她了,还是救了她老爸让她不开心?」

「兴许看上你了。」谢孤白道,「你眉毛这麽好看,惹人怜爱。」说着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朱门殇听他打趣,恨恨道:「爱说说!拿去!」

谢孤白收了菜单跟药方,道:「你真要找阎王拿药?」

朱门殇道:「你去外面药店帮我买!」

谢孤白摇头道:「我不是跑腿的。」

「那让小八跑腿!」朱门殇道,「我瞧他挺闲的!」

正说着,忽见门口一条窈窕身影走近,他以为是唐绝艳,惊道:「你又来干嘛?」

来人却是唐惊才,讶异道:「朱大夫不想见我吗?」

朱门殇见是唐惊才,忙推说误会。唐惊才问道:「我听沈公子说你病了,特来看看,方便让我进去吗?」朱门殇见她甚有礼貌,说道:「请吧。」

唐惊才进到朱门殇房里,问道:「朱大夫生了什麽病?」

「不知道。」朱门殇道,「不过看症状,开个药方不难。」又道,「你来得正好,烦请帮我抓个药。」他眼神示意,唐惊才接过谢孤白手上纸张看着,疑道:「人参鸡汤丶开水白菜?」

「那是菜单,另一张才是药单,顺便把菜也备了吧。」

唐惊才抿嘴笑道:「朱大夫真是懂吃的行家。这药材……」说着皱起眉头,问道,「大夫中毒了?」

谢孤白道:「昨天去内坊,大概是嘴馋,偷了两颗急药尝鲜。」

朱门殇横了他一眼。唐惊才道:「是我小妹又调皮了?」她叹口气道,「我这小妹本性不坏,只是自幼失母,又跟爹处不来,有些要强,若有得罪处,还请海涵。」她说着,敛衽行了一礼。朱门殇不好意思,忙道:「没事没事,令妹不过跟我开个玩笑罢了。」

唐惊才问道:「朱大夫怎会与小妹往来?」

朱门殇心想,我也想知道你妹怎麽老找我麻烦,但看唐惊才礼貌,只得说:「我前回去帮她看病,或许言语中得罪了她。」

唐惊才道:「或许是看朱大夫有趣。小妹性格豪爽,直来直往,相信并无恶意。」

到底哪里有趣?朱门殇百思不得其解。他料唐二小姐这举动必有深意,只是自己猜不透,本想问问谢孤白意见,碍着唐大小姐在,于是换了话题,问道:「大小姐病体稍好了?」

唐惊才道:「不过一点风寒,休息两日就好。要不,朱大夫帮我把把脉?」说着伸出皓腕。朱门殇正要搭脉,她又缩了回来,道:「瞧我,忘记朱大夫身体不舒服,怎好劳烦。」

朱门殇道:「把个脉不碍事。」唐惊才这才又伸出手腕让朱门殇搭着。

朱门殇本以为唐惊才装病,虚应个几句就是,不料一搭脉,果然是个浮紧脉,表染寒邪,这才讶异道:「你真病了?」

唐惊才笑问:「大夫这是什麽意思?」

朱门殇想了想,心道:「是了,这姐姐是真病了。若是唐绝艳单独一人赴约,倒像是自愿许给沈四爷似的,所以装病。」于是说道,「这是小病,多喝点水,别吃橘子,吃些温补的药方,休养几天就好。」

唐惊才道:「多谢朱大夫。明日便是大祭,府里事多,若无其他吩咐,我让人备药,请朱大夫稍候。」

朱门殇谢了几句,等唐惊才离去,又摸着自己眉毛道:「这唐大小姐性格真好,跟她妹就不是一个样。」

谢孤白道:「真让人怀疑不是一个爹生的?」

朱门殇皱起眉头道:「怎麽你也学人家风言风语?太不稳重。」

谢孤白笑道:「我是不稳重,你不损上两句,反替她们说话?朱大夫,你中毒不浅,开的方子对不对症?」

「去你的!」朱门殇啐了一口,「我是听说了唐二小姐的家事。」谢孤白讶异道:「连家事都谈了?」朱门殇骂道:「你别打岔行不!」

谢孤白摆摆手,笑道:「行,你说。」

「瞧着冷面夫人是想把位置传给她,因此遭人妒忌。」朱门殇道,「这姑娘外表挺傲,心底也不是很踏实。」

谢孤白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朱门殇反问:「你怎麽想?」

谢孤白挑了挑眉毛,不表意见。

朱门殇不解其意,问:「什麽意思?」

谢孤白又挑了挑眉毛,只是不答。

朱门殇怒道:「你不说话,尽挑眉干嘛!」

谢孤白道:「我在练眉毛,这样挑呀挑的,看能不能练出两条横练的眉毛,惹人怜爱。」

朱门殇抓起桌上的笔掷了过去,谢孤白「哈」的一声,笑着避了开来,顺势逃出门外。

朱门殇问道:「那两兄妹今天又要干嘛?逛大街?」

谢孤白躲在门外道:「他们想见冷面夫人,在等通报。」又道,「你别一解毒又出去招摇。当然,若你想引二小姐再来对你下毒,另当别论。」

谢孤白回到自己屋外,看左右无人,这才推门进入。小八已在等他,见他回来,问道:「唐大小姐来过了?」

谢孤白道:「对朱大夫颇为关心呢。」

小八点点头,想了想,谢孤白问道:「谢先生,你觉得有事?」

小八道:「我猜,祭祖大典上,冷面夫人会宣布继承人。」

谢孤白讶异道:「这麽蛮干?」

「除此之外,我猜不着原因了。」小八道,「唐二小姐身边跟着两个人,除了严青峰,另一个你打听过了没?」

「峨眉的首席男弟子孟渡江,听说在峨眉很受器重,当成了下任掌门继承人之一培养。至于唐大小姐身边那位唐赢,他太公是唐绝的叔叔,同一个高祖父,这亲戚可够远了。」

小八问道:「他父亲是谁?」

「他父亲是谁不重要,他叔叔是唐少卯,饭桌上见过的那个兵堂堂主。」

小八「哦」了一声,似乎陷入了沉思。

谢孤白问道:「谢先生,你打算何时向沈公子说明真相?沈姑娘……对我们总放心不下。」

「用人不疑是优点,可全无提防就是愚蠢。」小八反问,「这两个月来,沈玉倾连一点疑心也没?」

谢孤白道:「我没露出破绽。」

小八缓缓道:「那你这样跟沈公子说……」

「你的意思是,冷面夫人要在祭祖大典上公布继承人?」沈玉倾讶异道,「是唐二小姐?」

谢孤白点点头,道:「只怕族内有人不满。」

沈未辰问道:「怎不查清二小姐的身世再宣布?这样唐门内肯定有人不服。」

谢孤白道:「也许是冷面夫人身体不行了,也可能冷面夫人根本不在乎这孩子是不是亲生的。」

沈玉倾沉吟半晌,道:「以冷面夫人的性格,或许真不在乎血缘。这样说来,进入唐门后,冷面夫人的古怪行径又怎麽解释?」

「你们说就说,为什麽来我房间说?」朱门殇面前起了火炉,正煎着药,不满道,「我还是个病人。」

小八道:「一来探病,再来,说不定还能等到二小姐。」

朱门殇不满道:「行,你们说,让你们说去!」

他平时嘴贫,总爱寻机各种嘲讽,如今众人抓着机会,各个轮流上阵使劲挤兑。

谢孤白接着道:「冷面夫人允亲,又不把话说绝,是要公子拿出诚意交换,这诚意,自然要青城助她保住唐二小姐。」

沈玉倾讶异道:「青城远在天边,又是外派,怎麽帮她?」

谢孤白道:「她让两位小姐装病,又要朱大夫去替她们看诊,自然是要让朱大夫更了解这两位小姐的性格。所以,唐二小姐才欺负了朱大夫一下。」

朱门殇摸着下巴道:「原来是这个缘故。」又问,「那昨天又来一回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兴许担心你还不够怕。」谢孤白道,「你一天就解了毒,人家还以为是二小姐手下留情。」

