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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 第6章 金玉良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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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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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听冠只见一道白光扑向面门。他毕竟自小学武,虽然距离极近,对方又是突然发难,他仍是本能一闪,「噗」的一声,左肩一痛,鲜血喷出,一支长不过两寸的精巧袖箭牢牢钉在他左肩上。

旁人还不及反应,严烜城只觉怀中身子挣扎离开。初蝉翻过琵琶,从底部抽出一柄长约两尺的薄刃刺向诸葛听冠。

就算诸葛听冠下流,犯得着杀人吗?他可是点苍掌门……严烜城还没弄清状况,愣愣看着。一切发生得太快,那道白光和喷出的鲜血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甚至还能感受到怀中残馀的温软。

别杀人,这样不好……严烜城心下嘀咕,本能使出擒拿手扣住初蝉手臂,想劝姑娘别冲动,有话好好说。谁知手中玉臂一扭,初蝉竟以巧妙的反擒拿手法挣脱束缚,直到看见诸葛听冠抓着身边的姑娘挡下初蝉快逾闪电的猛刺,听到姑娘中刀后尖锐的叫声以及诸葛听冠大喊的那声「有刺客!」,严烜城这才猛醒过来。

是刺客!严烜城抢上一步要抓初蝉,口中喊道:「初蝉姑娘!」初蝉刚把匕首从无辜的姑娘胸口拔出,正欲追赶诸葛听冠,一条人影从后扑至,长剑刺向她,短剑激射而出,恰恰拦住她的去路。

初蝉头也不回,匕首一扬,「锵」的一声,方敬酒掷出的短剑弹向上方,钉在天花板上,余势未歇,剑柄不住颤动。这点迟滞已让诸葛听冠拉开了距离,与此同时,只闻「轰隆」一声,一道巨力撞破房门,池作涛已闯进屋里。

诸葛听冠奔向池作涛,口中大喊:「救我!」方敬酒从斜刺里奔向初蝉。初蝉掷出手中琵琶,方敬酒长剑穿过琵琶,其势不阻,初蝉身法极快,避开长剑,仍是追着负伤的诸葛听冠而去。

池作涛欺上前去,足站丁步,左掌一推,掌力犹如排山倒海打向初蝉,掌风之猛恶,连站在两丈开外的严烜城也感受到了这股掌风。初蝉不敢直撄其锋,靠向墙边避开这一掌,方敬酒已欺了上来。直至此刻,那些少爷姑娘方回过神来,姑娘们大喊大叫,有的四散奔逃,有的缩在软椅上不敢动弹,公子少爷有的去拦阻初蝉,有的只是站在原地吆喝,场面大乱。

方敬酒长剑刺向初蝉,这是虚招,又翻出一柄短剑刺向初蝉腰间,初蝉身子一扭避开短剑,匕首架开长剑,这正是破解走龙蛇的要诀。严烜城心中一惊,料不到初蝉年纪虽轻,武功造诣却如此高明。

池作涛来到近前,连环三掌拍出。他外号只手翻江,为何是翻江而不是翻天?除了与其名池作涛呼应外,更因他这手惊浪掌掌力雄浑犹如惊涛骇浪,且刚中有柔。这「惊浪掌」三字,「惊」在其发力快速,猛然出手,敌人惊其掌力,讶其神速,而最为紧要便是「浪」这个字,浪无定形,连绵不绝,一浪须得高过一浪。

初蝉向后连退三步,步法极其巧妙,左偏右斜,不仅恰恰避开池作涛这三掌,还避开了方敬酒的致命短剑。她挥匕首荡开长剑,身法曼妙,飘飘似凌波仙子踏空而行。只听接连三声巨响,池作涛三掌在墙上打出三个大洞,一个深过一个,第一个洞还不足两尺宽,第三洞已近两尺半。

诸葛听冠的两名猪朋狗友也赶了过来,毛手毛脚就要去抓初蝉,初蝉左掌一拂扇了一人巴掌。这可不是寻常巴掌,看似轻轻一拂,却将那人打得一头撞上墙壁,不知晕了还是死了。初蝉右足飞起,踢中另一人下巴,将他踢得原地倒翻个筋斗,馀下几人见此情形,全都不敢靠近。

严烜城只瞧得目瞪口呆,怎麽又有个武功这等高强的姑娘?他正要上前,那毛病又犯,到底是该帮池作涛与方敬酒断初蝉后路,还是帮这娇滴滴的姑娘逃生?

