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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 第五卷 崆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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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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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五卷崆穴来风第37章君子不器</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37章君子不器</h3>

昆仑八十五年冬,十一月

院子里还堆着昨夜的残雪,挂在屋檐下的冰柱摇摇欲坠。眉清目朗的白衣青年脸上染着一抹酡红,现在不过辰时,他已有微醺之意。青年把几根枯枝摆成纵横交错的几个井字形,又从身后书堆中抽出几本书,撕成两半,塞在井字的空隙中。那堆书约摸有四五十本,看封皮似乎是同一套。青年拾起地上的酒壶,将酒洒在柴堆上,点起火摺子。

大火熊熊烧着,黑烟带着股酒香,引来院外的行人侧目。他们看向大院,只是摇头叹气,几名披着银色披肩的武夫见了,露出讪笑神情。

青年又喝了口酒,蹲下,拿起剩下的书,几页几页撕下,扔入火堆中,撕完一本又一本,这才烧了近半。一名中年男子走来,见他在烧书,快步上前将他推倒,骂道:「一大早,又发什麽毛病!这些书不要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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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道:「又不能给人看,烧了算了。」

中年人骂道:「你吵着要写书,你哥花了银子请人印,你又烧掉,不白烧了银子?你丶你当银子天上掉的?败家,真是败家!」说着就要扑灭火堆。

青年怕伤着他,拉着他手道:「爹,小心。」

忽地,一阵风吹来,黑烟把中年人呛得眼泪鼻涕齐流,他不禁又破口大骂道:「就不该让你读书,读成痴儿!快提水来灭火!」

青年应了声好,一转头,把剩下的二十几本都丢进火里。中年人骂道:「你这孩子怎麽不听话!这都是钱,钱啊!唉……」

听到吵闹声,几名青年男女也来到院里,见父亲发脾气,上前劝道:「爹,又怎麽了?」一名留着两撇短须的青年皱眉问道:「若善,你干嘛呢?」

「不能卖的东西,放着占地方。」名叫若善的青年男子答道,「还有多少?一并烧了吧。」

另一名白净青年捏着鼻子问:「大清早的,你喝酒了?」

短须青年显是动了怒,愠道:「秀娘,家里还有几本?一并搬出来让他烧!」

那名唤秀娘的妇女应了一声,却没动,只道:「这都是小叔的心血……」短须青年骂道:「让他烧!烧完让他死了这条心!」又喝叱青年道,「你要烧自己的心血我不管,大白天喝酒,你这是不长进!你要把自己给废了,那就没用了!」又转头对妻子道,「秀娘,还愣在这干嘛?带人去搬书啊!」

青年默不作声,过了会,秀娘领着下人搬来成捆书籍,约有三四百本。中年男子嚷道:「怎麽都烧了?都是钱印的!唉,糟蹋!别烧,拿去包油条也不浪费!」短须青年拉住父亲道:「爹,文家不缺这点银子。」又对文若善道,「让你一并烧了,烧完了去塾里,别让孩子等!记得洗过澡再去,一身酒臭!」

他拉着父亲丶妻子和兄弟回到屋内,只留下文若善一人看着大火。文若善一本接着一本将书投入火中,烧着烧着,眼眶泛红,不禁自嘲般苦笑起来……

「君子不器。器,是器具的意思,意指专用。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君子不是器具,不能只有一种用途,拘泥于一才一艺,把自己给限制住了,需得博闻广洽,多才多艺;也不能成为别人的工具,为别人所利用。」文若善说着。学童们正襟危坐,也不知是在认真听课还是早神游物外。他瞥见一人眼睛半阖半睁,频频点头,喊道:「子冠!」

那打瞌睡的学童连忙起身,喊了声「老师」,文若善问道:「刚才说君子不器,这是什麽意思?」

子冠瞠目结舌,答道:「君子不气……君子不气……意思是,君子,要品德好,涵养好,不随便乱发脾气,遇到不顺心的,也要……呃,也要有涵养,例如……例如……」他见文若善皱起眉头,连忙说道,「例如老师发问,学生答错了,老师是君子,老师不生气,这就叫君子不气。」

