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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 第5章 风中秉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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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lang=」zh-CN」><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章风中秉烛</h3>

阳光炽烈,眼前的道路被晒得模糊不清,图格不知道是汗水模糊了视线,还是道路真被晒得扭曲。他回头看着背后八十几名一同前进的战士与家眷,五辆驼车吃力地拖着孩子跟辎重,因为不想带着多馀的罪名进入奈布巴都,他们才刚放走两只自由驼,这无疑使剩下的五匹骆驼负担更重。

自由驼都是温顺的,早被驯服,即便是个孩子都能为它们套上缰绳,只有流民敢偷偷骑上自由驼。骆驼啊……图格想着,即便是最可悲的脚力,母驼在生育完五胎骆驼仔后也能得到自由回到草原上,谁都不能伤害它们。

但流民哪怕五代之后也没有光明。

现在,光明来了,伟大的萨神之子。听到这消息时,图格不敢置信。他听说过神子在奈布巴都开放一座山,宣告永不侵扰这座山上的流民。流民间消息传递很慢,且多半不准确,直到两个月前,与他们进行刀秤交易的村落——感谢马尔小祭,他特地从村里走出告知这个消息,经由部落间往来的消息肯定是准确的,而且那是神子布达的旨意。

他有点怀念马尔小祭跟他的村落,十来年的和平共处让这支队伍能安稳地躲在山上,几乎不用冒险劫掠跟面对圣山卫队的围猎。他们为村落砍柴狩猎换取粮食与铁器,马尔甚至会带酒来,与他们一同庆祝圣衍那婆多祭。

愿意与流民共处的村落很罕见,图格原本不想离开,但马尔小祭说得对,骆驼都能得到自由,流民需要家乡。

前往石林山的路上,他听说石林山的流民首领攻击了圣山卫队,这又让他犹豫——得罪圣山卫队的石林山真能在神子庇荫下得到自由?

他在奈布巴都的边界徘徊时,又听到另一个消息。赎罪之路,任何流民只要抵达奈布巴都,就能得到赦免,而且走在赎罪之路上的流民将不受圣山卫队侵扰。

如果不是靠近奈布巴都,他应该不会这麽快收到消息。

赎罪之路很宽敞,但他很害怕,流民光天化日下走在大道上无疑是对附近圣山卫队的挑衅,幸好划出这条路的神子连这细节都照顾到了,道路大多绕过圣山卫队的巡逻区域。

「图格,前面有队伍!」斥候奔回喊道,「跟我们一样是流民,有七八十人!」

「他们也要去奈布巴都?」图格想了想,「追上去,跟他们打个招呼,两支队伍一路,不怕受人欺负。」

斥候快马加鞭追上。

「我叫马强,从苏玛那边来的。」

这支流民的首领是个汉人,瘦却健壮,腰间挂着两把弯刀。两边的队伍省略用马阵打招呼的习俗,用简单地颔首示意表达友善。

「确定那消息是真的?」图格不确定地又问了一次。

「真的,至少进了奈布境内就是真的。我们昨天不小心撞上圣山卫队,他们挺不高兴,但没对我们动手。」马强涨红着脸,好像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们甚至派了斥候跟我们打招呼,要我们尽量沿着赎罪之路走,警告我们走岔了就不再留情。」

图格心跳加速,那颗彷徨不定的心总算定下:「那为什麽人这麽少?」

「消息传得慢,而且西边那条路有点问题,我听说有人撞上了阿突列的圣山卫队,真倒霉,那群疯子比鸡还不听话。」

能遥望奈布巴都时,这支队伍已有三百多人,图格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麽多帐篷。他能从低矮的帐篷堆中看见更远方的房屋,用砖块砌造,是涂上什麽颜料,为什麽墙壁能这麽白?天哪,它们看起来就比村落里的土堡瓦房更坚固,里面一定很温暖,能像山洞一样抵御暴风雪,但里头应该很黑吧?