「见了二小姐的性格手腕,哪会把她迎娶入青城?这婚事就得黄了。」谢孤白又道,「唐二身边的男人,一个华山掌门的儿子,一个峨眉弟子,这都是外援,冷面夫人是打算以外制内,压着唐门的人。」

沈未辰道:「可冷面夫人这个哑迷也太难,就预料到我们能猜着?」

「也不用猜着,要是不想娶二小姐,自然就会帮她上位。要是看了二小姐的性格手腕还指着迎娶她回家,冷面夫人大概会把你当成笨蛋,面对笨蛋,她自有另一番做法。」谢孤白接着道,「公子作为青城少主,讲话也有份量的。我猜冷面夫人今日会见你,席间,你漏点口风。」

沈玉倾点头道:「我知道进退。」又沉思道,「青城卷入这场风波,可是好事?」

「那得看公子打不打算弄好这件事。」谢孤白道,「这外援不一定是青城,公子今日若暗示拒绝,冷面夫人或许会再等等。」

「等什麽?」沈玉倾刚问完,立刻明白,「点苍?」

「若是点苍丶峨眉丶华山都赞同唐二小姐继任,冷面夫人这盘棋还是占着上风。」谢孤白道,「冷面夫人必然准备了许多手段,公子反应不同,她的手段也不同。我们不能跟着冷面夫人的路走,要让冷面夫人跟着我们的路走。」

沈玉倾拱手道:「还请谢先生指教。」

午时过后,果然有人请沈玉倾去拜会太夫人。沈玉倾跟着来人过了五六个院落,来到一处大厅,看摆设气派,不亚于青城的钧天殿,料是议事厅。又等了会,冷面夫人在八名卫士簇拥下进来。

这八名卫士沈玉倾是听说过的。据说冷面夫人不会武功,所以身边需要几名护卫。这八人俱是一流高手,对冷面夫人忠心不二,冷面夫人出入,总带着这八人随侍。

沈玉倾行了礼问了安,冷面夫人赐了座,开口道:「唐门事多,这几日怠慢了贵客,还请公子勿怪。」

她说话虽然礼貌,语气却是平稳,脸色一如既往的严峻,既不笑,也不见任何表情,实难猜测她心思。

沈玉倾恭维道:「承蒙大少爷与二小姐款待,才知唐门制药博大精深,手腕高明,大大开了眼界。」

冷面夫人道:「明日是我唐门祭祖之日,日前老身曾向沈公子提起,沈公子若不弃,可来观礼。当中有不少女眷,若公子看得入眼,与四爷的婚事就这麽定了。」

沈玉倾拱手道:「不瞒老夫人,小辈这两日见了大少爷的两位姑娘,惊才绝艳,俱是佳人,心想以天下之大,这等人物也不多见,只知是老夫人的心头肉,不敢开口。」

冷面夫人冷冷道:「既然不敢开口,为何又开口?」

沈玉倾道:「实不相瞒,四叔中年丧偶,正需要细心熨贴的人照顾。朱大夫身体微恙,大小姐细心问候,连对一名青城的大夫都如此关心,秀外慧中,在下想,若能得大小姐垂青,共结两家之好,最是美事不过。」

这段话轻描淡写地把大小姐见过朱门殇的事夹在里头告知冷面夫人,也是意在唐惊才,若谢孤白所料不差,冷面夫人应不至当面拒绝。

果然,冷面夫人道:「这两个丫头我还想留着养老,只是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好说什麽,得看惊才的意思。」

这话说得飘忽。其实九大家姑娘的婚事向来就是掌事的一句话,冷面夫人这样说,无非是要沈玉倾把条件说清楚。

沈玉倾又道:「唐门祭祖是要紧事,这几日见府中忙进忙出。这次随在下来到唐门的青城弟子有两百馀人,由白大元师叔跟张青师弟带着,他们住在外堂,老夫人若要差遣,搬运货物什麽的,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冷面夫人道:「那是你的弟子门人,由你指使便是。唐门府内仆役弟子数千,不差这两百人干活。」

沈玉倾拱手道:「是在下僭越了。」

冷面夫人又道:「也不能这样说。」说完,顿了一下道,「明日祭祖,人多事杂,我怕夜榜趁机生事,你让他们别懈怠了。当天得早些集合,等祭祖结束,万事安顿,再做分配。」

沈玉倾道:「还是老夫人想得仔细。」

冷面夫人又道:「若没其他事,公子请自便吧。」

沈玉倾道:「老夫人安康,晚辈告退。」

他刚起身,冷面夫人忽道:「可惜了。」沈玉倾回头,露出讶异神色,冷面夫人接着道,「你是独子。要是能入赘,有你这个孙女婿,我倒是喜欢。可惜,跟你娘一样,不合适。」她缓缓闭上眼睛,说道,「沈庸辞生了个聪明儿子。」

沈玉倾拱手道:「唐门人才辈出,冷面夫人后继有人,这才让人羡慕。」

冷面夫人点点头,挥了手,沈玉倾告辞离去。

沈玉倾走后,冷面夫人靠在椅子上,闭上眼,陷入沉思。

青城的少主比预料中更聪明,不但看破了自己的用意,还想牵着自己走。「沈庸辞跟小静能调教出这种儿子?」她想,「这青城少主会是个麻烦。」

她思索许久,重又睁开眼,见着一张熟悉的老脸。唐绝不知几时到了大殿,就站在她面前。

「来多久了?怎不坐着?」

「才一会,见你在睡,怕惊扰你,就不坐了。」唐绝说着,在冷面夫人身旁坐下,「我把芸娘和小芳送走了。」

冷面夫人点点头。唐绝又问:「你真要这样做?」

得派人看着青城那帮人,冷面夫人心想。她没有回答唐绝的问题,四十多年的默契,她的不回答已是种回答。

唐绝也没追问,等着妻子从沉思中醒来。

两名古稀老人在空荡荡的大厅中一语不发,就这样静静坐着,把每一点对他们而言都弥足珍贵的时间浪费在无言的沉默中。

沈玉倾离开大厅后,心才颤了一下。

与冷面夫人这番对谈算是达成了协议,青城会支持唐绝艳当掌门,而大小姐会下嫁给四叔,达成联姻以抗点苍的目的。

然而冷面夫人似乎也预备着一场战事。祭祖之日,两百名青城弟子集结,这是威吓,还是有一战的准备?他没料到自己的来访竟会卷入唐门的继承人之争,而冷面夫人对这样的大事却交办得如同儿戏一般,只做了三言两语的布置。

唐门的编制,外围子弟约有三千人,负责两千卫军的是唐绝的七弟唐孤,冷面夫人继位时最有力的支持者。里里外外加起来五千人,弄不好就是一场激烈内斗。

冷面夫人又做了怎样的准备?