其馀学童哈哈大笑,文若善也不禁莞尔,说道:「你倒是聪明,懂得临机应变。」说着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是罚你上课打瞌睡。」又讲解了一遍君子不器的意思。子冠虽然听懂了,又忍不住问老师:「老师,你说君子不要成为别人的工具,不要被人利用,可我们学这个,当了君子,谁要用我们?」

文若善一愣。这世道,读书人的出路少了许多。

又有学童发问:「我瞧书上说以前有种东西叫科举,读书人可以考官做,现在读书有什麽用?」

文若善道:「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当君子也不是为了做官。且不论这个,现在九大家虽然没科举,门派地方上还是有用得着读书人的地方,写字丶告状,算帐,每个门派都有师爷,用得着读书人的地方很多。再说,读了书,学了诗文,就比别人多懂些道理,多点风雅。」

他嘴里虽这样说,心里却想,纵然学了许多,抱着匡世之才却无处用武,朱泙漫学屠龙之技,又有何用?不由得闷了,说道:「开卷。」

学童们纷纷翻开书本,文若善道:「《伦语》第二章,《为政篇》,念。」

他想起父亲早上说的,就不该让自己念书,念成了痴儿,确实,现在念什麽四书五经都不如练一套伏虎拳有出路。虽说九大家要掌政务还是需要读书人,没有科举反倒专才专用,让四书五经成为风雅之物,读来学点做人的道理,这不是坏事。听说前朝的官很多就是读了死书,才会差点被蛮族给灭了,但自己绝不是念死书的人。居安思危,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都不是死道理。

他叹了口气,在学童的吟诵声中见到学堂外站着一名与自己年纪相若的年轻人。

那人一身剪裁合身的淡青袍子,披着一袭羊裘。面容俊秀,一双眼半阖着,却是炯炯有神,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看着和蔼可亲,却不知怎地有种疏远感。他就站在学堂外不远处一株桃树下,不过几丈开外的距离,因着这笑容,恍惚间那人却站在几里外似的,竟叫人分不清远近。

文若善定了定神,再细看时,那穿着淡青袍子的公子似乎觉得自己打扰了授课,往街上走去。

「夫子?」一个童稚的声音把文若善的神思唤回课堂上,他转过头,一名学童问,「《为政篇》念完了,要念下一篇吗?」

「不了。」文若善道,「上午你们练字,老师出去一下。」

「老师又要去喝酒了?」方才打瞌睡的子冠笑道。

「别胡说!」文若善板起脸道,「再胡说,罚你抄书!」

子冠吐了吐舌头,忙取出文房四宝,学童们各自开始磨墨。

文若善步出学堂,向着那青衣公子离去的方向望去,雪地上犹有足迹。他迟疑着要不要追上去,忽听一个声音嘲笑道:「这不是文大才子吗?我们的天水才子文哥哥!」

他嫌恶地回过头去。他认得这人,这人名叫杜猛,是他对街的邻居,自小便拜入崆峒辖内的奔雷堂,此刻冬衣外披着件银色短披肩,那是铁剑银卫的标记。

「文哥哥怎麽不在课堂上教书?开小差?」杜猛笑道,「你不是常说天下要乱,蛮族要来?你不认真带几个弟子,以后蛮族打来了,没有师爷替我们发檄文,送讯传信,岂不是要一败涂地?」

文若善道:「我是错的,天佑崆峒,天佑天下,没什麽不好。」

「就你们读书人爱吓人,唯恐天下不乱!」杜猛啐了一口,说道,「我堂弟在你塾里念书,你好好教,教些有用的,别把你那傻气也教他了!」

「与他计较什麽呢?」文若善想着,微笑道:「是。」杜猛见他微笑,觉得自己被瞧不起了,想再寻话刺他,道:「你们文家这麽有家底,你还做什麽教书先生?回家当米虫,给你父兄养着吧!」说完径自离去。