能走进那样的街道吗?图格从没想过能走进村落,即便是对他们友好的马尔小祭也不敢让他们进入村落,那违反律法。

「排队,保持队伍整齐,往北走!」六名卫祭军守在道路旁,当中一名粗壮汉子喝叱,「沿着道路向北,绕过羊粪堆那些帐篷,会有人等你们!」

「我们能得到赦免?」图格不安地问道,「神子在那里等着我们?」

「神子等着你们?」战士们哈哈大笑,讥嘲道,「要不要请古尔萨司来迎接你?快点滚过去,那里有你的同伴!」

绕过一大段路,图格一眼就就认出那些用兽皮丶鸟羽丶粗布丶草绳搭建的帐篷,那是流民的帐篷。

「我叫哈克,草原上的暴风,是流民营的总管。我身边这人叫巴尔德,是副总管。我们会教导你们规矩,负责看管你们,你们有什麽问题也可以问我们。」一名粗壮汉子穿着精细的长袍,眼角下烙印着一条横杠遮盖他身为流民的雪花刺青,横杠上有细小的文字,图格不识字,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他竟然遮盖了雪花刺青,这就是被赦免的流民吗?

「跟我来!」巴尔德将他们带到北面帐篷区,帐篷外罗列着卫祭军,被这麽多卫祭军包围让一众流民感到不自在。

巴尔德指着一片空地:「你们暂时在这里扎营。」

「水源在哪里?」图格立刻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往北走,那儿有水源。」说话的是一名浓眉大眼的青年,背着把……那是什麽玩意?大刀?他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祭司,那是巴都的祭司袍?它让马尔的祭司袍看起来像流民的破衣,那柔软的质地,是用什麽布料制作的?巴都里所有东西都这麽漂亮吗?

浓眉大眼的青年说道:「我叫李景风,是你们统领,这里所有人都必须听我命令。这位是波图主祭,我必须听他的命令。」

「我是波图主祭。愿萨神的光照耀在每位子民身上。」慈祥的祭司说道,「我会照料你们的生活。但不会经常待在这,你们可以去找那些小祭跟学祭,从衣服就能简单分辨,他们会帮助你们,你们也必须听他们的指示。」

那名叫李景风的青年紧皱着眉头,接着道:「你们暂时只能在这块空地上活动,请将兵刃卸下。」

「武器是流民的生命!」马强喊道。

李景风道:「我们不会没收你们的兵器,但兵器必须留在帐篷里,包括弓箭。你们离开这片区域时会有卫祭军搜身,不要跟卫祭军起冲突,不要打架,不许喝酒,不要跟居民起争执。你们还不能进入巴都,甚至不能去那些百姓的帐篷区,只能在流民的帐篷区生活。」

「这是囚禁!我们怎麽知道这不是陷阱?」

「不相信神子的人不许留在这里!」巴尔德大声斥责,「放下兵器,不然就滚出去!」

李景风挥手示意巴尔德冷静,温声道:「你们还需要神子的赦免才能脱离流民身份。」

「神子几时来赦免我们?」马强问。图格连忙拦住,感激道:「我们会遵守规矩。」

李景风点点头,道:「进入帐篷区后,会有小祭跟学祭安排你们扎营,武器放入帐篷中就不能再拿着武器走出,记得我的嘱咐。」他顿了顿,接着道,「违反规矩的人将会下狱,失去被神子赦免的机会。」

李景风转头望向巴尔特:「哈克丶巴尔特,剩下的事交给你们。」

「是。」巴尔特恭敬回答。

「侍卫长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哈克笑得像个大孩子,「我跟流民很熟,知道他们的生活习惯。」

李景风与波图一同回到奈布巴都,并辔而行,波图微笑着对路上每个人致意。

昨天夜里,古尔萨司被偷偷转移到祭司小屋养病,搬移很顺利,没惊动旁人。杨衍说古尔萨司这几天如果醒不来,就永远醒不过来,李景风不知道该不该期待古尔萨司就此一睡不醒,那至少能让自己尽快安排杨衍跟娜蒂亚一家人逃走。

「不要一直蹙着眉头。」波图提醒李景风,「我们要一如往常。」

「波图主祭,我也有自己的烦恼,太过粉饰太平也会让人起疑。」

「你有什麽烦恼?」

李景风摇头不答,古尔萨司的话一直困扰着他。九大家不值得拯救,但九大家造的孽为什麽要让更多人承担?战火蹂躏下的百姓是无辜的,单是关内的佛道两派弟子,这些人口中的盲猡,就得死伤多少?即便古尔萨司保证用温和的方式将萨神的光照进关内……不,那是不可能的,腾格斯的教义就已定出差别,这可是祭司院的权力依据。