「他们未必察觉冷面夫人的用意。」谢孤白道,「唐门有卫军丶工堂丶刑堂丶兵堂丶总务府。卫军掌内门两千名弟子,唐孤是主事。刑堂管律法的是唐奕,二小姐是副堂主。工堂管工务的是唐柳。兵堂不掌兵权,只掌人事,堂主是唐少卯,乃是大小姐身边护卫唐赢的叔叔,那日宴席,只有他从头到尾没出声,没赞同二小姐出嫁。这几位我们都见过,还有个没见过的,那是掌管税收开支,总务府的唐飞,这几人就是唐门现在最有力的宗亲。」

「这编制九大家差不了多少。」沈玉倾道,「还有唐大少爷。」

朱门殇问:「这老头妈妈女儿都看他不起,能有用?」

沈玉倾道:「名分上仍是冷面夫人的儿子,唐绝艳的父亲,说话仍有份量。」

朱门殇道:「也是,要不哪让他这样到处丢脸。」

「我们真要帮冷面夫人?」沈未辰问道,「这是人家家事。」

「我们抽身,联姻的事就断了。」沈玉倾也在犹豫。自己的性命也还罢了,但小妹与这两百名弟子,还有谢孤白主仆跟朱门殇……这事可大可小,保不定会发生什麽,不如让小妹带他们先离开……

「别想让我先走。」沈未辰道,「我是来保护你的。」

沈玉倾苦笑道:「那谢先生跟朱大夫怎办?」

朱门殇道:「我无所谓,烂命一条,这麽刺激的好戏不看可惜。」

小八冷冷道:「不会是担心唐二小姐吧?」

朱门殇道:「你们尽管把话绕我身上来,就这麽个烂包袱,看你们能抖到几时!」

「你不干,点苍就会干,你琢磨清楚。就我看,这事不会闹成这样。」谢孤白道,「冷面夫人是有心计的,不会冒着唐门内斗的风险传位。她要的只是个能镇场的人。唐家人肯定也有这打算,才会急着把唐二小姐嫁出去。」

沈未辰又对朱门殇道:「不如你去找二小姐打听打听,这几人有谁会站她那边?」她神色诚恳,显然绝非调笑。

朱门殇摸了摸眉毛,道:「我试试。」

他说试就试,起身离去。沈玉倾道:「我去见白师叔,要他警觉点。」

「不用对他说详情。」小八忽道,「公子说,冷面夫人不会想闹事,让他们警戒就好。」

沈玉倾看向谢孤白,谢孤白点点头道:「大事都在冷面夫人掌握里。让他们知道多了,怕露出形迹,反倒有破绽。」

沈玉倾点点头,沈未辰夸道:「小八你真机灵,每回你公子漏说什麽,你就补上什麽。」

小八道:「别看公子心细,没我交办事情,缺漏可多了。」

沈玉倾笑道:「也只有你们主仆有这默契,我跟小妹都没这麽熟稔呢。」

小八只是微笑,笑容带着疏离。

沈玉倾走后,只剩下沈未辰与谢孤白丶小八三人。他们三人平时甚少单独相处,谢孤白道:「若无他事,我回房里等消息了。」

他正要起身,沈未辰忽道:「谢先生,我有些事想问问,唐突莫怪。」

谢孤白重又坐下,问道:「什麽事?」

沈未辰问道:「你帮着我哥,搅进这麽大事,到底有什麽目的?」

谢孤白道:「这是沈公子的意思,他不想点苍扰乱这次昆仑共议。」

沈未辰道:「虽是如此,但也是你引他踏上这条道。九大家的少主这麽多,为什麽偏生找上我哥?」

「或许九大家里只有沈公子愿意冒这险。」谢孤白回道,「明日唐门祭祖,兴许没事,也可能出大事,牵扯其中,即便是青城少主也难保无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以沈公子却立颓梁之底,愿以只手相扶?」

他顿了一下,又道:「昆仑共议谁当盟主其实与沈公子无关,就算屈身点苍之下,沈公子同样能荣华富贵一生。沈姑娘懂沈公子,我再反问沈姑娘一句,难道你心中的沈公子是守在青城,安做一世之主,守着所谓中道富贵荣华几十年,那怕身死之后,洪水涛天?」

沈未辰沉吟良久,才道:「我知道你们有事瞒着哥,哥信你,我只望你们别害他。」

谢孤白拱手道:「必不相负。」

朱门殇问了下人,要求见唐二小姐,下人前往通报。直等了一个时辰才有人回报,说唐二小姐事忙,只回了句「没空」。朱门殇去她房间也没见着人,索性等着,直等到黄昏时才见唐绝艳走来,身后跟着严青峰与孟渡江两人。

唐绝艳见了他,似乎颇感意外,朱门殇正要上前,孟渡江横剑在前挡着。朱门殇道:「我有事要问你,紧要的。」

孟渡江道:「二小姐想见谁就见谁,却不是谁都能见二小姐。」

朱门殇望向唐绝艳,只见她并不理会,径自回房,态度甚是冷淡。朱门殇大声道:「我就是来让你看看,唐门的毒药不过如此!还不到晚上,我就活蹦乱跳了!」

屋里没传出声音,朱门殇甚感无趣,又挂心大事。他知道严青峰与孟渡江俱是少年高手,自忖不是对手,得使点阴招。他陪着笑脸走到两人面前,说道:「严公子,孟公子,我家主人有事要我通报,实在耽搁不得,你们看……」说着平伸双掌,引两人来看。

严青峰与孟渡江不由得看向他掌心,却见他掌心上各有一颗药丸,正纳闷间,朱门殇双手一握,指缝中翻出两根银针,一左一右向两人肩井穴刺去。这一下又快又准,打了个出其不意,料想就算两人不中招,只要朝左右一闪,自己也能闯入房中。

可他没料到,他双手方才递出一半,就像被箍住了般动弹不得。这两名青年功夫远比他所想的更好,早把他手给抓住。

这下反是自己受制于人,场面甚是尴尬,朱门殇暗叫一声苦,正想着辩词,又听唐绝艳在屋内吩咐道:「把他扔池塘里去。」

庭院当中正好有个池塘,他还未反对,只觉胸口遭两股大力撞击,将他打飞出去,不偏不倚摔在池塘里。

朱门殇骂了半天娘,屋里始终未再出声。他知道今日再也见不着唐绝艳,爬出池塘,一身湿漉漉地回房去,把始末告知谢孤白与沈玉倾。

众人依旧对冷面夫人的安排一无所知。

唐家的祭祖大典就在唐门祠堂里头。祠堂位在唐家大院西侧,比寻常寺庙的主殿大上四五倍,据谢孤白说,几与少林寺的大雄宝殿规模相仿。

然而祠堂虽大,祭祖之时却唯有掌门一人可以进入,其他参与者都需站在堂外。沈玉倾五人早得了通知,入祠堂时不可携带兵器,说是怕戾气冲撞了祖先。

一行人又绕了几个庭园池塘,这才到了西侧祠堂。朱门殇一路抱怨唐门太大,又讲了些笑话缓和气氛,众人知道今日将有大事,心底多少有些忐忑,就不知冷面夫人要怎麽让唐二小姐顺利当上继承人。

到了祠堂院子外的拱门前,只见祠堂围墙高达丈余,与唐家大院其他地方的围墙不同,颇为庄严肃穆。一行人过了查验,进了院子,祠堂门口左右各站着一人,却不正是唐家两位小姐?