文若善并不生气,他最大的脾气早没了。他回头看了看,方才的青衣公子早已不知去向。他想着自己找那公子也不知要干嘛,又回头看了私塾里的学童,见他们正奋笔疾书,那个爱偷懒的子冠正斜眼偷觑他,料是等他一走便要溜出去玩耍。

也罢,让他们玩玩吧。这些四书五经又有何用?还不如学些实际的技能方能济世。世道不同了,执着于这些不切实际的做啥?他寻思着许久未买书了,早上才烧了上百本,书坊就在附近,不如去找些书来看看,遇着好书,买回来教学生,也好过这些「死书」。

他信步走至书坊,却见方才那名青衣公子正与书坊老板说话。只听那人问道:「这也没有吗?」

书坊老板说道:「《陇舆山记》确实只有上册,没下册。」

听到这书名,文若善心中一动,闪身到街角,听那青衣公子与书坊老板对话。那青衣公子接着问:「这《山纪》上册只写了陇南山川人物,下册合当写陇北,我遍寻不得,特地来天水找这本书,若这里也没有,哪里会有?」

书坊老板道:「这书被禁了,二爷不让出,都退回去了。」

青衣公子问道:「禁了?为何?」

书坊老板道:「胡说八道,危言耸听,就被禁了。」

青衣公子又问:「怎麽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书坊老板道:「大抵是说天下大乱,崆峒不能自安之类。对了,他还异想天开,说蛮族挖了条地道,可能有几十里长,从关外挖进来,通到我们关内,你说,有趣不有趣?」说着哈大笑。

那青衣公子道:「是很有趣。」

文若善听了这话,心里颇不是滋味,转身就走,又不知要去哪。回私塾?没上课的心情,天寒地冻,不如再去酒肆喝上两杯暖身,只是哥哥知道又要骂。可骂便骂了,自己往后还能做什麽?娶妻生子,在私塾中当一辈子教书先生,或者再陪哥哥去经商,在天下大乱前攒点积蓄,等着熬过这场大祸?若只能这样,那还是趁着现在能醉,多喝几杯吧。

他到了酒肆,叫了壶白干,喝了两杯,一股暖意从胸腹之间升起。他松开领口,大哥送他那柄象牙摺扇掉在地上,他俯身捡起,系回腰间。一抬头,偏生这麽巧,方才那名青衣公子也来到。那公子见着他,两人第二回打了照面,却见那公子走到他面前,问道:「相逢有缘,公子介意搭个伴吗?」

接二连三遇到,文若善也觉趣,于是道:「请坐。请问公子大名?」

「敝姓谢,谢孤白。」那青衣人微笑着,却有些疏远,「『天光初亮,其色孤白』的谢孤白。」

「这名字有意思,天光初亮,其色孤白,先生是自诩照亮黑暗的第一道曙光吗?」

「天还没黑,见不着曙光。」谢孤白道,「得等天黑了,才会有人等着天亮。」

文若善心中一动,觉得他话中有话,似乎隐喻什麽,见他出言不俗,于是道:「谢公子请坐。」

谢孤白坐下,问道:「才正午就喝酒?先生看起来不像贪杯之人。」

「天气太冷,暖暖身。」文若善问,「刚才学堂外,先生为何盯着在下看?」

「那扇子。」谢孤白指着文若善腰间扇子,「腊月天,有些不合时宜,不由得在意。」

「家兄所赠,随身带着。」文若善自嘲道,「每逢入冬,便与我同病相怜。」

只是扇子还能等到盛暑,自己却被困在这风雪中了。

「那是白象牙制成的,私塾的束修只怕三年也买不起。上面绘了什麽?」

「什麽也没有。」文若善打开象牙摺扇,一片轻匀细腻,洁白纯粹。他举起扇子,对着远方,这白又与雪天相连,真可谓「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乾净」。

「如此良材,可惜了。」谢孤白道。

文若善心中又是一动,收起摺扇,挂回腰间,道:「我是想,象牙乃恒久之物,无论请谁画上两笔,终究要褪色,倒不如保持本色,才见恒久。」

「象牙质美,但无论多恒久,只是贵重。寻得国手妙笔绘上两笔,相得益彰,方足传世。」

匹配得起这象牙的国手吗?还是算了吧。文若善心想。一时没有说话。谢孤白见他不回话,道:「是在下唐突了。尚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姓文。」文若善道,「文若善。」

