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灵异 > 天之下 > 外传《箭似光阴》

天之下 外传《箭似光阴》

簡繁轉換
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lang=」zh-CN」><head><title></title></head><body>

「弓箭跟比武不同,过招有套路,有攻守,有见招拆招,箭手的胜负在放弦那刻后就不由自主。」

昆仑六十四年春三月

马厩里有七匹马,比原先多了三匹。朱贵利把老槌子赶进马厩,穿过前院廊道时,他看见庭园里的石斛方绽,忍不住驻足,等确实闻过花香后,才继续往大厅走去。

师父说过,箭要快,人要慢。

大厅里除周掌柜外还有三人,左右两边板凳上各一人,一个壮汉席地而坐,几人间相隔着在破庙避雨时偶遇的古怪距离。

「周掌柜好。」朱贵利打完招呼就在大厅靠门侧边角上坐下。那三人没有把目光投来,他也尽量避开不礼貌的注视,在这里干活,没必要的话,少跟其他人往来,路上见着也别打招呼,对人对己都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周掌柜一如既往地不急不徐,品口茶,用杯盖敲击杯碗的脆响化解了厅中的寂静。从胸前掏出三张纸来,每张纸都是一桩买卖。

「张有勋,湘地大庸崇山派刑堂堂主,五十两……」

大庸,五十两。崇山派不大,刑堂堂主身边护卫应该也不多,朱贵利正要开口……「我要了。」坐地板上那人先一步应声。

周掌柜像是察觉了朱贵利的意图,抬眼问:「你也要?一同?」

才五十两,要是平分,店家抽五成,剩下不过二十几两,扣掉路费和沿途开销……朱贵利正琢磨着,坐地板上那人骂道:「这麽点肉末还得分两口嚼?」

「不用。」朱贵利摇头,他讨厌争执,不打算跟那人抢,反正后面还有两张。

周掌柜换上第二张:「蔡小六,陇地金城人,铁剑银卫,天水门人,三百两。」

从陇地来的案子,这麽远肯定是大件,也是辣件,这种大件店家通常只抽两成五。他没听说过这个叫蔡小六的人,但猜测不容易对付,不棘手也不会传到闽地来,必定是陇陕蜀三地都觉得棘手。

三百两……他想试试,但太远了,怕没有足够的路费,最怕的是走到半道上就被人抢先。朱贵利没有应声,板凳上两人也没应声。

「最后一个。」周掌柜低头看看,「苏承佑,霞县……」

霞县?朱贵利涌起熟悉的感觉,有些恍惚……

「巨鲸帮祥吉号船老大,庚字船队小队长,十两。」

「操!」坐在左边板凳上那人骂了一声,右边板凳上那人噗嗤一声笑出来。

骂跟笑是缘于同一个理由,十两银子也来买命?巨鲸帮的船老大,又是船队队长,好歹得有点功夫,还得分半给店家,谁会为五两银子去杀一个船队长?还不如去当死士。

这什麽烂活,也混在里头?谁开的价,又是哪根傻针允了?

周掌柜见没人应声,留下一张,将剩下两张收起,道:「就这三件。」

坐在地上那人起身接过周掌柜手中纸张,跟板凳上那两人一起离开。朱贵利站起身,却不忙着走。老槌子在马厩,马槽里有草料,老槌子能吃饱,他正循思找个理由拖延,却找不着,就这麽与周掌柜对望着。

「想说什麽?」周掌柜问。

朱贵利实在找不到话头,尴尬着正要离开,周掌柜忽地问道:「你来泉罗半年啦?」

「来半年了。」夜榜这行当,每干完一票活,最好是躲到另一个九大家地界避避风头,九个月前他才在粤洲干了一笔买卖。

「后院开饭,留下吃个饭?」周掌柜低头望着朱贵利破得露出脚拇趾的草鞋问。

「那打扰了。」朱贵利没拒绝掌柜的好意。

后院有四张大圆桌,每张桌边坐着七八人不等,这些人名为护院,多半是行当里的死士。死士是亡命之徒,功夫不见高,收入却未必微薄,干一次活,活着的能有十两,死了也有安家费,只是在这桌上吃饭的人没两年就得换一轮。

朱贵利随意挑张桌子坐下,那些死士都望向他来,认得他是干正活的,怎地破鞋旧衣,穿戴得还不如院里人好?朱贵利装作没注意,狼吞虎咽,随意打个招呼,到前厅跟周掌柜道谢,就要告辞。