他想起一事,忽道:「波图主祭,我以前在亚里恩宫待过。」

「我知道。」波图道,「古尔萨司调查过你,才让你去圣司殿谒见。」

「大多数人包含塔克都对您赞誉有加,我知道祭司院的学祭们都很喜欢您。」

波图笑道:「我也知道有很多人认为我虚伪无能。」

「这麽短的时间内就把安置流民的事安排得井然有序,这很了不起。」李景风问道,「为什麽古尔萨司没考虑过让您做他的继承人?」

「古尔萨司喜欢年轻人,他认为年轻人能带来活力跟改变,更了解当时的世道。长者,怎麽说呢,他们对大部分事物都已有固定的看法,面对新的冲突时,会用惯常的方法去处理。」

「古尔萨司是这样的人?」

「我想你不会用你自己学武的速度去要求普通人。」波图说道,「古尔萨司也不会要求他的继承人有他那样的智慧。」他想了想,道,「其实有过一个,他觉得那孩子有机会成为像他那样的侍奉者。」

李景风心中一动,问道:「是谁呢?」

「一个叫金云襟的小祭,在出使阿突列巴都时被人害死。」

李景风知道是希利德格陷害金云襟,但他来到奈布巴都时这人已经死了,也就不用替大哥报仇。他问道,「被害死?古尔萨司没想过替这位小祭主持公道?」

「孩子,命运很微妙,那是萨神的旨意,多高的智慧都不能操控命运,就像让高乐奇耿耿于怀的先祖斯罗。这世上有很多不合情理,发生后,我们会推导脉络,研究原因,但改变不了两件事,一是命运永远不可捉摸,二是已发生的事无法挽回。」

「但这缺乏公义。」

「缺乏公义的事很多。」波图回头望向流民聚集的方向,「有时候解决比追究好。」

「追究才能根治。」

「那不是我负责的事。」波图笑了笑,道,「其实我更希望能在一个村庄里当个小祭。」

「我懂。」李景风笑道,「一根蜡烛的光有限,放得越高,虽然能照得越广,但光线也会越黯淡。如果每根蜡烛都放得高高的,照亮天空,地面就黯淡了,总要有蜡烛愿意留在下面照着,才不会让夜行的路人摔跤。」

「我喜欢这比喻。」波图赞叹,「我得用笔把它记下来。」

「不过所有人都希望您能站得更高,因为您的光亮足够。」李景风诚挚说道。

波图笑了笑:「我已经是主祭了。」随即陷入沉默。

李景风感觉波图想到了什麽,也不打扰,就这样走着。不久后,马匹接近瓷器街,再走不远就会抵达古尔萨司养病的小祭庄园,与祭司院只有一街之隔。

「我出生的村庄外有座山,我们在那里打猎,取水,摘果子。」波图忽道,「我很小的时候,发生过山火。」

李景风聚精会神地听着。

「山火是灭不了的,只能一边延缓,一边伐树阻止灾情扩大。」波图继续说着,「那天夜里我跟着上山,你知道吗,从村庄往上望去,只有灯笼大小的火光,等到了山上才知道那是不可想像的烈焰,是几百丶几千丶几万盏灯笼蜡烛都无法比拟的光芒与酷热。」

「但从山下看,还不如一盏灯笼。」波图笑了笑,接着道,「只有萨神创造的太阳才能泽披世间,星光只能指引方向,得有成千上万的小祭才能照亮村落。」

李景风没想到竟然能在关外遇到与自己志同道合之人,又问:「那波图主祭为什麽留在祭司院?」

「孩子,这也是命运。」波图苦苦一笑,「命运将我推上我不愿意身居的高位。」

「命运是古尔萨司的全名吗?古尔?命运?」

波图哈哈一笑。

李景风伸手摸向背上的初衷,几天来的迷惘一扫而空。初衷,初衷,自己的初衷是什麽?

无论做什麽事,别跟自己的良心过不去。

是什麽让自己以为管得了这些事,管得了这些黎民,认为自己是拯救他们的英雄?是李大侠的名头,还是这两年经历的许多场苦战跟所杀的大小权贵让自己以为天下事是自己一个人能平息的?