此时唐绝艳一身淡雅素服,与先前打扮截然不同,显然对祭祖一事颇为郑重,只是虽然包得紧实,一身玲珑曲线仍遮掩不住,或者说,反是欲盖弥彰了。

唐惊才见了众人,上前道:「沈公子,这边请。」

冷面夫人果然另有安排,把一行人安置在第一排右边座位上。除他们外,严青峰与孟渡江两人也在席间,看来他们不仅是二小姐的护卫,也是以客座身份留在唐门。

沈玉倾看向祠堂内,只见一座大殿,清静肃穆,左右两侧满布牌位。他稍微数了数,上下九层,每层约摸放置三十馀块牌位。这样的架子左右前后各有四座,那该当是供奉唐门历代重要人物的牌位。正面的牌位只有三层,上中下各自放着十几块牌位,那是主位,只有历代掌门才会供奉在此。

祠堂正中间架起一根巨柱,沈玉倾认得是他前天看过的长命香,高九尺九,径九寸九,立在一座巨大香炉上,连着香柱丶底座丶香炉,合计约有一丈六七左右高度。显得有些突兀,又遮掩视线。朱门殇在沈玉倾耳边低声道:「烧这麽大支香,难怪宾客只能在外面观礼,走进去还不被熏死?冷面夫人年纪大,别熏坏了。」

「你多说几句,让耳力好的听到,你就埋在灌县。这可是唐门。」沈玉倾道,「要觉得这三天来吃的苦头不够,尽管耍嘴皮子。」

沈未辰问道:「这香长近一丈,插在香炉上,我瞧离地有一丈七左右,这麽粗,要怎麽点?」

朱门殇翻了白眼道:「这还用问!香头是特制的,放了硫磺磷粉等易燃物,搬了梯子上去,用火把一点就着。」他是走方郎中,于这些最是熟悉。

沈未辰道:「硫磺磷粉?难怪里头不能站人,呛得难受。难为冷面夫人一把年纪,要是呛着了怎办?」

朱门殇道:「你继续说,你哥要打你了。」

沈玉倾瞪了两人一眼,沈未辰忙收声不说话。

未几,唐门族人陆续来到。首先见着的是唐锦阳,坐在第一排左手边,过了会,唐柳丶唐奕也来到。他们三人一坐下,交头接耳了一会,来了几名侍卫,招呼了几句,唐奕唐柳便起身离席。又过了会,来了一名高瘦中年男子,细目尖鼻,一双招风耳,有几分刻薄样子,与唐锦阳隔着两个座位坐下,料是没见过的总务府掌事唐飞。等来的人约摸有百来人时,一名手持摺扇的中年男子走入,正是唐少卯。

沈玉倾初见唐少卯便觉得面熟,如今再见,果然眉宇间与唐赢有几分神似。又见一人过来低声与唐少卯说了几句话,唐少卯起身离去。等来到的人约有数百人之众时,仍不见那三人回来。

之后又有一人,腰挺背拔,虎步雄视,大踏步走了进来,坐在最接近中间的位置,自是唐孤了。

再之后,唐绝来到,此刻他无姬妾搀扶,脚步有些蹒跚,就坐在唐孤身边。

「猜猜他会不会被叫走?」小八道,「刚才走了三个,一直没回来,不会下次回来就得要人捧着了吧?」

沈未辰不解问道:「什麽捧着?什麽意思?」

小八比了个捧牌位的姿势,沈未辰立时会意,不由得吃了一惊。沈玉倾也知凶险,低声道:「难道冷面夫人就在这里杀了他们?」

「她是掌门,几个人失踪,没什麽。」谢孤白刚说完,小八道:「唐孤也起身了。」

沈玉倾转头看去,唐孤正与唐绝一同起身,往祠堂后方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沈玉倾道:「若这样处置,倒也不是坏事。」

「找个人去把唐锦阳打晕。」小八道,「若说朱大夫是惹事的样子,我瞧他在那里,就是个坏事的样子。」

朱门殇白了他一眼,道:「我几时惹事了?」

眼看门人聚集将尽,唐锦阳果然起身,也往祠堂后方走去。

「不好,这人一去,怕要坏事。」小八道,「想办法拦着他。」

沈未辰道:「我去!」她刚站起身来,忽听一个声音道:「有请掌门!」

只见冷面夫人周围跟着八名护卫自大门走入,众人皆起身迎接。沈未辰此时要动,不免引人注目,只得站在原地。

冷面夫人走至祠堂前,众人都是低头恭敬的模样。那八名侍卫分成四批,两两一组,就站在祠堂门口两姐妹左右,恰恰把两姐妹给夹在中间。

沈玉倾心想这八名护卫不能入祠堂也还罢了,这位置也站得古怪,两两一组夹着两位姑娘,倒像是在保护两人似的。

唐孤跟着唐绝走到祠堂后方,那有栋四居的大屋,又称冷香院,往例是立志给唐门守节的寡妇所用。唐门重要人物中若有早夭,妻子想守节,远避俗世的,都会来此避居,生活所需用度俱由唐门支给。

唐孤边走边问道:「你说有证据证明二丫头是亲生的,要我来看,是什麽证据?」

唐绝道:「来了便知。」说完推开门。

唐孤刚一走入,就见着唐柳丶唐奕丶唐少卯三人坐在椅子上,身旁各有一人持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唐柳一见唐孤,忙喊道:「七叔,救我!」

唐孤吃了一惊,转身要走,只见唐绝守在门口,周围站着二十馀名劲装卫士。唐孤又悲又怒,冷声道:「二哥,你真要这样对我?」

唐绝低头,表情甚是无奈:「我不都劝过你了?都有了年纪,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烦恼去,像我这样不挺好?」他停了一下,又道,「等祭祖大典过去,留你们住几天,就放你们回去。」

唐孤道:「嫂子就这麽偏心,非要让二丫头当继承人?」

唐绝道:「我不知她打什麽主意,就照她说的把你引来这,其他的,我不管事。」

唐孤怒道:「二哥,到这时候了,你还听她的?唐门的基业就要落到外姓手上去了!这还是唐门吗?你就这麽怕嫂子,不敢反抗她一次?她是你一手扶起来的,你就能管住她!」

「我为什麽要管她?」唐绝说着,眼神中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是平静,一如他语气般平静,「这四十多年来,我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听她的。」他说这话时,语气中也没有卑下与屈辱的感觉,这是一种平等的服从,这平等来自于了解与尊重。他相信他的妻子会做下最好的决定,而这个决定也必然考虑到他的心情,若有让他伤心的事,那也是妻子不得已而为之。

「你嫂子当上掌事的那天起,她做的事,就全是为了唐门。」

「若不服呢?」唐孤挺胸道,「要我死?」

唐绝默然不语,不回答已是回答了。

唐孤道:「我也六十了,活到这把年纪,不屈了!」他双手握拳,指节嘎嘎作响,那是深厚的内家功夫。唐门虽以毒物暗器着称,但长久以来广收辖内门派的顶尖武学,或修习,或钻研,另成一路独门武学。唐绝一系兄弟中就以唐孤武功最高,远胜其他兄弟。