几下交手,池作涛与方敬酒都不敢再轻视这姑娘。池作涛正要追击,忽地脑中一阵晕眩,真力不继,脚步踉跄。猛然间,外头杀声震天,又听诸葛听冠大喊救命,池作涛忙回过头去。

只见诸葛听冠捂着左肩伤口缓缓退回屋中,两名刺客一左一右持刀杀来,池作涛用力摇头,勉力提起真力冲出。诸葛听冠退回屋内,池作涛掠过他身边,左掌架开一柄长刀,右掌将刺客轰飞楼下。另一人挥刀砍来,池作涛略一后退,觑得奇准,一掌朝着对方刀背拍去,那人收手不及,被连刀打入,刀刃劈中腰间。池作涛掌力着实雄浑,竟将这人拦腰劈成两截,上半截身子飞出,双腿兀自站着,肠子跟着鲜血扑扑往外冒。

外面不是有守卫弟子吗?严烜城与池作涛都是讶异。池作涛要保护诸葛听冠,又忌惮初蝉武功高强,不敢擅离,严烜城快步奔出房间,自楼上往下看。只听楼下正在交战,过半点苍弟子尸横在地,姑娘们惊慌乱窜,至少数十名穿着好似寻常寻芳客的人持刀与守在廊道上的点苍弟子交战,点苍弟子显然力有不逮,轻易被砍杀。

守在三楼廊道口的弟子也几乎死尽,从二楼包厢冲出的刺客自两侧廊道杀来,加起来共有十来人,如果等一楼的刺客冲上来,至少得有三四十人,甚至更多。

哪来那麽多刺客?严烜城目瞪口呆。点苍弟子怎又这麽不济?这些兵器又是藏在哪的,怎麽瞒着带进的天凤楼,难道点苍跟武当一样,吏治如此混乱?他朝方才那两名刺客落在地上的兵器看去,见是点苍弟子佩戴的兵刃,这才恍然,原来对方是突然发难,袭杀点苍弟子后夺其兵刃。

严烜城回过头去,只见方敬酒缠着初蝉,已经用上龙蛇变,两人身影交错,翻翻滚滚斗在一起,几名世家公子只敢在旁看着。方敬酒紧守着窗户方位,也不知是不是为了不让那姑娘逃脱,池作涛则护在诸葛听冠身边。

眼看两侧人马杀了过来,方敬酒冷声喝道:「别愣着!掌门死了,你们全都要死!」那些世家公子这才如梦初醒。但这些纨絝子弟几乎没有与人动手的经验,两名少爷去捡地上的刀,一抬头望见十馀人杀来,顿时手脚俱软。

严烜城抢过刀来,横刀扫去,挡下面前一人攻击,他自知武功不高,连忙退至池作涛身边。

忽听身后池作涛沉声喝道:「别靠过来!」语气严厉。严烜城心中一惊,知道自己带来初蝉引池作涛猜忌,忙道:「池前辈,我应付不来!」

说话间,刺客已杀至眼前,池作涛向前一踏,上身微屈,双掌齐出,正中前方两人胸口,将两人打飞出去,撞倒身后两人。池作涛喝道:「要帮忙也站远点!」严烜城会意,抢上一步,使阴阳刀剑势中的阴刀式挡下面前两人。

池作涛更不打话,掌击拳打,但凡被他碰着一点都是筋摧骨折,转眼间已掌毙六人。严烜城也杀了两人,剩下数人忌惮他武功高强,不敢靠近。

有人喊道:「他喝了蒙汗酒,撑不住!」池作涛冷笑一声,伸手探向一人,一手抓胸一手抓胯将之举起,起膝一撞,折甘蔗似的将那人脊骨折断,向前扔出,紧接着又是一掌拍出,击毙一人。他本欲杀出生路,却见下方都是刺客,足足有三四十人之众正赶上楼来,也不知当中是否藏着顶尖高手,又退了回来,喊道:「掌门,快跳楼!附近有巡逻弟子,能保护你!」

诸葛听冠早被吓得脸色惨白,转过看去,方敬酒正与初蝉斗得激烈,满眼刀光剑影。初蝉似乎随时都会突破方敬酒的防线,方才还是倾世红颜,此刻却化作索命修罗,更是让他不敢靠近。