事情其实很简单,盗取名单,保护杨衍跟杨衍在乎的人,回到关内查找证据,如果父亲真是被朱爷所害,就杀了朱指瑕,即便这不比杀臭狼容易多少,自己也未必打得赢朱爷,可那又如何,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

再来就不是自己的事了。古尔萨司已经倒下,杨衍说他很难康复如昔,塔克说他不想进犯九大家,不管继任的是谁,那都是奈布巴都的内斗。关外的内斗就像九大家的战争,自己可以为小妹,为大哥二哥,为杨衍这些兄弟挥剑,但除此之外的事并不是自己该管的。

「祭司院快到了。」波图说道,「我们又让奈布巴都度过了寻常的一天。」

李景风道:「希望这寻常能维持下去。」

波图主祭肯定花了不少功夫才让自己升得这麽慢,又或者古尔萨司很清楚波图虽然仁慈干练,但没有野心,这不是他想要的继承人。

野心……李景风想到了孟德主祭与希利德格。

「安置流民的事还算顺利,流民们现在住在奈布巴都北边。」波图指着地图,「目前已有近千人。」

杨衍沉思片刻,目光逐一扫过波图丶孟德丶孔萧丶李兄弟,最后扫过娜蒂亚,回到波图身上,问道:「好像很顺利?」

波图回答:「目前这些流民都很安分,孔萧主祭已经召集几位主祭与大祭,以及亚里恩宫的高乐奇,正在研拟针对流民的法律。」

「什麽意思?」杨衍把目光投在孔萧身上,「我怎麽不知道这件事?」

「现有的法律不作用在流民身上。」孔萧回答,「神子,您必须知道,在被您赦免前,他们仍是流民,而在被赦罪之后就必须要有适用于他们的法律。」

「我听不懂,为什麽不能用现行的法律?」

「当然不行。」孔萧惊恐地回答,「法律对祭司丶贵族都不同,用在平民身上也不同。」

「不是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是汉人,听得懂吗?」

「当然同罪。」孔萧连忙解释,「只是量刑不同。无论是谁杀人都有罪,祭司杀贵族与贵族杀平民罪刑相同,但祭司杀害祭司或者贵族杀害祭司,量刑一定更重。」

「那杀奴隶呢?」李景风忽地插嘴问了一句,「什麽罪名?」

「主人不能无故杀害奴隶,外人杀害奴隶也视同损毁财物,要赔偿。」孔萧回答。

「我操!」杨衍正要破口大骂,娜蒂亚与李景风的眼神同时投来,总算让他摁下怒气,接着道,「我让他们成为平民,像哈克那样!」

「那太过份了!」孔萧讶异道,「流民身份不如奴隶,因为神子的赦免就成为平民,神子,这对奴隶来说太不公平了!」

操他娘的在这问题上跟奴隶讲公平?九大家吃人还得用规矩暗着来,萨教当真坦荡!

「那他们会变成什麽身份?」杨衍问。

「这正是我苦恼之处。」孔萧回答,「神子的命令下达太急,我已经尽力与戒律院的主祭们讨论,当然,也需要参考执政官的意见,亚里恩宫才负责管理民众。」

杨衍吸了口气,接着问:「还有呢?」

孟德道:「我们派遣卫祭军维持治安。流民对奈布巴都非常感兴趣,但希望他们连羊粪堆都不要进去,目前人数少,我们可以控制,但人数一多,要派遣的人力就会更多。」

这点倒是能够理解,哈克刚进巴都也急于到处走走,奈布巴都对他而言处处是惊喜,对那些流民亦然。但流民没钱,搞坏了东西赔不起,得生事端。

孟德接着说道:「我要再三提醒神子,流民还没得到赦免,发生任何争端对流民都是不利的。」

杨衍当然知道,现在最大的麻烦就是自己这模样根本不能出去见人,更不用讲去赦免流民。

「用功劳可以抵免身份吧?」李景风忽道,「哈克是因为救过神子才被赦免成平民,现在神子要建立流兵营,这是直属于神子的队伍,他们可以凭藉这个功劳连同家眷得到成为平民的身份。」