「待会交手,二哥你退远些,我不想伤你。」唐孤道,「我就看你们怎麽拦我?」他目光如电,环顾周围,二十馀名劲装汉子见他眼神,不禁凛然。

唐绝淡淡道:「你嫂子早料到你不肯就范,她说,你若动手,就先杀了三个侄子。」唐孤吃了一惊,万没想到唐绝竟拿自己亲侄子的性命作威胁。

「那是四哥五哥的儿子,是你侄子!」唐孤怒道,「二哥,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只是比你懂你嫂子。」唐绝道,「你也懂她。这里都是你嫂子的手下,我管不了他们。」

唐孤只气得咬牙切齿,怒目相向,唐绝避开他的眼神,找了个位置坐下。

就跟朱门殇说的一样,长命香前架起了梯台。朱门殇道:「这梯台瞧着对老人家危险呢。」

沈玉倾道:「你就专注看着你的唐二小姐,别费心看别的地方,看哪都没一句好话。」他又看了看前排空着的位置,那些离开的都没回来,唐飞也没什麽动静。

冷面夫人先是诵念了祷词,对着祖宗牌位行礼,接着转过身来,对着台下众人道:「承蒙不弃,这次家祭来了几位客人。青城的沈公子兄妹。」沈玉倾兄妹听她点名,忙站起身回礼,在场众人不知他们兄妹前来求亲,不由得发出讶声。

冷面夫人又接着介绍:「华山的严公子。」严青峰也起身行礼。他来到唐门已久,不少人都已知道,惊讶声便小了些。

冷面夫人继续说道:「他们是青城丶华山两派嫡子,今日拨冗前来,实是给了唐门极大面子。」她说完,底下众人纷纷点头。冷面夫人又继续介绍:「还有两位贵客,都是唐门辖下。峨眉的孟兄弟。」

孟渡江起身道:「峨眉孟渡江,向唐门各位前辈请安。」

峨眉份属唐门辖下,虽同为客座,身份实不能与严青峰和沈玉倾兄妹并列。

「最后一位是五毒门的巫教主。」冷面夫人说完,屋檐上忽地跳上一名女子,生得极为矮胖,约摸只有六尺高,腰围怕不有七八尺,满脸雀斑,厚唇蒜鼻,五官全挤在一起。众人见她跳上屋檐,极为无礼,纷纷大骂。

巫教主却叫道:「今日唐门大祭,蒙老夫人垂青,派我带了弟子们见识,各位勿怪!」说罢,周围屋檐又跳上数十名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手持兵器。

底下唐门众人见了这态势,心想五毒门竟如此大胆,敢在祭祖大典上闹事。却没听到有人喝止,这才发现除了唐飞,包括唐孤在内的几位大人物均不在场,不由得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冷面夫人举起拐杖敲地,说道:「不是说了不许带兵器吗?」

巫教主道:「我们一时忘了,所以没进祠堂,不算犯戒。老夫人,您包容则个,别怪罪弟子们。」

冷面夫人点点头,说道:「把兵器收起,别吓着人了。」

只这几句交谈,众人便知五毒门是受了冷面夫人吩咐。今天怕不是要有大事发生?有人心知肚明,有人猜疑不定,更有人暗自懊悔,早知道今天就在家焚香遥拜,何苦来淌这混水?今年要能活着回去,明年死也不来了!

沈未辰低声问道:「哥,屋檐上不过五十来人,这底下最少五百人,大半都会武功,这五十人镇得住?」

沈玉倾道:「没了带头人,这五百多人不可能都反对老夫人。五十几人只是威吓,谁先出头就杀谁,杀几个就没人敢出头了。」

沈未辰点头道:「冷面夫人果然老谋深算。」

沈玉倾低声道:「稍后冷面夫人立了二小姐,我们再说几句好话,站在唐二小姐那边,正如谢先生所说,这事就这样过了。只是事后免不了又要有一番……肃清,唐二小姐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当。」说着,他不禁眉头深锁。他虽知这道理,可想到日后冷面夫人肃清,又有不知多少唐门族人遭殃,这些人虽与他无关,却不免心下不忍。

冷面夫人控住了场面,又道:「老身受先人赏识,以一介女流之身接了掌事一职,长久以来兢兢业业,转眼三十年过去,而今发皓齿摇,年事已高,今日趁着祭祖,还有一件大事要向各位宣布。」

她正说着,一名侍卫走上,在台下比了个手势,冷面夫人点点头,又一名侍卫手持火把,恭敬递给她。冷面夫人接过火把,道:「时辰到了,众人诚心祝祷。九九不熄,生生不灭,祖佑唐门,保我光华。」

只见底下唐门中人个个双手合十,随着冷面夫人齐声喊道:「九九不熄,生生不灭,祖佑唐门,保我光华!」说完低头祝祷,连严青峰和孟渡江也跟着祝祷。沈玉倾等人只好也双手合十,低头祷告。

冷面夫人登上梯台,将火把伸向长命香,果然顶端藏着硫磺磷粉等易燃物,立时燃烧起来。冷面夫人高举火把道:「祖佑唐门,保我光华!」

底下众人也跟着齐声大喊:「祖佑唐门,保我光华!」

众人喊完,方才睁眼,却见冷面夫人站在梯台上,忽地重心不稳,身躯摇摇晃晃,竟似醉了般。唐绝艳只喊了一声:「太婆小心!」话犹在耳,冷面夫人一个摇晃,从梯台上摔了下来。八名护卫连忙抢上,仍是慢了一步,「咚」的一声,冷面夫人重重摔落地面。

唐绝艳惊呼一声:「朱大夫!」声音甚是焦急。朱门殇嗖地抢上,还未近身,八名护卫当中一名见他靠近,探爪拦阻。这一爪好不凌厉,朱门殇只觉劲风扑面,只怕一爪便要重伤。

此时,唐绝艳第二句话刚好来到:「别拦他,他是神医!」

「别拦他」这三字方起,那护卫虎爪急转,朱门殇掠过护卫身旁,后四个字才到。这句话实是及时,慢一点朱门殇就要受伤。

只是事后看来,或许朱门殇受伤会更好些。那一爪收得急,仍是勾住了朱门殇右手袖口,「嘶」的一声,将袖口齐齐撕下。朱门殇略微受阻,仍上前要看冷面夫人状况。

他刚才奔得甚急,不免大口吸气,忽觉一阵晕眩,正疑心难道是体内馀毒未解,周围几名侍卫身躯跟着摇晃了一下,当中一人似是惊觉了,喊道:「是『五里雾中』!长命香里被人下了『五里雾中』!」

就在这时,从朱门殇被撕裂的袖口口袋里缓缓滚出一颗紫色小药丸,正是那日他从内坊中偷出来的那颗「五里雾中」。

外传丶翠环

她喜欢亲嘴,尤其喜欢舔男人的舌头。

每个男人的舌头都有不同的味道,大部份舌头带点咸味,少数带点苦味,极少数的有甜味,若遇到老烟管,特有的呛鼻味不在话下,但来到妓院中的男人,最多的自然是酒味。再细细分辨,微末处又大有不同,有些像是海盐般的咸,有些是淡淡酱油的味道,有的像苦艾,有的像未熟的杏仁。

对翠环来说,舌头的味道就是每个男人的「原味」,这味道会变,但总是有,这世上没有纯净无味的舌头,就像这世上没有纯净无瑕的圣人一样。

是人,就得沾点龌龊。

据说有些妓女是不允许嫖客亲嘴的,说是要给未来丈夫留个乾净的地方,就算不是嘴巴,总也有些地方是不许嫖客触碰的禁地。翠环认为这种说法太不认份,莫说妓女赎了身,多半是回来重操旧业,顶多是跟老鸨拆帐的抽头好点,退一百步说,都娶了婊子回家,还在乎你哪一块乾净?