「天水才子文若善?」谢孤白似是有些惊讶。文若善却道:「先生怕是早猜着了,才会找我攀谈吧?」

「也不算猜着,直觉罢了。」谢孤白道,「我打听过《陇舆山记》的作者,知道《陇舆山记》下册被禁,又看先生年纪身份都相符,出身富贵却在私塾教书,非贪杯之人却在白天浇愁,便有点疑心,上来问问,不想一碰就着。这下好,敢问先生,是否收有《陇舆山记》下册?」

「你来得不巧,今早才全烧光了。」说到这,文若善又斟了杯酒喝下。

文家在天水小有名望,虽称不上豪门巨富,但数代积累,也有规模。文若善自小喜欢读书,这已不是科举功名的年代,读书多为了识字记帐,毕竟人要读书就得用脑袋,脑子用得勤,思路就灵活。他两位哥哥也读书,但唯有他最认真勤奋,天分也高。文若善深信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十六岁起就与父兄一同远行经商,把所见所得记载下来,遇有疑惑便详查深究,写了一本《陇舆山记》,记载甘肃南方地形风土人物等等。文家有钱,他自行印刷出书,颇受好评,得了个「天水才子」的称号。他得了激励,又写了第二本书,却不料被禁。

文若善大受打击,提不起精神做生意,以他家底,去门派当师爷也兴味索然,他父兄怕他懒,盖了间私塾让他授课,就这样过了一年有馀。文若善本还存着一丝希望,派人多次询问崆峒都得不到答覆,知道无望,只得看破,于是把书全烧了。

「一本也没留下?总有样本吧?」谢孤白问。

「都烧了,不能给人看的玩意,留着干嘛?」

「这就奇了。」谢孤白道,「《陇舆山记》记载甘肃南方地形人文,批注甚详,先生才高八斗,谢某甚是佩服。这书在西北一代流传极广,下册怎会不能给人看呢?」

「我在书里写了几句风言风语,二爷觉得瞎扯,于是禁了。」

「二爷人在昆仑,也看着这书了?」谢孤白问道。

「二爷看没看过不重要,崆峒禁了就是二爷禁了,管他是二爷手下哪个师爷的意见,都是这个道理。」

「文公子在书中写了什麽风言风语?」谢孤白问。

「我到了边界,见城墙绕山而走,波澜起伏,壮阔非常,铁剑银卫监视严密,听说二十几年前还有蛮族试图偷越边城,这几年却少见萨族信徒。却又差不多这时开始,边界周围多了许多路人无辜遇害,说是盗匪,却找不着凶手,更有尸体或者脸孔被打得稀烂,面目模糊不能辨认,或者被烧成焦尸,总之,这些案子最后都打成了悬案。」

「我怀疑蛮族可能偷挖了一条地道,从关外进入关内,所以少犯边关,这些尸体可能是他们所为。又写道,唐门丶华山丶青城丶点苍丶衡山丶丐帮这十年来滥发侠名状,恐怕别有居心,长此以往,天下必乱,建议昆仑共议让九大家管辖侠名状,莫使一方势力坐大,容易生乱。」

「这书全收回来了?」谢孤白问。

「二爷禁了后,收回九成,还有几本在外。」

谢孤白沉思半晌,说道:「先生有见地,这几句话说得有理。」

「有理?」文若善哈哈大笑,「我写《陇舆山记》,得了个『天水才子』的称号,等我写完下册,也得了个新称号,叫『天水疯子』。你说有理,莫不是安慰我?」

「先生想要争口气?」谢孤白问,「大丈夫有志难伸,受人误解,胸中块垒不平,抑郁难解也属寻常。」

「我才不管这些。」文若善道,「昆仑共议后九十多年太平,除了少嵩之争丶汾阳夜袭几件大事,就只有些不痛不痒的小争执,现今当然无人信我。我写这书不是为了危言耸听,是担心这天下……」他皱起眉头,「我知道我是对的,但没人信。积蓄越久,越是危险,若九大家内讧,边关又告急,重演百年前蛮族入关铁骑屠城的惨剧,将又是生灵涂炭。」