「血馒头的买卖不多,你这半年一颗馒头也没吃上,还不如当死士。」周掌柜道,「就算没大活,也不至于没饭吃。」

「我当不了死士。」朱贵利摇头。

「挣不了正活才当死士,没听过挣正活的干不了死士。」周掌柜道,「一把年纪,又穷,傲什麽呢?」

朱贵利仍是苦笑:「一身贱骨头,哪来的骨气,我真干不得死士。」

「要不,霞县不远,五两银凑得上几个月饱。」

「钱太少。」朱贵利随意回答,「不够开销。」

朱贵利来到马厩,听得一阵骚乱,原来老槌子抢食,引得其他马匹不快,挨了两蹄子。朱贵利牵出这匹老瘦马,蹬着破草鞋走出庄院,走入秀水镇往来的人群里。

钱太少,而且是在霞县,他不想回霞县,但他没讲出来,也没人想知道。夜榜里,所有问题都是多管闲事,朱贵利不会去问那三名刺客的姓名来历,也不想跟他们交朋友,掌柜的也从不关心这些人离开院子后的日子。

夜榜干正活的穷人不多,每回干完活,银票也不点就塞进钱囊里的刺客通常活不久。这种人不是把钱花在女人身上,就是赔在赌桌上,银两用磬后接下一个活,直到某日撞上硬爪子死在道上。

能活下来的都是仔细盘算,知道杵儿难挣的硬茬子。

朱贵利每回接过银票都会仔细点数。

今晚要在哪过夜?他想着。他背着通缉,虽然已是很多年前的事,客店认不出,但就算这样他也住不起客店。他知道村外有几间无主木屋,城东口那间窗户还没腐朽。

他拍拍老槌子屁股,马背上的家当哐当当响着,没上弦的弓垂挂在马侧。这张「百丈杀」是他浑身上下最值钱的玩意,是金羽山庄的作品,当初花了二十两银买来的。

朱贵利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金羽山庄庄主段清,当时不觉得他是个使弓的高手,反像个商人。他穿着蜀锦制成的云纹长衫,头上戴着清透的翠玉冠,正逢唐门兵堂堂主前来,段清亲自出门迎接,巧言令色,口能生花,跟朱贵利想像中的高手不一样。

朱贵利在金羽山庄买下这把「百丈杀」。他喜欢它未经雕琢的朴实模样,当然价格也因此实惠,就是这张弓比老槌子都老,麻烦的是金羽山庄也不造弓箭了,听说他们改用袖箭。

小屋旁升起火堆,朱贵利吃着一捏就碎的干馒头,混着水才能吞下。

自己一时还不会饿死,他想着,老槌子不一样,马无野草不肥这话其实是错的,只吃野草的马必然不肥。

他想起霞县那活儿,为什麽有人十两银子就想买命?还是个船队长的命,为什麽针会把这点银两的活接给线?

十两,就十两?太古怪。

第二天他来到桂香楼。大堂里人不多,这是间名店,走进去没几钱银子出不来。他一身破衣草鞋站在门口,与掌柜的老吴打个照眼,就牵着老槌子绕到厨房后门。没多久,后门打开,里头传出剁骨刀在砧板上的敲击声,走出来的正是老吴。

「你来干嘛?」老吴防贼似的左右张望,「有事?」

「我想问十两银那买卖。」朱贵利偏过头小心地不望向厨房,也不看脚下,问,「谁接的?」

老吴是跑堂,朱贵利从粤地来时,是他带路到周掌柜那儿去。跑堂偶而也会做针活。

「问这个干什麽?」老吴擦去脖子上的汗水,瞪着他。

「我没活干,又没钱,太闲。」

「输光了还是搁枕头上?」老吴察觉自己多问,立即改口,「别多管闲事,干这行忌讳听故事,故事听得多,命就短。」

朱贵利不赌也不嫖,花在女人身上……算是吧,但解释干嘛,谁爱听呢?他拦住打算回厨房的老吴:「我就想知道谁接的。」他也没有打点老吴的钱,只好随便编个藉口。

老槌子是真的老了,才几十里路就走得有气无力,甩出舌头时,朱贵利都不知道它是要喘气还是要断气。

在码头见着小庄时,小庄正把一篓杂鱼拖进鱼摊场里,浓重的鱼腥味跟腐烂的臭气扑鼻而来,还有海边独有的带着盐的气味。这是朱贵利熟悉的味道,十几年没闻着,忽地觉得感伤起来。