说穿了,只是想少花功夫服侍客人。

所以每次客人进房,还没掩上门,她就抢上堵住客人的嘴,两舌交缠时,她便会细细探究这条舌头的味道。于是她显得格外殷勤,加上她总是眉开眼笑迎合客人,嫖客们对她的服务赞不绝口,所以翠环的客人总是比她外表看上去该有的要多。

唐二少看见翠环时,翠环正笑着。翠环看见唐二少时,唐二少却是紧皱着眉头。

他痛得表情狰狞,锦衣的胸口处裂了长长的口子,扣子崩断了两颗。她听见中庭传来重物摔落声,不是太响,然后门被猛力撞了一下。翠环开了门,就看到了唐二少。

唐二少只说了一句话:「救我……」就倒在翠环身上。翠环匆忙环顾四周,见没其他人,将门掩上,将唐二少扶到床上躺平。

唐二少深怕这个妓女大声呼叫,喘着气补了一句:「别声张……」说完这话,他一口气喘不上来,闷闷地咳了几声,生怕惊动了什麽似的。他以为翠环会惊慌,却听到翠环噗嗤笑了出来,随即俯身吻向他,唐二少正恼怒这名妓女不知轻重,翠环的舌头已经滑入他嘴里。

他刚想伸手推开她,翠环突然仰起身来,快步走去开了门,朝外瞥了一眼,立刻关上房门,回到床前,替唐二少盖上棉被,又将帘幔放下。唐二少知道有人来了,心里一突。

隔着帘幔,他见翠环取下发簪,撩起裙子,似乎轻哼了一声,还没看真切,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翠环插好发簪,上前开门,问道:「急什麽?张大哥,有事?」

似乎是妓院巡堂的守卫,唐二少心中一凛。除非有交情,否则妓院怕惹麻烦,绝不会收留像他这样负伤而来的客人。对头只怕还没走远,离开这妓院,凶多吉少。

只听外头一个粗犷的男子声音说道:「有没有听见什麽动静?」

翠环道:「外头响了一声,我开门一瞧,是只瞎雁撞上了廊檐,又扑扑地飞走了。」

她挡住了门口,唐二少看不清外面的人影,外面的人自也看不清唐二少。

门外那人又问:「没别的事了?」

翠环回道:「还能有什麽事,采花贼吗?」说完咯咯笑了几声,「群芳楼又不贵,有这本事,犯不着。」

门外那人突然厉声道:「那你门口这摊血是怎麽回事?」

唐二少这才想起自己从廊檐上摔下时确实呕了口血,他当时心急,抹了嘴就敲门。留下这麽大的破绽,看来这番是躲不掉了,他正自懊恼,却听翠环说道:「唉,张大哥你凶什麽?这麽大声,羞死人了。」门外那人道:「你什麽意思?」翠环道:「不就……就那点血嘛,唉,你……」她作势要关上门,那人却一把按住,问道:「你说清楚,什麽意思?」

翠环又咯咯笑了起来,说道:「问你老相好去,别在我身上花心思,省这点钱,富不了你的。」

那人算是听懂了,狐疑地问道:「上个月明明不是这日子?」

翠环笑道:「谁家亲戚是按着日子串门的?要不也不会白糟蹋了我这裙子。」说着,她往自己的裙下一指,「我还来不及换衣服,你就来敲门了。去去去,别在这瞎闹腾。」

翠环一推那男子,对方却似乎还不想走,翠环问道:「又怎麽了?」只听那人说道:「翠姑娘,不是信不过,我是怕有人闯进来,彭老丐怪罪下来,我担待不起。」

翠环道:「你想进门,挑个日子找春姨不就得了?难道真有采花贼,我还让他白嫖不成?不信,你自己瞧。」说罢,她将裙子一把撩起。「看够了没?你要再闹腾,我让春姨来收拾你!」

那人听翠环要喊人,似是怯了,忙道:「不用不用,我就瞎操心,没事!翠姑娘你休息!」说罢退了出去。翠环气冲冲地关上门,唐二少心上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只见翠环走到桌边,身子似是晃了晃。她倒了杯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颗红色药丸,拉开帘幔,将药丸与水一并递给唐二少。唐二少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翠环道:「这儿只有壮阳药,有没有用?」

唐二少摇了摇头,只喝了半口水便觉喉头发紧,再也咽不下去。他尽力调匀内息,伤势却比他想像中更为严重。

翠环拉了椅子,坐到床沿,屈起食指抵着上唇,定定看着他,又噗嗤一笑,笑得齿龈都露了出来。

唐二少有些恼火,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他瞪了翠环一眼,见她虽然在笑,额头上却不停冒着冷汗,心想这妓女虽然轻佻,为了救我受惊不小,自己若能活命,定要好好重酬一番。又想:「要不是她今天刚好来月事……咦,怎地这麽巧?」这一转念,想起适才翠环古怪举动,唐二少不由一惊。

翠环道:「我叫翠环,这是花名。」她竟然自我介绍起来,「你不用说话,听着就是。」

她接着说道:「群芳楼是丐帮的物业,你对头就算追来也不敢硬闯。你跟彭老丐有没有交情?要是有,我跟春姨说了,通知人来接你。」

唐二少摇摇头。唐门跟丐帮虽同为九大家之一,但交情不深,这次被人暗算,也不知仇家是谁,如果丐帮跟对头有勾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翠环想了想,转身把灯吹熄,上了床,唐二少被她一挤,牵动伤势,全身都疼,只好缩到一旁。

翠环道:「明天你稍好些再说吧,嘻嘻……」说完又笑了起来。唐二少不懂到底什麽事这麽好笑,但他仓皇半夜,到此总算稍稍安了心,不由得沉沉睡去。

第二天,唐二少睁开眼,翠环梳洗已毕,见他起床,将一盆水端到他面前,问道:「擦把脸?」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洗了帕子替他擦脸。冷水触面,唐二少精神稍好,翠环拿了包药材摊在他面前,问道:「你懂不懂药?自己挑点。」

说到用药,谁比得上四川唐门?这些药唐二少自是认得,只是都是些调经止痛的中药,种类既少,也不对症。唐二少轻声道:「我有银子,我开方子,你替我去抓药。」

翠环笑道:「不行。」

唐二少问道:「怎麽不行?」

翠环道:「你的仇家知道你伤得重,猜你走不远,你猜他会上哪儿找你?」

唐二少道:「抚州药局这麽多,他能全顾着?」

翠环道:「顾着我便行了。」

唐二少道:「顾着你干嘛?」

翠环道:「昨晚那巡堂的被你对头收买了,现在只怕对我起了疑。」

唐二少倏然一惊,问道:「你怎麽知道?」

翠环又噗哧笑了出声:「我就知道。」

唐二少再次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忍不住问:「到底有什麽好笑的?」

翠环道:「我是妓女。卖笑卖笑,我不多笑点,客人不高兴,生意就好不了。」

唐二少愠道:「我不是来买笑的!」

翠环挑了挑眉,道:「我知道,我也不是来跟你说笑的。」

唐二少听她话里有玄机,暗自思量,又道:「说清楚点。」

翠环道:「门口就这麽点血,我又给了他十足理由,再说,真有人闯入,我也没理由包庇,问问就是了,他事先起了疑心,才想着要进房门探探。老张不是这麽精细的人,我想,群芳楼是丐帮的物业,彭老丐是这里的管事,你对头不敢贸然闯进来搜人,怕得罪丐帮,所以收买老张,只要把你赶出去,他就能收拾你了。」