谢孤白道:「先生心系天下,怎不做些什麽?」

文若善道:「我能做什麽?书都被禁了,崆峒有谁会信我?」

谢孤白道:「先生希望怎样的结果?找着这密道?」

文若善道:「这密道定然非常隐密,我不会武,找着了只怕也难回报。崆峒有铁剑银卫,只要在边关细查,或者循着线索找到奸细,总能有所斩获,但是……唉……」他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谢孤白望向酒肆外,问道:「要是能找着奸细,就表示蛮族能越过边关而来,密道之事便可信了吧?」

文若善道:「奸细可能早已离开甘肃,天下之大,怎麽找?」

谢孤白道:「崆峒守着边关,从密道过来的奸细无论多少,总会留些在甘肃的。」

文若善道:「听公子这麽说,你有办法?」

「办法是有,但得冒险。」谢孤白道,「我若能帮你证明,你复写一本《陇舆山记》下册让我拜读如何?」

文若善哈哈笑道:「这有何难!你准备怎麽做?」

「我说了,你得冒险。」谢孤白道,「还有,你得戒酒,真成了酒鬼,辜负你一身才学。」

这人竟好像真有把握?文若善皱起眉头。

那天之后,文若善不再喝酒,每日早起便驾着马车到城外山上广泽寺参拜。北方天亮得晚,又值隆冬,出门得摸黑。广泽寺在半山腰上,马车得停在山下,走半个时辰小径上山,小径崎岖险峻,甚难行走,因此广泽寺香客甚少,除了庙里大小两个和尚,罕见人烟。

这是谢孤白的吩咐,要他找一间人烟稀少的寺庙每日参拜,最好是在山上,这才方便被人下手。谢孤白只讲了一半他便明白用意,于是将一把匕首藏在雪靴中,以备不时之需。他虽是不会武功的书生,却极有胆识,也不惧怕。

第一日上山,他刚进寺院,就见谢孤白正等着他。原来谢孤白昨夜便已上山,此刻早已升好炉火,等他来到。

他在火炉前坐下。这几日积雪未退,小径实是难走,虽是深冬,他也闷出一身汗来,若不烤火,极易着凉。

「我看过地形了,这地方可以。山路险峻,刺客若在中途行刺,怕被你纠缠着摔下山去。你不会武功,到了山上平坦处便好下手,把你从山上推下去,就死成意外。」

「你确定有人要杀我?我不过写了本书而已。」文若善道,「下册九成都收回销毁了,看过的人不多。」

「听过的人却未必少。天水城的人都听说了,蛮族奸细,或者其他人也该听说了。」

「其他人?」文若善疑惑,还有什麽其他人?

「你的书很有用,把陇南一带地形记载得清清楚楚,不少商贾都用作参考。」谢孤白道。

谢孤白在广泽寺前后绕了几圈。那寺依山而建,盖在半山一处小平台上,寺庙不大,仅一间主殿与一间卧房,茅房建在寺后悬崖旁。他叫来文若善,指着茅房说道:「就这里了,你行吗?」

文若善道:「若我是对的,就能让崆峒提早防备。」他眼中闪着光芒,他觉得自己可以不再是个无用的书生。

谢孤白点点头,说道:「寺里的和尚我打点过,让他们暂时到山下住,这段时间,我都在这等你。」

文若善喜道:「有劳了。」

此后文若善每日来广泽寺,与谢孤白闲聊半个时辰便下山。谢孤白极为博学,像是踏遍九大家般,于各地风土人情治理状况无不了如指掌,文若善深感钦佩,若不是谢孤白要他照计划行事,真想搬到山上与他同住。

就这样,他每日上山下山,约摸十来天后,甘肃来了场大风雪。他方起床就听到屋外风声呼啸,他不顾父兄嫂子的劝阻,坚持要去广泽寺。车夫不敢得罪他哥哥,他便穿上棉袄,戴上手套蓑衣斗笠,自行驾车出门。