「我得先把这篓鱼卖了。」小庄甩个眼色,「跟我去集里等等?」

「不去,我在这等你。」朱贵利从竹篓里捞了条白鱼,滑不溜秋的鱼身,仍是熟悉的触感。

「三十文!」小庄骂道,「谁也不能白拿我一条鱼!」

「太贵了,这种杂鱼以前只值二十文。」朱贵利将鱼扔回竹篓,「你为什麽收这活?十两……」

「你接了?」小庄把朱贵利身上的破衣丶草鞋丶瘦马丶老弓,还有那细瘦的身材一一打量个遍,眼神带着疑惑,「那可是一支船队队长。」

「还没拿主意。」朱贵利回答。

他在鱼摊市集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跟着小庄撑船出海,小庄嘴里还在嘀咕:「其实这不合规矩。」

干这行当还守规矩?朱贵利心想。

他是在一艘破船上见着那对兄妹。衣服破烂到遮不住手臂大腿,跟这对兄妹比起来,朱贵利这身破衣都算华服。哥哥细瘦矮小,妹妹比哥哥更瘦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比个大孩子高不了多少,还有黝黑的皮肤,矮短的身材,朱贵利一眼就认出他们是曲蹄。

「你们是艇户?被巨鲸帮扫荡,想报仇?」朱贵利当即明白,摇摇头,「这槛过不去还干什麽买卖?」

「我们是良民!」哥哥红着眼眶喊着,「咱们家受丐帮招安,上岸当良户,说好让我们垦荒开田!」

艇户在外海是股大势力,有些成群结帮,有几百艘船,虽然多为小船,但扰乱治安打劫渔民也是隐患。这几年丐帮想招安艇户,允诺助他们垦荒,会武功就安排进门派当弟子,然而曲蹄上岸不容易,他们受到歧视丶冷落丶排挤,垦荒也是艰苦活儿,没些年功夫养不出几亩良田。

故事不复杂,也不动听,他们一家上岸垦荒,受尽欺凌,想着挨过几代人就能落地生根,不用海上逐波,虽然日子艰难,总算能过。一年多前,他们一家乘船拜访还住在海上的亲戚,却被巨鲸帮船只袭击。

「他们把我们当成海盗,杀了领功!把我两个还没学站的表弟扔进海里,剐了六个还不会杀鱼的苗!我家连亲带眷四代人十二艘船七十四口,全死了!我护着妹妹跳海逃生,还中了一箭!」哥哥大哭着拉起袖子,手臂前后一个铜钱大小的疤痕。

干这行最忌讳听故事,故事听得多,会短命。

「十两太少。」朱贵利道。或许是这行干太久的原因,他没感受到义愤填膺,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哥哥将妹妹推上前:「我妹可以陪你睡,几次都行。」

回程途中,朱贵利问小庄:「你听了他的故事?」

「总有几个客人爱说故事。没点深仇大恨,杀人闹着玩吗?这些故事听听就好,每个都只说自己惨,你咋不问,他们一穷二白,这十两银哪来?」小庄摇着桨,小船在波浪上摇晃,「其实我曾祖父也是艇户,靠岸本来就难。」

朱贵利「哦」了声,这才发现小庄不高,皮肤确实有些黑。

「同情这兄妹,才收这买卖?」

「我睡了他妹才答应的。我就报个活,没人接我也不吃亏。」小庄嘲笑着,「你试试,那娘们可卖力了,之后就说事不成不收钱,白嫖一回。」

他语气中没半点愧疚,也没丝毫同情,跟自己一样。

「这活我接了。」朱贵利道,「但我不进霞县。我要一艘船,他们得想办法。」

「你真要接?才十两银!」小庄一脸惊诧,被踩着尾巴似的瞪大眼睛。

「接了。」朱贵利躺下,仰望着蓝天。

朱贵利花了很多工夫,包括确认苏承佑长相,打听他们出海巡逻的时间。这本来不难,但才十两银的买卖找夜榜的针帮忙,花销不起。

那个夜晚没有月亮,巨鲸帮一艘能载百馀人的蒙冲亮着灯火在海浪中前进,哥哥划着名小舟在水面浮沉,缓缓向着战船逼近。

小舟很慢,避着灯火,风里有熟悉的咸味,朱贵利舔舔嘴唇。在海上,风声格外清楚,哗啦哗啦的水流若有节拍,他摸黑为百丈杀上弦,弓弦绷着弓身吱嘎响,混在黑夜的波浪声里。

「为什麽要等出海?」哥哥不解。夜榜高手不是应该潜入刺杀,或者趁对方落单时动手吗?为啥非得等仇家上战船,领着整船弟子,而且根本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露面时下手?