唐二少听她讲解,不由得愣住。老张或许不是精细人,这妓女却绝对比谁都精细。

唐二少又问:「那昨晚……怎麽回事?」

翠环道:「你舌头有血的味道。」

唐二少不解,翠环接着道:「我从你嘴里尝到血的味道,料你内伤呕血。果不其然,你在外面留了血迹,我来不及抹掉,就看到老张走来,只好关上门,想办法瞒过他。」

唐二少想起昨晚翠环拿下发簪撩起裙子的模样,又想起他在老张面前撩起裙子作证,下体竟不自觉痛了起来,心中暗骂了几十声娘,问道:「你……在手臂上划一道就是,犯得着……」

翠环又咯咯笑了起来:「我不装作有月事,不用接客?这房间就这麽大,这几天你要躲哪去?」

唐二少问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他心想,这女的绝不是普通人。她只往门外看一眼,这麽短短时间便布置好这众多应变,甚至自残下体,这份狠辣丶胆识丶机智丶稳重,莫说女流,便是堂堂一派之主也未必有这等心智。

翠环笑道:「我叫翠环,就是个妓女。你又是谁?」

唐二少道:「我叫唐绝,四川唐门二少爷。」

翠环笑得更大声了。

唐二少从那些药材中拣了几样对症的让翠环熬了,将息了两天,疼痛虽好了些,内伤仍不见起色。这两天除了身份,翠环再也没问别的。

到得第三天,翠环从窗口往下望,突然问道:「都说你们唐门善于用毒,杀人不见血,你身上带了什麽?让我长长见识。」

唐二少道:「唐门的毒,看了,要死人的。」

翠环道:「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了。」

唐二少从怀里取出三个药包,翠环接过,一一打开。一包红的药丸,三五颗甚不起眼,唐二少道:「这叫『七日吊』,有色无味,中毒后气息不顺,连续服用,病情会一日重过一日,七日之内便会窒息而死。那包灰色粉末,有味无色,擦在兵器上,伤口难以愈合,若不及时救治,非得挖肉剔骨不可。」

翠环插嘴问道:「吃下去又如何?」唐二少道:「毒也分内外,这药内用也就闹闹肚子而已。」

最后一包黑色粉末,唐二少道:「这是蒙汗药,无色无味,唐家调配得最是精妙,不过遇上高手效果不大。」

翠环仔细听了,又问:「没见血封喉的?」

唐二少道:「见血封喉的毒药没这麽容易调配,即便有,也是极少的,非等闲不会拿出来。」

翠环笑道:「难不成你们唐门的威风都是吹出来的?。」

唐二少道:「江湖传闻多半名不符实,赢的人显威风,输的人爱面子,难免夸大些。」

翠环道:「打你这一掌的人可不是吹出来的,他是什麽人?」

唐二少道:「那天夜黑,又是偷袭,我没瞧清楚。掌力透过前胸,把我衣服都给震裂了,能把铁砂掌练到这等程度,武林中不超过三个。」

翠环道:「这是吹还是认真?」

唐二少道:「认真。」

翠环道:「这麽厉害的对头,你不知道是谁?」

唐二少道:「暗箭难防。我猜,是夜榜的高人。」

翠环道:「收金买命的夜榜?」她眨了眨眼,又想了想,摇摇头道,「不是好营生。」

说罢,翠环收起「七日吊」,将其他药递还给唐二少。唐二少问道:「你拿这干嘛?」

翠环却不回答,只道:「你这伤不将养十天半个月是不成的。再过两天我需接客,你瞒不过去。」她说着,将床下杂物搬出,又从抽屉里取了新床单,丈量一会后,笑道,「刚好。」便扶着唐二少起身,钻到床下,再将新床单铺上,流苏恰好遮盖了床底。

翠环道:「这几天你且待在这。」又嘱咐道,「若有人低头瞧见你,你晓得该怎麽办吧?」说罢便出去了。唐二少把两颗喂了毒的铁蒺藜握在手里,只是等着。

过了两天,翠环果然开始接客。她一如既往,每当客人进门便即送上香吻,又时常听她呵呵笑个不停,该叫时叫,该浪时浪,激烈处摇得床板嘎吱作响,若非每日定时送上饮食,唐二少都要怀疑她根本忘记床底下还躲着个活人。

此时唐二少内心百味杂陈,听她在上头翻云覆雨,竟有些不是滋味。以他身份,翠环的姿色自是看不上的,只是这女子各种古怪,自己是惯常发号施令的人,在她面前却只能听命行事。细细想来,也不是翠环多有威严,只是她办事精细,所想每每与己不谋而合,甚有过之,自然没什麽好反驳的。但自己伤势难愈,要是再躲几天,不但留下病根,只怕更难脱身。

床下无事,唐二少便留意翠环的举动,来到群芳楼的江湖大豪们总想在姑娘面前逞威风,说些江湖掌故,翠环懂这种心态,不时发问,引得那些狎客们越说越多,误了时间没办事,还得加码多买上一段,唐二少不禁佩服她的手段。

这一日,听到门外有哭声,似是发生了什麽,唐二少问起,翠环笑道:「顾好你自己吧。你的伤怎样了?」唐二少摇摇头:「一动便疼,不找大夫好不了。」

翠环想了想,这是唐二少头一次见她皱眉苦思。过了会,翠环道:「再过些日子,我亲戚真要来啦,到时装病也会被怀疑,不得已,得拼一把。」

唐二少心想,你亲戚来了又怎样?转念一想方知翠环意思,问道:「拼什麽?」

翠环道:「你对头这几日必来,他若低头看你,你便动手。」

唐二少惊道:「你知道我对头是谁?」

翠环道:「还不知道。」

唐二少道:「你又说他近日便来?」

翠环道:「我只知他来,不知他是谁。」

唐二少问:「你会武功?」

翠环道:「不会。你那蒙汗药有用吗?」

唐二少摇头:「蒙汗药对高手没用。这对头内外兼修,单是这铁砂掌的掌力,就算我没受伤也未必斗得过他。」

翠环似乎遇到了难题,不停踱步,不时看向床底。唐二少瞧见她眼神,只觉冰冷,不由得一惊,心想:「她这般帮我,却从不索取报酬,这种欢场女子纵使一时心软,肯甘冒奇险救我?她到底安的什麽心?」

翠环沉思良久,外头老鸨招呼接客,她便去了,留下唐二少独自惴惴不安。

又过了一天,未时刚过,翠环接了两名客人。唐二少在床下热得一身汗,突然有人敲门,声音甚是稳健,翠环开了门,照例奉上香吻,把客人迎了进来。

唐二少瞧不真切,只看到一双脚,推测是个壮汉。那人笑道:「好**。」抱着翠环进屋,顺手把门掩上。

翠环倒了杯茶,问道:「大爷怎麽称呼?」

那人道:「问这作啥?」

翠环道:「好称呼啊。」

那人道:「叫我好哥哥便是。」

翠环咯咯笑道:「那就叫你好哥哥了,好哥哥吃茶不?」

那人道:「不了。」

翠环上了床,唐二少瞧不真切,似乎正对那壮汉招手。只听翠环道:「好哥哥,先上床呗。」唐二少见那人坐在床沿,却没除去鞋袜,正觉古怪,忽闻「叮咚」一声,竟是翠环的发簪掉在地上,正掉在唐二少眼前。

又听翠环道:「好哥哥,帮我捡一下簪子呗。」唐二少不觉一惊,翠环怎地这麽糊涂,对方一低头,不就发现床底有人了?