严烜城正被五六人围攻,单是招架便已吃力,池作涛杀至,上砸拳丶双飞掌接连击毙三人,看来酒中毒药并未对他构成太大影响。

池作涛喝道:「严公子,护着掌门,巡逻弟子马上就到!」

身为点苍大将,经历过战场,能被委以重任贴身守护掌门,池作涛靠的绝不只是过人的功夫。方才他还对严烜城起疑,转瞬之间便已作出判断,严烜城若想行刺掌门,只要方敬酒跟初蝉一起动手,诸葛听冠已经是尸体了。这般机敏虽不能说洞烛机先,也堪称应变神速。

严烜城得池作涛断后,缓出手来,眼看两侧廊道上奔来二三十名刺客,此时犹豫片刻都得丧命,转身喊道:「掌门随我来!」一把抓住诸葛听冠手臂,向后便跑。

那些世家弟子听池作涛说跳楼,早争先恐后往楼下跳去,竟无一人理会诸葛听冠。严烜城见方敬酒守住后窗将初蝉拦住,忽地醒悟:「原来方师叔是替自己留路,可怎不明说,反要池作涛点破?」转念又明白过来,「是了,初蝉是我带来的,如果方师叔指点退路,却遇伏击,不更显得我是刺杀点苍掌门的主谋了?」

初蝉见严烜城要带走诸葛听冠,连环三下短刺,一个矮身避开方敬酒长剑,匕首与短剑相格,竟溜过方敬酒身边,扑向诸葛听冠。诸葛听冠虽学过武,但几乎无临敌经验,从小到大没受过这麽重的伤,胆气早已全失,忙奔向窗户。

严烜城横在两人之间,一时不知该不该动手。初蝉「啧」了一声,脚步一错从严烜城身边滑过,严烜城恐她伤及诸葛听冠,身子一侧贴了上去,左手去抓她袖子,嘶的将袖子扯下一大片来。初蝉身形一缓,诸葛听冠已奔到窗户旁,他轻功总算还行,纵身跃下。初蝉刚追到窗边,一道寒光先发,另一道寒光已至,方敬酒剑光来袭,长短剑快慢交错,初蝉正待要避长剑,短剑却是虚招,长剑连环两下将她逼退至窗边。与此同时,一道凌厉掌风凌空劈来,将一扇窗户打得粉碎,初蝉前进不得,严烜城趁机从破窗中一跃而出。

天凤楼后方是一条不窄的后巷,这里是点苍闹市区,两侧皆是高楼大院,时已入夜,巷中无人,唯有华楼投下灯光。严烜城甫一落地,先闻到水沟里呕吐物丶酒臭与**食物的味道,面颊抽了抽,随即极目找寻诸葛听冠,几乎立刻就听到诸葛听冠的呼救声。

「救命!快来人啊!」

严烜城一扭头,见诸葛听冠正奔向长巷出口,快步追去。巷外涌入十来人,几乎遮蔽长巷尽头的光,当中五六人手持弩箭,这绝对是计划周密的刺杀。

诸葛听冠吃了一惊,忙回头跑,只闻齐刷刷的破风声响,诸葛听冠手上没有兵器遮架,只能纵跃闪避,蓦地惨叫一声,大腿上已中一箭。

严烜城挥刀格开弩箭赶上前去,他自认一人应付这十来名刺客十分吃力,诸葛听冠毕竟是点苍嫡传,武功不可能差,若是两人联手还能一战,忙道:「掌门,一同御敌!」说罢挥刀冲出。

诸葛听冠跛着脚从他身边奔过,连迟疑都没有,严烜城看后方是死路,眼前弩箭射来,忙挥刀格架,等敌人逼近,忙使华山劈山刀法左右横挡,死命拦阻。

方砍中一人,严烜城忽觉肩上一凉,估计中刀,也不知伤势如何。见前方刀光剑影丶弩箭交错,虽不如当初巴中战场激烈,也是生死交关时刻,严烜城想起往事,一咬牙斩下一人手臂,大喝一声,连环七八刀左劈右扫,势头狂猛,竟将敌人逼退两步。

他趁机弯腰拾了另一把刀,向后滚开避过追击,双刀挥舞,左手刀招,右手剑招,使出阴阳刀剑势。这套武功本是两人各使刀剑,相互周全,若是能一人双手同使,威力当不在崆峒绝技龙城九令之下,据说华山先辈中就曾出现过一人能心分二用,双手各使刀剑,藉此技威震天下。