「我不进霞县。我以前住那儿,那儿的人认识我。」

兄妹俩都吃了一惊,竟不知道自己请来的刺客是当地人。

朱贵利望向岸边,黑压压一片,一点灯火都看不着。虽然什麽都没看见,但霞县的模样依稀就在眼前,或许已经变了,但自己不知道。

「我小时候就在海边跟同伴打飘石。」

朱贵利相信这对兄妹知道什麽是飘石,那是前朝某个大将军传下的技艺。那时节海外常有蛮贼来犯,成了地方大患,大将军就教百姓用飘石御敌。后来海鲸帮跟着怒王起义,义军贫困,弓箭少,就用飘石代替弓箭,可打五十丈远,功力高的打百丈远也行。据说当时海鲸帮的钱赴仁钱帮主能抡两百斤重的大石,一石能把官船砸个大窟窿。

为这原因,闽东一带打飘石成了传统。孩子们打飘石戏耍,比谁打得远打得准,也不知砸破了几家屋瓦几扇窗户,大人们喝骂不止,驱赶孩子出城玩去,朱贵利就跟着其他孩子一起到海边扔石头。

「我总是赢。」朱贵利浅笑着。

他想起在霞县的日子。父亲是个屠户,家里有七个孩子,四个儿子取的名是厚利丶福利丶贵利丶吉利,他从小就觉得自己名字难听,连姓都难听……

他想起他看见过的战船上威风凛凛的丐帮弟子,起了学武的心。

他想起他八岁时,爹要杀猪,让他打下手……

爹说自己不该学武,学武也没用,但他还是要学。他拜入鼓山门,他有资质,进展神速,二十岁就领了侠名状,比试武艺,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没留在门派,而是当上了保镖,待遇最好的那种。他在丐帮最大的银号庆元号当镖师,刀剑无对,拳脚无双,靠着一身惊人武艺,二十三岁就当上小镖头,前途似锦……

他跟总镖头的女儿定亲,所有兄弟都拜伏在他武艺之下,相信他,佩服他,他被委以重任……

自己真不该学武,压根就不该学武……

「还要等吗?我怕被发现。」哥哥焦急的询问打断他回忆。

「今晚没月色,他们瞧不见你。掌好舵,仔细些。」朱贵利道,「慢,慢点好。」

箭越快,人越慢。

他想起教他箭术的师父,他是十二岁那年遇上师父的。师父并没有显赫的名声,出身也不是什麽大门派,这是个后羿复生只能打更的世道,师父混到四十来岁仍只是个寻常护院,穷得连箭都买不起几支。他看到师父在海边练箭,他好胜,用飘石跟师父比准头,输得一塌糊涂。他想学,师父说,这世道学弓箭没用,打死就是个门派弟子,自己练箭只是好玩。

一开始他学箭是为了好玩,没想过靠这个讨生活。那时想过很多以后的事,却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夜榜营生。

「我看到他了!」哥哥惊呼。朱贵利也已发现,船队长服色跟一般弟子不同,苏承佑刚从舱房走出,正在船沿巡察。

「现在掉头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朱贵利说完,抬手,扬弓。

尖锐的破风声在波涛中异军突起,回弹的弓弦不住颤动,犹有馀响。

弓箭跟比武不同,过招有套路,有攻守,有见招拆招,箭手的胜负在放弦那刻后就不由自主。

小船掉头就走,于战船发生骚动前隐没在黑夜的汪洋中。朱贵利望着岸上方向,这箭过后,他就得离开闽地。

箭离了弦,就无法回头。

「学箭不能没有靶心,脱了靶,箭飞得再高再远也不知道要去哪。」

昆仑六十六年春二月

朱贵利趴在草丛里已经四个时辰。他三天前就上山勘查地形,等着靶心经过。这四个时辰里,他听虫鸣鸟叫,闻着草味花香,细心嗅出这里有几种花香。他喜欢闻花香,喜欢看日出,喜欢听风声,这些都很舒服,最重要的是,这些都不花钱。