风雪越来越大,雪地里马车难行,他勉强辨认道路,到了山下,拴好马车,已是延误多时。他顶着风雪上山,一路上只觉朔风扑面,刮得脸颊刺痛不已,道路更是湿滑不堪,一不留神便要摔落山下,粉身碎骨。他回过头去,雪中似乎有条人影,一名樵夫提着斧头从后跟着,看着是要上山砍柴。他这几日见着路人就戒备,今日雪狂风大,视物不清,他更是紧张,只怕对方暴起发难,自己难逃毒手。

也不知那人真是普通樵夫,抑或也顾忌雪路湿滑,始终未曾靠近,文若善提心吊胆,终于走到广泽寺,只见那人也不理他,径自往山上走去。

他松了口气,抖落一身雪屑,进寺参拜佛祖,见谢孤白坐在窗边窥视,低声问道:「那樵夫走远了吗?」

谢孤白摇摇头:「雪大,看不清。」

文若善皱起眉头:「那怎麽办?」

屋外又是一阵风声急啸,风雪似乎更大了。

谢孤白低声说了几句话,文若善点点头,走到寺外,只见一片白茫茫,几乎不能视物。他绕到茅房,打开门,却不入内,又将门掩上,闪身躲到后头,屏气等待。

过了会,风雪中隐约见着一条人影,正是那名樵夫提着斧头一步步慢慢靠近。文若善心跳加剧,呼出的热气化成白烟,竟觉得有些热了起来。等那樵夫靠近茅房,文若善毫不迟疑地冲出,伸出双手奋力一推,风雪遮目,那樵夫猝不及防,一跤摔倒,往山崖下摔去。

文若善大喜:「成了!」他第一次杀人,虽为自保,仍是心惊胆战,一身燥热瞬间化为透骨的冰冷。只见谢孤白快步走来,他忙喊道:「小心地滑!」又听到风雪中传来细微的闷哼声,却是来自悬崖方向,难道那樵夫并未摔下山崖?

文若善大惊,自己与谢孤白都不会武功,若是那人未摔下山,那只能逃命了。但他并不慌乱,拔出匕首在手,见无人上来,走上前去。

此刻,谢孤白刚好来到,两人小心翼翼来到山崖边,见那樵夫正抓着崖边树藤朝上攀爬。文若善举起手上的匕首,喝道:「别动!敢上来,我给你一刀!」

风声甚急,他怕对方听不清楚,喊得格外大声。樵夫被他一吓,挂在半空中不敢再爬,忙道:「好心的大爷,我是山上的樵夫,不慎失足,你救我一命,大恩大德必有回报!」

文若善道:「你这蛮子!快说,你们的密道在哪?」

樵夫一愣,说道:「我不是蛮族,你误会了!我不是蛮族,我是甘肃人,只是个普通樵夫罢了!」

文若善喊道:「不说实话,别想上来!」

樵夫连忙解释,又苦苦哀求,文若善只是不信,樵夫眼看快要支持不住,只得道:「实话说,我真不是蛮子,我是……」

风声掩盖了部分话语声,以致于文若善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方的门派。他大吃一惊,望向谢孤白,谢孤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对他点点头。

文若善知道若是让这樵夫活命,等他上来,自己两人绝不是对手,即便对方肯放过自己,若他败露的身份是真,背后的门派只会派来更利害的人物,到时也是在劫难逃。

他拾起樵夫遗落的斧头,用力砍向树藤。那人见他砍树藤,惊得魂飞魄散,一边喊着「不要!」一边爬上山来。

文若善不会武功,又不是做惯粗活的人,那老树藤甚是粗壮,一斧下去竟然不断。斧头卡在树藤中,一时拔不出来,地面又滑,他只怕用力过猛,一跤摔倒是小事,摔下山崖可就麻烦了。

他一双手冻得麻木,心里更是不住打颤,勉强拔起斧头,又一斧劈下。这一斧没砍在同一个位置,眼看那人就要爬上来,文若善急了,连连挥斧,慌乱之下,几斧劈空,馀下的力道不足,那树藤虽多了几道缺口,仍是不断。