可惜严烜城不是那个人,左刀右剑,顾此失彼,刀劈时剑上无光,剑出时刀走无力。即便如此,这群刺客中并无高手,仍是无法破他刀剑周全之势,只被逼得靠近不能,严烜城提防着弩箭偷袭,且战且退。

诸葛听冠跛着脚逃到巷底,正要翻墙而逃,又怕成了箭靶。从天凤楼三楼跃下两名刺客,严烜城在前方御敌,抽空回头一看,大惊失色。

到了这步田地,诸葛听冠再也躲不了,见刺客挥刀砍来,勉强架开对方手腕,双拳连击逼开两人。楼上又跃下两人,一落地便挥刀砍向诸葛听冠,若是初蝉也追来,那该怎生是好?严烜城心下焦急,刀剑周护不住,腰间又中一刀,幸好伤口不深。

只闻「砰砰砰」接连三声,楼顶窗户猛地被破开,木屑纷飞落下,三条人影从三扇窗户中同时跃出,却是池作涛丶方敬酒与初蝉,跟在他们身后跃下的还有十馀名刺客。方敬酒正落在严烜城身后,一落地,长短剑同出割断一人咽喉,短剑插入第二人肝脏,一回身,长剑又洞穿一人胸口,短剑架开砍向诸葛听冠的一刀,诸葛听冠趁机双掌一推打在刺客身上,将那刺客震得摔倒在地。池作涛也不怠慢,他浑身是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受伤,正落在那几名弩手身后,当即连环几掌,当者立毙,几具尸体飞出,眨眼间,六名弩手俱被他所杀。

初蝉恰恰落在严烜城面前,严烜城吃了一惊,初蝉微微皱眉,匕首刺出,严烜城忙使刀剑周护。他这套虚有其表的阴阳刀剑势在这姑娘面前一无用处,初蝉短匕虚晃一招,等严烜城挥刀周护,立时觑出破绽。严烜城只觉脸上剧痛,被扇了个巴掌,眼冒金星,随即胸口一股大力撞来,他身子飘起,向后滚了两圈,不知天地。

这一巴掌跟一脚方才见初蝉用过,现在就打在自己身上,幸好未受重伤,严烜城无奈地想。初蝉还没闯过严烜城便被一对长短剑逼退,后方惨叫声不绝,池作涛连毙数人,赶了过来。

从天凤楼上跃下的刺客也挥刀加入战局,严烜城翻身避开一刀,还了一刀,巷里又是一场混战。只凭两名高手实难应付如此激烈的攻势,严烜城转头望去,见诸葛听冠正与一名刺客交战,他迎上前去,从后一刀砍死那刺客。

诸葛听冠好不容易得了空子,跳上墙顶,他大腿受伤,痛得差点摔回地面,好不容易才翻出窄巷。严烜城怕他出事,趁有方敬酒掩护,连忙跟着跃过墙顶。初蝉喝道:「替副掌报仇!快追上那狗贼!」匕首牵制住池作涛,七八名刺客跟着翻墙追去。

墙对面仍是一条窄巷,且更加昏暗。严烜城追上诸葛听冠,喊道:「掌门,冷静!」只见巷尾处转出三名刺客,手持弩箭射来,连这都有埋伏?!严烜城忙挥刀挡下。

诸葛听冠早转入另一条暗巷,后方刺客追来,严烜城跟着转入巷内。诸葛听冠慌不择路,在死巷中一跛一跛奔走,口中不住喊着「救命」。严烜城追上诸葛听冠,刺客早已追来,严烜城回身苦苦抵挡,诸葛听冠也不帮他,只一个劲地跛足前行,若不是严烜城挡在他与刺客当中,只怕他早已被杀。

幸好巷子狭窄,只够一人通行,且不利于弩箭偷袭,以一敌一,严烜城自然不怕。只是严烜城也不敢翻上屋檐,怕刺客趁机袭杀诸葛听冠,只能且战且退。此刻他虽无万夫莫敌之勇,却只能干这一夫当关的事,好不容易又杀三人,忽地一支弩箭正中肩膀,严烜城大叫一声,兵器落地,连退数步,刺客挥刀砍来,严烜城左闪右避,险象环生。