但他趴了四个时辰,这四个时辰里有路过的狐狸,蹬过脊背的野兔,还有咬了他小腿的山鼠跟沾了满身的鸟屎,除了这些,最讨厌的莫过于数不清的虫子。

老槌子倒是悠闲地散步嚼草,累了就睡会。它这几年越来越爱睡,朱贵利每次都得戳它屁股才能确定它是死了还是睡了。

等了四个时辰,那人终于出现,骑着马从驰道西边走来,独身一人,比预想晚三个时辰。朱贵利吸口气,搭箭——

箭还未发,一条人影从道旁猛地冲出,与那人交手。

唉,该死的,又有人抢活!就算现在放箭,得手了也得吵上一番。刀口上的活都是锱铢必较,平分不可能,遇着傲气的,除了白忙,指不定还刀刃相向。

他不想起争执,不自觉地为目标祈福,求上天保佑猎物杀掉刺客,自己再来收拾残局,这样最稳妥。

他的愿望很快就落空,刺客一刀捅死猎物,扬长而去。朱贵利抖落满身树叶站起,白忙活了,而且全身搔痒。

他快饿死了。天上有鸟,山里有兽,惯常出远门的都得有锅有碗,还有顶帐篷,朱贵利这些都有,但他肚子饿也只能挖野菜充饥。

「你脸怎麽了?」黄掌柜吃惊地问。

「虫咬的。」

「你是掉蚊子窝里了?脸肿得比我家的锅还大。」

跟泉罗周掌柜不同,黔南黄掌柜话多,关心人,但也恰当,不会问太多私事。这人还有个好处,每日都供他两餐,有些掌柜不愿意让干正活的留在院里招惹是非。

连老槌子在马厩里都吃得好,只是不见它长膘,估计是老到连长肉的劲都没了。

朱贵利喜欢黔南,山多,好隐蔽,他也讨厌黔南,不认识的虫子比他听过的还多。

北方虫倒是少,就是冷,趴在雪地里四个时辰,雪能埋住眼睛。

「我没事。掌柜的,跟你讨些针线。」他鞋底穿破,回程山路走得很辛苦。

「你干这行都好几年,又不赌又不嫖,也不吃穿,钱都花哪去?」

「还债。」朱贵利随口答话,不住用手背摩擦脸颊。

「杀掉债主不就得了?」黄掌柜疑问。

「人死了,债还是要还。」朱贵利说道。

去年百丈杀折了,他在蜀地请巧匠制作新弓,四十两银,好大一笔开销。他帮新弓取个父亲会取的名字,叫「一本万利」。

「这回有大买卖,先跟你说,要是办成,你欠多少债都能还上。」

「多少?」

「两千,店家只抽两成五。」

他并不来兴致,越贵的买卖货越辣,只问:「什麽人?」

「桂地首富陶大山。」

这人有钱得连朱贵利都听说过。

「这种大件很多人抢,轮不到我。」朱贵利补着鞋子,鞋缘满是针孔,这双鞋也到头了,下回连下针的地方都找不着。

得省着点,最近开销太大。

「不只大,也很辣。消息走漏,陶员外请了百多个高手当护院,觉字辈僧人就请了十来个,更别说武当丶天水门高手,加上保镖护院,就算几十人闯进陶家大院,都得横着出来。」

「掌柜就是找个话头而已,这买卖谁也做不得。」朱贵利忽道,「掌柜,这针送我吧。」

黄掌柜摆摆手浑不在意,又道:「想知道谁要杀他吗?」

「我不想听故事,故事听得多,会短命。」朱贵利把针别在袖口,问,「还有没有别的卖卖?」

「没了。」黄掌柜摇头,又问,「你不去?在桂州城摸个底也好。」

「要是每个干正活的都抱着这念想去晃晃,陶员外家附近不得多几十个尴尬人,能不招疑心?干什麽行当,还凑热闹。」朱贵利不以为然地答道。