那壮汉应了一声,当即弯腰低头,正好与唐二少四目相对。唐二少手上扣着两颗铁蒺藜,想也不想,应手射出。

此时距离近,对方又无防备,理当必中,怎知那人反应神速,猛一抬头,夺夺两声,铁蒺藜全打在门板上。唐二少正自震惊于对方身手,又听那人一声惨叫,床板嘎嘎作响,那人站起身来,脚步左摇右晃,唐二少顾不得伤势,忍痛从床下翻出。

却见翠环跨在壮汉身后,两腿紧紧夹住壮汉腰间,手上拿着把染血的匕首。那壮汉喉头冒血,双臂狂挥乱舞,打得桌椅粉碎,只一会便断了气。

唐二少吃惊地看着翠环,只见翠环虽然浑身血污,气喘吁吁,却是神色自若,坐在桌上斟茶。唐二少见那尸体,喉管被割开,血兀自噗噗冒着,翠环这一刀当真很辣,一刀断喉,即便杀惯人的老手只怕也没这麽狠绝。

翠环喝了茶,淡淡道:「我听客人说,高手濒死一击,你若躲,距离不够远反倒容易被掌风扫中,靠得近了反而安全。幸好我没你的根基,要被这家伙扫到一掌,那就死定了。」

唐二少一惊,看向那尸体,又看向翠环,翠环点点头:「这就是你的对头。」

唐二少还在懵懂,忽听得敲门声。门外有人问道:「翠姑娘,出什麽事了?」翠环咯咯笑道:「没事没事,不劳赵大哥关心。」那名巡堂的护院在门外待了一会,没听见动静,这才放心离去。

唐二少问道:「你怎知道是他?」

翠环道:「他舌头上有锈味,那该是练铁砂掌的特徵。」

唐二少又问:「你怎知他这两日会来?」

翠环道:「那个被收买的巡堂老张前两天死了,他必对群芳楼起疑,既然不能硬闯,便会来暗访。老张跟他说了当天的经过,他必来找我。」

唐二少想起前几天翠环拿走的「七日吊」,登时明白是她毒死老张,诱使对头前来。猜想方才情境,翠环故意落下发簪引诱对方去捡,对方刚闪过铁蒺藜,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没料到杀招竟来自身后。这等顶尖高手竟死在一个不会武功的妓女手上,当真死不瞑目。

一念及此,唐二少不由得冒了一身冷汗。一个不会武功的寻常妓女,从设计布置到一击得手,纵使他见过翠环自残下体,知她下手狠辣,却也没料到她还有如此心计,这般沉着。这妓女当真只是一个妓女?自己又是撞了什麽奇怪运道,被这样的奇女子所救?

翠环忽地站起身来,唐二少一惊,只觉背脊发凉。翠环将他扶到床沿,两人并肩而坐,翠环说道:「这尸体藏不了多久,彭老丐发现,定当追究。」

唐二少道:「你说怎麽办?」他竟问起翠环的意见。

翠环道:「还得周延点。」。

翠环找了口大箱子,将尸体藏到里头,把屋内血迹擦拭一遍。对头已除,便不怕露了行迹,唐二少开了方子,把药买齐了,吃了两天,身体稍可,趁夜摸后门出去,第二天再回到妓院,包了翠环一个月,搬了口大箱子,大摇大摆地住进群芳楼。又过了几天,尸臭味藏不住了,唐二少便找了个名目把箱子运出去,在城外找个荒废的枯井扔了。

又将息了半个月,唐家派人寻找失踪的二公子,一路查到抚州来,在群芳楼跟他会合。

然则,唐二少还有一桩心事未了:翠环始终没跟他要回报。唐二少明白,翠环绝不是施恩不望报的人,她不开口,就是等他开口,这口一开,只怕不是帮她赎身就能了结。

当晚,唐二少开了群芳楼最好的女儿红,在房里替翠环斟了酒。

「明日我便要回四川了。」唐二少道,「我已替你赎了身,今后如有需要,四川唐门永不忘今日之恩。」他先干了一杯,翠环也跟着喝了一杯,却没说话。

唐二少试探着问:「这一个多月来,姑娘从没说过要什麽,现在可以说了。」

翠环接过酒壶,为唐二少斟了一杯,缓缓道:「我想做唐家的二少奶奶。」

唐二少内心一震,这一个多月来,他不是没想过翠环会提这种要求,但总想这等奇女子绝不可能贪图自己英俊,如果要富贵荣华,跟他回四川,下半辈子也足可衣食无忧。

但她终究是这样说了。

那自己呢?这一个月多月来,自己虽与她同床共枕,却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他怕这个女人。更重要的是,堂堂唐家二少爷娶一个妓女为妻,这传出去得闹多大笑话?父母那边又该怎麽交代?

顾虑如此之多,但他心中又隐隐觉得,假若今天放过这名女子,日后必将后悔。这不是说他已对这女子动了心,而是很务实的考虑。

毕竟这样的女子,世间难寻。

唐二少沉吟道:「你是聪明人,我就不跟你客套了。以你身份,顶多只能做妾。」

翠环淡淡道:「我做妾,你有几个正妻也会被我弄死,何必多害人命?」

她说得不温不火,但唐二少清楚,她说得出做得到,让她进门,那是祸患。

翠环又道:「我若做正妻,你纳多少妾,我都不过问。」

唐二少沉吟半晌,问道:「你到底想要什麽?」

翠环道:「这里出去的姑娘,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嫁给大户人家做妾,养在深闺大院,生几个孩子,老死在里头。」她替自己斟了酒,一口喝下,道,「这不是我的结局。」

唐二少明白了,翠环要的不是当个二少奶奶,她有一座山要爬,自己非但不是她的终点,多半还只是她的起点。

也许是天意注定,否则怎麽自己偏偏就敲了翠环的门?不,其实也不是,唐二少心想,翠环一直在等机会,她总会等到。就算没有自己,翠环早晚也会从群芳楼中爬出,爬向她的山顶。或者说,当天敲的是翠环的门才是自己的运气,否则,唐二少早已死在抚州了。

也好,唐家的规矩,传贤不传嫡,其他兄弟可没这麽好的贤内助。

唐二少对着翠环一笑,点点头。

月色下,两人举杯。

第二天,唐二少搀扶着翠环上马。这是翠环第一次骑马,她不熟,但没有一点害怕的神色。

往四川的路上,唐二少问翠环:「我刚认识你时,你很爱笑,自从帮你赎身后,怎麽就没见你笑过?」

翠环冷冷回道:「我这辈子所有的笑都在前二十年卖光了,今后,我不用再对任何人笑。」

唐二少「哈」了一声,纵马疾驰。他想,老爹会喜欢这个媳妇的。

果然,从此之后,很少有人再见到翠环笑。武林中人给她个外号,称她「冷面夫人」。

一个不会武功,不会用毒,甚至不姓唐的女人,执掌了四川唐门三十馀年。

</body></html>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