忽听前方响起惨叫声,严烜城知道来了援军,心下大喜,只是不知来者是谁。但见一条人影跃上屋顶,却是方敬酒,他不知怎麽甩开了初蝉与刺客追来,几个起落便落在严烜城面前,长短剑齐出刺死眼前刺客。

「噤声!」方敬酒喝道,「先走,找地方躲起来!」

双剑闪动,当者披靡,窄巷本不利龙蛇变,但此时方敬酒有如一匹负伤的孤狼孤身断后,短刺长挑,双剑挥舞,无论对方兵器怎麽招呼,他就拼个快字,只要对方必死,自个儿受点小伤也无所谓。

严烜城忍着肩膀剧痛搀扶诸葛听冠快步离开,诸葛听冠还要大叫,严烜城低声道:「掌门安静,不要再引来刺客,巡逻弟子很快就到!」诸葛听冠这回总算听懂人话,忍着不出声,严烜城扶着他在暗巷里打转,只见巷弄周围不时有三五人走过。

两人早已杯弓蛇影,躲在一处阴影中不敢再动,严烜城浑身冷热汗交错,心跳剧烈,只觉时间无比漫长,这里很快就会被发现,怎麽点苍巡逻弟子还没赶来?

其实从惊变丶跳窗丶遇袭丶翻墙到现在躲藏,历时不到半刻钟,只是局面险恶,情况几度易变,严烜城已觉在生死关头上走了好几遭,这半刻钟犹如半个时辰般漫长。

两人不敢出声,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唯有不远处的惨叫声响个不停。方师叔如何了?池作涛呢?严烜城听到自己与诸葛听冠的心跳声,回想方才种种,望向这个年轻俊秀的掌门,只见其人脸色苍白,一脸的无辜丶恐惧丶愤怒,又带着不解,还有几分孩子般的委屈。

「我要跟娘说,我一定要跟娘说!他们想杀我!」他几乎要哭出来了,低声嘀咕着,「我要杀光那些刺客!我要把那个女人抓来,挑断她手脚筋,让一万个人操她!」

真是个废物,难怪连爹都不想拿他跟自己相提并论!方才的变局,只要他有一点勇气,有一点应变能力,都不至于如此。他武功不差,可以应战,应战更容易逃走,如果大腿没受伤,他可以冒着被弩箭攻击的风险翻墙,但他只知道逃,一点判断都没有。为了救他,反让自己跟方敬酒丶池作涛陷入危险。还有那杯酒,酒里下药了,应该是强力的迷药才让护卫弟子这麽容易被屠杀,他们下药丶动手,在周围布置周全,如果不是自己跟方敬酒在这,这掌门早就死在天凤楼了……

这麽周密的计划是几时安排的?是自己去见初蝉的时候?初蝉是刺客,但自己去找他只是偶然……严烜城忽地察觉自己发现了什麽秘密,接着往下想去。

初蝉怎麽可能在今天之内布置好这一切?自己未到中午就去见初蝉,直到方才那姑娘还拿着匕首跟方师叔过招,她没时间布置,那些刺客也不可能天天伪装成宾客来天凤楼。初蝉早就知道自己会去,她早就知道,所以才能提前安排……

诸葛长瞻……严烜城胃里一阵翻涌。二弟跟三弟斗得这麽凶也从没想过害死对方……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身处险境,自己就是一只替罪羊,如果初蝉一击得手,自己跟方师叔就是挟怨报复的凶手。幸好救下掌门了……不对,即便救下诸葛听冠,刺客仍是自己带来的,自己能用这个恩情让诸葛听冠同意出借五十万两吗?

初蝉是甄松盛认识的姑娘,诸葛长瞻只是介绍自己去见她,是了,诸葛长瞻也不知道自己会突然来访,他原先的计划是让甄松盛当替罪羊。初蝉会想办法让甄松盛带诸葛听冠与她见面,在茶花坊动手会更好,现在自己代替了甄松盛的位置。如果诸葛听冠活着,自己能靠这些证据指证诸葛长瞻吗?如果不能,那自己还要如实说出这件事吗?说出来如果无法动摇诸葛长瞻的地位,自己就会惹上更大的麻烦,连能不能走出点苍都不知道。

严烜城拿不定主意,又惊又怕,想起昨天诸葛听冠对自己的侮辱。父亲视他人如犬豚,华山在点苍眼中又何尝不是犬豚?