「你确定每个流民都能认定自己的家眷?」孟德说道,「除了能认出同一个娘生的兄弟,其他家眷可能会有些混乱。再说了,怎麽证明那是家眷?一个人加入流民营,可以说自己有十来个家眷。」

「这不用担心,流民没钱。」李景风道,「除了加入流民营领取俸禄,他们还能找到别的活干?」

虽然如此,但孟德的说法也没错,杨衍说道:「任何一个流民加入流兵营,除了自身能得到赦免外,还能有给予两个人赦免的权力,但这权力仅限用于老人丶女人丶小孩与残废身上,这样不仅老弱妇孺这些不能加入流兵营的人都有机会得到赦免,也避免滥施赦免名额。」

李景风接着道:「至于现在的身份,进入奈布巴都的流民一律冠以奴隶身份。」

杨衍料不到李景风会这样说,望向这位好友。

「视同神子的奴隶。」李景风道,「这样就能暂时用奴隶的律法管理。」

「景风,你真是聪明!」杨衍大喜,神子的奴隶至少不用受巴都子民欺负,他越想越觉得这法子不错,正要答应,娜蒂亚道:「这也不妥。」

杨衍皱眉:「哪里不妥?」

「民众很不高兴,尤其是羊粪堆的居民。」娜蒂亚道,「他们觉得神子脏污了有伟大传统的奈布巴都。」

「贵族都没说话,羊粪堆的人还抱怨上了?」

「或许是因为贵族所剩不多了。」孟德说道。

「早晚会引发冲突。」娜蒂亚道,「神子必须更好地处理这些事。」

「只有做跟不做!」杨衍怒道,「谁惹事就照律法办!孟德丶孔萧丶波图,你们三个再想想,大抵上这麽办就是了!」

波图恭敬道:「恭领神子圣裁。」孟德丶孔萧也跟着恭敬行礼:「恭领神子圣裁。」

杨衍道:「我还有关于流民的事要跟波图讨论,孟德与孔萧两位主祭可以先走。」

「是。」

李景风透着门缝确认两位主祭下楼后,对杨衍点点头。

「古尔萨司怎样了?」杨衍望向娜蒂亚。

「我中午走密道去看过,萨司还没醒来。」娜蒂亚说道,「神子,流民的事没这麽简单。」

杨衍不以为意:「从来就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

「那也不能这样瞎搞。」意外的,娜蒂亚没像往常一样发脾气骂杨衍一意孤行,而是温声劝诫,「虫声的消息很复杂,我很难从中辨别有用的讯息,你得注意这件事。」

杨衍看向波图。

「神子说得没错,只有做跟不做,期待一个十全十美的方式是不现实的,只要想挑刺,终究会有毛病,尽力去处理就好。」波图说道,「当然了,如果神子能出面安抚民众会更好。」

娜蒂亚道:「波图主祭说得对,会有这些不满,就是因为神子半年没出现了,连圣衍那婆多祭都没现身,民众觉得神子不爱他们了。」

「我倒是不怕现在的模样吓着人,但能行吗?」杨衍沉下脸,「这只会让民众更不安,担心神子要死了。」

「我比较担心边境的战事。」李景风说道:「能尽力拖延这场战事吗?」

娜蒂亚道:「汪其乐也不会安分。」

杨衍道:「汪其乐最不用担心,再过不久石林山的流民就会来投靠我们。再说了,流民人数就算多,都是乌合之众,训练跟装备都太差了。」

「我想看一下边界上的布置。」李景风道,「有前线的布置图或针对阿突列巴都的阵形图吗?」

杨衍摸着下巴问波图:「有吗?」

波图不安道:「神子,如果侍卫长要的是边界上的驻兵情况,我可以找熟知的主祭为他讲解。」

李景风摇头:「我刚从关内来,对五大巴都的地形不了解,只靠讲解还不如一张图纸有用,询问别人也会惹来怀疑。」

杨衍道:「波图主祭,我们必须团结,相互信任。」

波图想了想,道:「古尔萨司早就有针对阿突列的准备,布兵图应该在他房间。」又问李景风,「你真有知道的必要?」