「这可是两千两,你不是缺钱吗,够你还债。」

两千两,扣掉开支和店家抽头……

「我试试。」朱贵利改了主意,「但掌柜要借我路费。」

「借一还三。」黄掌柜道,「你要回不来,我得白亏。」

「我借一两就好。」

他买了一大袋便宜腌肉,骑着老槌子往东去。他走得慢,近半时间得下马陪着老槌子走,半个月后抵达桂州城,见了接头的跑堂。

「之前来过四个,都走了。」接头的跑堂说道,「人少闯不进院里,人多进城就惹嫌疑,货太辣,谁想咬都得烫舌头,陶员外正在找谁要杀他,要是找着,这买卖得散。」

朱贵利在桂州城慢悠悠绕个圈,经过陶员外那四进大庄园,只走这一圈就见着至少五六个高手。他穷得明目张胆,老槌子也老得无人问津,即便在如此风声鹤唳的桂州城里也没引起注意。他望向陶家大院南侧,隔着三条街有座宁国寺,寺里有宝塔。

「我要找个地方住下,城外,南边,最好少人走动,要供两餐一宿。」

他第一次见着蔡寡妇时有些错愕,她有七尺二寸高。朱贵利对自己判断长度跟距离的本事有自信,七尺二寸四分,不会更多一分,踮起脚尖能亲到自己额头。她穿着蓝色粗布衣,板着张脸,头发乌黑但粗劣不显光泽,约莫三十出头。

「你是干正活的?」

他发现蔡寡妇正打量着自己,于是挺身收肩,露出厚实的胸膛。

「装得很像,城外最穷的猎户都比你体面。」蔡寡妇说着走到大槌子身边,吃惊地问,「这是你的马?」

「我觉得也没其他人想养它。」

「菩萨保佑,这马老得像是快死了,多大年纪?你见过其他马能活到这麽大岁数吗?」

「马贩子卖得很便宜。」朱贵利道,「我也以为它快死了,被它骗了十年。」

蔡寡妇噗哧一笑,又立刻板起脸。她笑的时候会露出一颗虎牙,看着年轻几岁。

朱贵利心底扑地一跳,扭过头观察周围,这里是片山坡,左右无其他住户,离附近村庄有一里多路,得绕过个弯,很隐蔽。

「把马系在树上,被人见着就说是我堂哥。但我还是希望你少被人见着。」

「不怕闲话?」朱贵利问。

「让人知道我家里有个男人,方便些。」

朱贵利明白她意思,把马系在小屋前的树上。进门时听到风铃的响声,他抬起头,一串风铃挂在门后,一开门,风铃就咣当响。

屋里左右各有一间房,屋角有个摇篮,但蔡寡妇没孩子。每扇窗户都用一块木板封起,只留上下两道三指宽的气缝。

永远会有地痞无赖想试探家里没男人的年轻寡妇,尤其在这麽僻静的地方,朱贵利相信蔡寡妇枕头底下肯定有把匕首。

「你睡那间房。」蔡寡妇指着右手边的房间,「我吃饭你就跟着吃。」

蔡寡妇倒不怕朱贵利,夜榜有规矩,这规矩有时比九大家更可靠。

桂州城五更三点,也就是寅时五刻开城门。宁国寺卯时早课,和尚们会聚集在大殿诵经。朱贵利混在赶早集的人里进城,用走的比骑着大槌子还不惹眼,也更快。

潜入宁国寺很简单,和尚们没有戒备,他登上塔尖,隐匿着张望陶家大院。有时他会白日来,假作上塔参拜,有时午后到,观察陶家大院的动静。他小心翼翼不引起任何人注意,也不让人记住。

陶员外会在卯末左右起身,梳洗后离开卧房到书房,路线端看他前晚睡在哪个小妾房里。百馀名高手至少三班倒,驻守院里各处,他没什麽机会,陶员外出入至少贴身跟着六名高手,他的箭必定会被挡下。