只见那樵夫已经爬到崖边,一手攀在悬崖上,就要探出头来。文若善双眼一闭,握紧斧头用力劈下,一声惨呼,斧头嵌在樵夫脑门上,跟着樵夫一同摔下悬崖。

文若善双手不停发抖,跪在地上,惊慌失措,不仅为自己第一次杀人,更是为自己听到惊天秘密而震惊。

他回头看向谢孤白,谢孤白皱起眉头,目光深邃。

「先进寺里避风雪吧。」

谢孤白煮了一壶茶,两人围坐在火炉前。文若善牙关打战,双手捧着茶杯,不住颤抖。他喝了茶,一股暖意涌上,慢慢流向四肢,他吁了一口气,等手指也柔软些,才开口说话。

「你……早知如此?」

「《陇舆山记》记载详尽,不止商用,也能军用。」谢孤白道,「下册记载着陇北地形,定有人感兴趣。一查到这本书,我就知道你的预言。」

文若善默然不语,先见之明有时也会带来杀身之祸,但同时亦觉兴奋,自己终究不是大言虚妄,而是洞烛机先。只是眼看天下将乱,生灵涂炭,怎不教人担忧?说担忧,忧虑中却又藏着一丝丝欣喜,朱泙漫一身屠龙之技终不至埋没!

他为自己这一丝丝欣喜感觉羞愧。他沉默了许久,直到平复心情,把思绪整理完毕,才又开口。

「你也预知了天下大乱?」文若善拱手作揖,拜伏于地,「先生可有良方救天下?文若善愿追随左右,效犬马之劳。」

「没有。」谢孤白回得淡然,文若善不禁愕然。

「没有谁能操控天下,我们都只是众生中的一颗棋子。每颗棋子都会牵动其他棋子,相互影响,彼此交错,一个最不起眼的人物都有可能改变天下大势。」

文若善明白这道理,就像今天这名刺客不过说了件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事来求保命,却可能因此改变天下大势的走向。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对未来有多大影响,而这个人不过就是个刺客而已……

「俯瞰全局也无法掌握天下这盘棋的动向,汲汲营营或许也是徒劳无功。」谢孤白望着手里的茶杯,此刻他的眼睛已不再半阖,那是一双睿智而深邃的眼,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转动着许多算计。

「先生打算怎麽做?」文若善问。他知道谢孤白是有心人,或许是与他不同的心思,但谢孤白不会对这天下冷眼袖手。

「乱终不可阻,越阻只会越乱。与其压抑,不如随乱起事,乱而后治。」谢孤白道,「五年之内,天下大乱,七年之内,天下太平。」

「两年时间平定天下?先生的口气真狂。」文若善说着。

「天下这盘棋,无论怎样筹划,也料不到下一刻的胜负生死。」谢孤白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如君所言,若蛮族在九大家内乱时入侵,可预见遍地烽烟,尸横遍野。」

文若善默然,他向来自诩才高,但比起眼前这人远远不如。谢孤白是能俯瞰全局的人,不单是天下这盘棋的棋子,更有资格当棋手。

他心底某个地方被触动,一发不可收拾。

狂风暴雪打得窗户啪啪作响,风从窗缝中钻了进来,吹熄了佛前烛台,火炉上的茶壶冒出蒸腾的热气。

水,沸腾了。

等大雪退去,他们绕到山下,找着了尸体。斧头落在一旁,看来是落地时松脱了。

谢孤白问道:「怕吗?」

文若善摇摇头道:「活着还怕些,现在死了,没啥好怕的。」

「你有胆色,挺好。」谢孤白微笑着走上前去,蹲下。

「听说萨教信徒会在左肩纹上萨教的焰中火眼印记,你瞧瞧他有没有?」文若善道。

谢孤白拉开尸体衣服,果然看见一团火焰印记。那火焰如一个斜放的十字,十字当中有一只眼睛,瞳孔周围也满布火焰。

焰中火眼,真是萨教的印记,那他方才自报家门……

「你信吗?」谢孤白问。文若善摇摇头。千辛万苦走密道进入九大家潜伏的萨教弟子,得多蠢才会在身上带着印记?