李景风摇头:「就是看看,求个心安。」

杨衍对李景风没有丝毫疑心,点头道:「去圣司殿找找。」

从萨尔塔走下,穿过廊道就是矩厅。矩厅一般用来举办主祭与大祭的会议,萨司偶尔也会在这里主持会议。这地方平时没有守卫,所以古尔萨司发病时才没被更多人察觉。

穿过矩厅就是逐光园,据说古尔萨司偶尔会在这里小憩。逐光园后是圣司殿,严格说来,圣司殿指的是包含古尔萨司房间在内的大殿,供萨司与主祭议事用。祭司院中有许多大厅,唯独圣司殿意义非凡,因为这里不仅是专属于萨司的大厅,也是前任萨司身亡后,八十八名主祭推举新任萨司的地方。

这里会有守卫,但人数不多,因为古尔萨司房间里藏着最忠诚的守卫。

房间里已点起油灯,李景风手持烛台站在杨衍身后。杨衍翻看着抽屉,里头放着几份文件,他在昏暗灯光下看得很吃力。

「是塔克报告奈布巴都的税收丶治安丶天灾等公文。」李景风说道。

「都是些不紧要的。」杨衍问波图,「知道古尔萨司的布军图在哪吗?」

「力量在左边的礼拜房。」

杨衍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进古尔萨司的书房。」

李景风问道:「之前就没好奇过?」

杨衍道:「老人家的房间有什麽好看的?」

波图轻咳一声,来到房门前,却不开门。杨衍知道规矩,古尔萨司的礼拜房当然只有神子能在未经允许之下进入。

房间不大,四到五丈方圆,朝东的方向有一座被放置于供台上的铜铸萨神像,锈迹斑斑,显然是古物,从做工上看应该不是大师手笔。杨衍知道这神像背后肯定有什麽典故,但他现在不想听波图讲解。

铜像前放置古尔萨司顶礼膜拜用的蒲团,正对着神像处有张抄经用的矮桌,上置文房四宝,还有个纯金小缸,盛了半缸水,里头有焚烧后的残纸,杨衍知道这是祭司们手抄经文后以火焚烧献给萨神的仪式。

左侧有座大书柜,放着公文与书册,杨衍随手取下一本,是古尔萨司手注的《腾格斯经》,也有武学秘笈。他随手翻看,娜蒂亚提醒道:「省省眼,你不是来找这个的。」

波图从书柜上找到一卷新的羊皮卷,道:「这应该就是地图。」杨衍打开,招呼李景风来看。

李景风详细端倪,道:「古尔萨司打算弄个袋口包围住阿突列巴都的军队,布置得相当妥当。」

波图说道:「古尔萨司已经作好一切安排。」

李景风道:「神子把这张图带着,我们天亮后再看。」

杨衍将布阵图收好,四人来到楼梯口,杨衍道:「波图,我想去看古尔萨司。」

李景风道:「太晚了,我得先走大门离开祭司院,神子,你们走密道去探望古尔萨司。」

确认杨衍三人离开,李景风回头走向圣司殿。守卫见他去而复返,询问道:「侍卫长怎麽回来了?」

「神子落了东西在圣司殿,让我回来找。」李景风望向圣司殿,「很快就好。」

李景风深受神子器重,守卫不疑有他,让开道路,李景风道谢后,快步踏入圣司殿。

他相信古尔萨司会有一个名簿,里头仔细记载了每一个火苗子的资料。原因很简单,正如波图所言,命运不可违逆,老眼这个关内的头领随时可能会有意外,如果因为他的意外身亡而让火苗子全部失联,几十年的绸缪就会付诸东流。

为了保护老眼,火苗子用的传递方式非常繁复。除了第一批火苗子,无人知道老眼是谁,而在稳固各处基地后,包含多莱特在内的这群人都已撤回关外,知道老眼的人就更少了。间谍失联是常有的事,古尔萨司跟老眼都需要一本名册,一来可以让古尔萨司了解自己掌握的人马,就地分配任务,二来如果老眼有意外,可以利用这本名册重新联络散离的火苗子。