为了活命,陶员外至少开销上万两白银,当真无懈可击……

也难怪这货这麽辣。

朱贵利每日查探完就回蔡寡妇家,打完招呼就进房,蔡寡妇有个菜园子,养了几只鸡丶两头猪,平日里种点菜进城卖,忙进忙出时,会带起门口的风铃声。

他们平日不交谈,包括吃饭时,一开始尴尬,后来就习以为常,只要别太靠近,蔡寡妇就会当他不存在。

以往等待时,朱贵利习惯搜索声响跟气味打发时间,他睡的房间不大,也没有床,窗户被封去大半,房间阴暗,风声丶鸟声丶花草香都稀少,只有些微的霉味。

他开始期待蔡寡妇进出时带起的风铃声,那是屋里少有的声响,他用来判断蔡寡妇现在人在屋里还是屋外,还有她身上的油烟味跟鸡屎味。

某天晚上,他在睡梦中惊觉窗外有脚步声,立时戒备起身,但对方只到院前,低声骂了句秽语就离开,估计是见到门口的老槌子。

他甚至希望这痞子能敲门闹点事。

几天后,他从窗口看见蔡寡妇正在后院锄地,于是来到后院,接过她手上锄头,蔡寡妇惊惧地退开两步瞪视着他。

「我帮你锄地,你帮我带大槌子走走,快闷死它了。」

他开始帮蔡寡妇种菜打发日子。

两个月后,朱贵利完全摸清陶员外起居,虽然他对院内细节布置仍一无所知,但知道这些就已足够。问题是,要如何越过那六名贴身高手,射中陶员外?

他分两天将弓丶箭带进城,藏在宁国寺塔顶天花。

剩下的只有等。

「你还打算住上了?」这天吃饭,蔡寡妇冷不丁来了句,「两个月了,还不走?」

朱贵利摇头:「我在等机会。」

「还要多久?」

「想赶我走?」朱贵利问。他确实打扰许久了,越久越不安全。

「我巴不得你住久一点,他们一日给一钱银子。」蔡寡妇道,「但我心底得有个数。」

一日一钱银子,这当然是夜榜先垫上,之后得还。

「我不知道。」朱贵利摇头,「花了大钱,我得把活干了,要不还不起。」

这两个月已经欠了六两多银子,还有黄掌柜那一两……不,是三两银子。

「干正活的都像你这麽穷?」蔡寡妇问,她真没见过其他刺客。

「我欠债。」朱贵利道,「还没还清。」

「干一笔买卖挣多少银两?」

「看花红,三五十两也有,通常百两上下,店家还要抽头。」朱贵利不想被追问,反问,「你怎麽会当夜榜的针?」

「我男人才是针。他以前在城里作买卖,探消息,我都不知道他干这勾当,他死后,店家的朋友来吊祭,见家里穷,让我顶了这缺,一个月五钱银子,帮着探消息就好,其他啥都不用干。」

这是最粗的针,不能帮店家接活,就只是个眼线,但对个寡妇而言,五钱银子已经大有帮助。

「你又为什麽干这行?」蔡寡妇问。

朱贵利扒着饭,默然许久后才答:「来钱快。」

朱贵利每天都趁早去宁国寺,他的机会只有陶员外从卧房走到书房的那点时间,一旦陶员外进入书房,他便收起弓箭回蔡寡妇家,帮她打理菜园,养鸡,干农活。

他一直很有耐性,可以重复一样的活,重复一天又一天。

重复得够久就会变成习惯,直到老死。

山上的花树开了花,满山缤纷,跑堂来的时候,朱贵利正在帮蔡寡妇施猪肥,满身猪屎味,大槌子在树下睡到吐舌头。跑堂来得意外,蔡寡妇忙将他带进屋,免得被人看见。

「黄掌柜问我,这活你还接吗?」跑堂的道,「所有人都不接,再也没人来桂州城了。」

「陶员外抓着想杀他的人了?」

「还没。」

「就是说买卖还在。」朱贵利不经意瞥了眼蔡寡妇,「我还要留在这等。」

「你长胡子了。」那天吃饭时,蔡寡妇忽地说道。朱贵利摸摸脸颊,胡须已经爬满下巴,他很久没刮胡须了。

蔡寡妇走进房间,朱贵利看见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把匕首,又将匕首递给他:「刮个脸吧。」

暗示已足够明显,那晚,朱贵利推开蔡寡妇房门。

「我想要个孩子。」喘息声后,蔡寡妇说,「男的女的都行。」

朱贵利想起房门口的摇篮,他听说蔡寡妇生过两个孩子,都是未满周岁就夭折,村民说她克夫克子,她才搬离村子独居。

「还要不要别的?」他问。

「没了。」她答。

几天后,朱贵利从宁国寺回来,大槌子躺在树下还在睡,朱贵利踢了它一脚,大槌子没起身。

「大槌子死了。」蔡寡妇说道。

这一次真的等太久,久得连大槌子都没熬过,朱贵利苦笑,又舍不得。

「剥了马皮?死马也有价。」

「不,埋了吧。」朱贵利说道,「明早我不去宁国寺。」

「你还欠着债。」

他犹豫许久,终于说道:「不还了。」

朱贵利挖个大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大槌子拖进坑里,原来这畜生这麽重,之前装什麽瘦呢?