「他不是萨教的,密道证明不了。」文若善自嘲道,「我还是天水疯子。」

「他是,他最好是,也必须是。」谢孤白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文若善讶异道:「准备什麽?」

谢孤白领着文若善从广泽寺再往上走,拨开一处草丛,见着一个小山洞,里头有着烛火。文若善进入洞中,只见里头摆着各式奇特法具,更有一张法像,绘着一张四手四足的神明,上身**,火发冲天,脸上唯有一只眼睛,眼中冒着火焰,甚是诡异。

这些东西他没见过,但曾有耳闻,这都是萨教的物品,是禁物,单是持有便是死罪,更不可能有人制作。这只能从关外取得,问题是,自昆仑共议以来,出关者不得入关,任何人都不能从关外回来,包括崆峒派出去的死间……

「你从哪弄来这些东西?」文若善讶异地看着谢孤白,神色中还有几分疑惑。

萨教弟子死在崆峒,身上有萨教印记,还有萨教的祭祀物,毋庸置疑,这必是蛮族之人。蛮族人能来到天水,这里离边关何止千里,却没人发现?他若不是插翅飞越边城,便是走了密道。

天水才子说的密道有了铁一般的证据,整个崆峒都在找这条密道,一时毫无所获。

文若善在去见谢孤白的路上遇到杜猛,杜猛低头假作不见,快步离去。文若善暗自好笑,又想他毕竟是个粗人,何必与他计较?

「谢谢你,我在父兄面前总算能抬起头。」文若善道,「只是这般弄虚作假,难免有些不安。」

「君子不器,我那天见你时,你正在教学生。你知道这句话还有别的解释吗?」谢孤白道。

「喔?还请老师指教。」文若善作了个揖,笑问。

「形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君子不器,不拘泥于形式,受限于规矩,应视目的来选择手段,只要目的是好的,结果是好的,过程有所不同也无妨。」

文若善想了想,说道:「我没听过这说法,但有理。」

「你答应给我的手抄本呢?」谢孤白挂着一抹淡然的微笑,「我是为了书才帮忙的。」

「你要走了?不在天水多待几天?」

「不了。」谢孤白摇头,「我没特定去处,想把九大家周游一遍,考察风土人情。」

「你有鸿鹄之志,天水料来留不住你。」文若善问,「几时要走?」

「明天吧。」谢孤白问,「来得及吗?」

「肯定来得及。」文若善笑道。

次日,文若善带着行李来见谢孤白。

「《陇舆山记》下册就在我脑海里,副本就在这。」他指指自己的脑袋,「带我同行,就等于带了书走。」

「这跟约定不同。」谢孤白摇头。

「我听到了大秘密,如果那是真的,没多久对方就会派人来杀我,我若在家,势必连累父兄。」

「他们以为蒙混过关,刺客被当成萨教蛮子杀了。」

「但文若善还没死,他们还是要来杀我,而且你需要个伴。」文若善道,「两个人有照应,还有马车。」他招手,一辆马车驶了过来,车夫下了马,将马鞭递给他。

「我买得起马车。」谢孤白道,「只是一个人骑马方便。」

「两个人轮流驾车更方便。」文若善说着,不理会谢孤白,把行李堆上马车,转头说道,「我虽比不上你,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孤单,我在天水等了许多年才遇到你这样一个聪明人,有我陪着,你不寂寞。」

谢孤白未再拒绝,两人上了马车,文若善先驾车。

「对了,那些萨教的东西哪来的?」

「从关外带进来的。」谢孤白淡淡道,说得好像那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似的,说完又问,「你不能用本名了,想换什麽名字?」

「我今年二十七,叫小七吧。」

「那明年呢,叫小八?」谢孤白问,他是个难得发问的人。

「那是明年的事了。」

小七挥着马鞭,马车加速前进,雪地上深陷的车辙渐渐远离了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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