他再次翻找古尔萨司的桌子,确认没有后,望向大床后的两扇门。智慧与力量……火苗子的情报算是智慧还是力量?他方才已经进去过代表力量的门,没看到可疑书籍。

李景风进入右边的门,四丈方圆的房间中有十几个书柜,朝东的方向同样有个架子,上面平放着两本红皮书籍,是非常古旧的《腾格斯经》与《衍那婆多经》。他迅速在书柜上搜索,大部分是经书和古书,看起来只是古尔萨司的私人书库。

这不合理,一定藏在哪里……李景风仔细翻看着每一本书。一本记载火苗子的名册会有多厚?一定很薄,可能只有几十页,甚至可以夹在书里,且必然被收藏得很好……火苗子进出不频繁,不用经常翻阅,以古尔萨司的记性,甚至能默下一整本誓火神卷……

难道说这屋里还有暗屉?会在哪里?李景风从侧面观察书柜。木柜与墙壁的深度正常,唯一可疑的只有贴着左侧门那面墙壁中是否有机关,得把书全搬开来才能查探。另一个可能是暗屉在地下,他弯腰敲了敲地砖,没听出异状,那就是在书架下面?他正要动手搬出书架下层的书籍,忽地心念一动。

古尔萨司年近八十,还日理万机,如果每次要找藏起来的东西就得弯腰搬出一大堆书,那也太费劲了。

他转头望向这书房里最显眼的地方:放着古文经书的书架。

严格说来,这不是个书架,应该说是展示架。一根红漆细长木棍支撑着一个斜放的四尺桌面,朝下的一侧有挡板支撑着两本厚重经书。没人敢碰这两本价值连城的古书,即便打扫的人也顶多扫扫灰尘,不敢轻易亵渎,李景风走上前,试着将书架提起。

书架牢牢钉在地上。

他想起甘铁匠家中的机关室,试着将书架向左右轻轻旋动,「喀啦」一声,似乎有什麽机关被打开了。李景风忙蹲下在地上摸索,就在他脚下,四块地砖中间似乎有了松动。

找着了,李景风屏住呼吸,心跳加剧。不能拖太久,否则外面的守卫会起疑。

地砖两两串连,一左一右像是一扇门,他将手指插入缝隙,把四块地砖如开门一般掀开。地砖下藏着个六尺见方的铁柜子,打开铁柜,里头放着许多事物,大部分是书籍,近半已陈旧,还有一幅画卷和一柄插在皮鞘中的匕首,皮质斑驳,应是古物。

最上面那本书封面上写着「火名录」三字,李景风拿起翻阅,只见每页上都以格线划分成三行,最上面那行写着如「赵思齐」丶「特尔鲁」等人名,第二行写着如「丐帮蒲地,龙口村,易名杨闲,投入龙门帮」之类的描述,第三行则是附注,会写上功勋,以及之后的迁移地。

李景风大喜过望,将密册收入怀中,正要合上柜子,忽又注意到名册下方那本书。那是本古书,书皮由细致的绸缎包裹,李景风认出上面的三个字:「正气诀」。

上次与狄昂交手时就觉得他内劲浑厚充沛,醇正刚强,与郭三槐的正气诀一模一样。为什麽关内的武功会流落到关外?这武功极为难练,竟然会有两个人同时练成……

李景风拿起正气诀翻阅。除了洗髓经,洞穴中其他三本书他只有约略翻阅,并未深读,只觉得这本正气诀纸质薄脆,与洞中那四本藏书年代相近,不知是不是同一人所书。

他正翻阅间,忽地从书页中落下一封信来,他好奇拾起,只见信封上写着:「萨尔哈金启」。是写给萨尔哈金的信?谁写的?李景风更好奇了,将书信收起,又看到一旁的画卷。

正气诀丶画卷……又是一股熟悉感涌上。李景风展开画卷,是张人物图,画风粗豪,画中人身着……这是什麽服装,戏服?

只见画上人年少英挺,神采飞扬,穿件绣着鹌鹑怪模怪样的绿袍,戴着顶戏冠,右手持刀,顾盼自雄。

画卷上署名尤长帛。

门外传来喀啦声响,怕不是守卫等太久起疑,李景风忙将画卷收起放回铁柜,口中喊道:「找着了,原来在这!」

他快速将东西恢复原位,只带走那本火名录与书信,将机关卡榫扣回,起身走出门外,随意道:「我找着了,多谢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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