不远处的大街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是附近的巡逻队来了?「来了!救兵来了!」诸葛听冠大喜,就要起身吆喝。「还不能出声!」严烜城制止诸葛听冠,「刺客还在附近!」诸葛听冠一愣,又缩回墙角,脸上全是不满。

忽听熟悉的声音传来:「公子,你在这吗?」声音很低,是方敬酒压低了嗓门避免被刺客发现。听见他的声音,严烜城顿时安心不少,忍着肩膀疼痛快步走出阴影。

只见左边不远处,一条人影摇摇晃晃左顾右盼,严烜城定睛看去,果然是方敬酒,低声喊道:「方师叔!」方敬酒回过头来,快步上前,严烜城见他浑身是血,衣服多处破损,伤口清晰可见,知他定然伤得不轻,忙上前相迎。

两人相互扶着。「诸葛掌门呢?」方敬酒问。「在这边。」严烜城将方敬酒扶到巷底,让他靠在墙角。

诸葛听冠见方敬酒满身是血,身子一缩,眼神满是厌恶,问道:「刺客逃走了吗?」

严烜城左右张望,就怕那些刺客还在附近。

只听身后方敬酒道:「我不知道。」

「你们这两个混蛋带了刺客来,你们真是笨蛋!是你主子把那个婊子带来的!……」诸葛听冠喘息着。

「我们不知道初蝉姑娘是刺客……」严烜城想解释,一回头,不由得瞪大眼睛,惊骇莫名。

方敬酒左手捂着诸葛听冠嘴巴,右手长剑已插入诸葛听冠小腹,诸葛听冠瞪大了眼,眼中满是与严烜城同样的不可置信,身子缓缓滑落。

怎麽回事?严烜城脑中一阵晕眩,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他猜不着……

「方……」

他的惊讶只来得及发出半句,方敬酒已欺上身来捂住他嘴巴,将他身子顶上墙壁,手脚几乎悬空。

「深呼吸。」方敬酒冷冷道。

你捂着我的嘴,我怎麽吸……严烜城想着,一口气还没吸尽,腰间就传来一阵剧痛,低头看去,方敬酒的短剑已插入他小腹。

这是他今天第几次摸不清状况了?搞不清楚青楼的规矩,搞不清楚初蝉为什麽会从娇滴滴的姑娘变成冷酷的刺客,搞不清楚那群不知哪来的刺客是何方神圣,还有方师叔,他不仅杀了点苍掌门,还想杀自己?

「深呼吸,慢慢吐气,冷静。公子,请冷静,这样能活命,恢复得也会快些。」

要我怎麽冷静?!严烜城想爆粗口,但嘴巴被捂着。方敬酒缓缓松开他,让他靠着墙壁。

「不要叫喊,照我吩咐,慢慢呼吸,我拔出剑时,你要捂紧伤口。」方敬酒开始数,「一丶二丶三——」

刀刃拔出的剧痛瞬间扩散全身,严烜城瞪大眼睛,手脚抽搐,感觉浑身力气正在快速消失,方敬酒抓着他的手让他用力摁着伤口止血。

「捂着伤口,冷静,不要生气。慢慢坐下,慢慢呼吸,不要昏倒,千万不能昏倒。」

严烜城身子贴着墙壁缓缓滑下,不解地看着方敬酒。

「以前我养过一只狗,就叫狗仔,我觉得狗不需要有名字。」方敬酒说着,「我很清楚狗要做什麽,看门丶咬人……

「我也当了很久的狗,知道狗没办法反抗主人,主人生气时,狗会摇尾乞怜,会翻过身子露出最脆弱的肚皮讨好主人。它在告诉主人,狗会永远忠心,哪怕将性命交给你处置也行,然后等待主人垂怜。

「点苍把华山当狗。」方敬酒说道,「无论举不举发,在点苍卷入掌门与副掌的斗争都太蠢,我们都回不了华山了。」

「织锦跟子尧还在等我,我们一定要借着这五十万两。」方敬酒继续说着,「我们得选一边,公子,我替你选了。」

方师叔教的办法果然有用,伤口不那麽疼了,但……严烜城眼睛渐渐模糊,说不出话来。

「现在,我们只能摇尾乞怜。」方敬酒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希望副掌会认为我们还有用。」

方师叔也猜着了,严烜城想,自己醒来后会在哪里?

亦或者……再也不会醒来?

他不知道,今天他搞不清楚的事实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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