他将坑填起,晚上又问了蔡寡妇一样的问题。

「你还要什麽?」

「一座庄园,一家店,卖点小玩意。」

「很贵。」

「那就别问。」

不去宁国寺不过就是多睡半个时辰,日子与之前并无不同。

六月,天气渐热,钉死的窗板不透风,闷出一身汗来,朱贵利想到山上乘凉,听见乒乒砰砰的敲打声,走出房间,蔡寡妇正在拆窗户上的木板。

「太热了。」蔡寡妇说,「得透气。」

「我来吧。」朱贵利不用铁锤,手一扳就将木板拆下,屋里顿时明亮起来。

七月,这天他上山劈柴,回来后就坐在院外树下乘凉,闻着花香,听着蝉鸣,心底踏实,却又有些空荡荡。

蔡寡妇在厨房喊道,「朱贵利!」他没多心,来到厨房,只见蔡寡妇倒提只鸡,拇指扣住鸡脖,朱贵利连声「慢」都来不急喊,蔡寡妇右手持刀在鸡脖上划过,口中道:「今日是中元,你去城里买些金纸!」

鸡血汹涌冒出,瞬间掩没朱贵利的视野,他浑身颤抖,心跳加速,只觉得腹部抽搐,周身不能动弹,冷汗直冒,听不清蔡寡妇的呼喊。

他安逸太久,竟松懈了,蔡寡妇也不知道他的毛病。

他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床上,猛然惊醒。

「你竟然晕血?」蔡寡妇露出虎牙,不可置信地笑了,「你是刺客,竟然晕血?你怎麽杀人?」她几乎笑到捧腹。

朱贵利浑身止不住颤抖,那些旧事……这是在提醒他吗?

蔡寡妇察觉他神色有异,正色问道:「怎麽回事?」

「我不怕杀人……但我怕血,很怕……一点血还好,一多就晕。」朱贵利颤声说着。他喉头发干,喝下蔡寡妇递的水才稍觉平静。

朱贵利在野地也不打猎,他没法杀鸡屠狗,就算射杀猎物也不能处理。

他没法当死士,就近搏杀,见血就晕。

他甚至会避开鱼档丶市集丶厨房这些地方。

「慢慢说,我听着。」蔡寡妇说道。

「我打小就想学武,我爹说晕血的人学武也没用,我不听,拜入鼓山门。我学武有天份,内功练得很好,二十岁就是同门弟子中的第一。」

「领侠名状后,我不敢进门派,门派里打杀太多,就去庆元号当镖师。我跟其他镖师练手,没人是我对手,大家都佩服我,喜欢我。我押过几次镖都平安,二十三岁就当上小镖头,总镖头把女儿许给我,我定下亲……」

九大家各地银号间银票流通,累积足够的银票就得去其他家银号以银票兑取现银,押送大批银子回来,数额巨大又长途跋涉,因此需要镖师护卫。装着现银的镖车通常护卫众多,防守周密,寻常马匪山贼不太劫掠这种镖车,而且这会惊动九大家,势必遭到围剿。

押镖这行当本就讲人和多于武艺,各路山头只需打点清楚,大家收点好处,打打杀杀未必划算,马匪也是人,死一个少一个。

「我以为经过这麽多年,我武艺大成,又长年纪,这毛病就会好。」朱贵利说道,「可夜路走多,终究会撞上。」

他带着两百名镖师押送八千两现银从徽地回庆元号,那里是武当地界,治安最乱,但盗匪们早有规矩,银号也打点清楚,他才会接下这任务。

三百马匪向他们发动袭击,其实这是该守住的一仗,寻常马匪不是门派弟子的对手,尤其押送镖银派出的肯定是精锐,毕竟给的月酬远高于普通门派弟子。

如果不是领队的朱贵利不知原因突然倒下,众人顿失指挥一片大乱,镖师们不会输。

他醒来时遍地尸体,死了四十七个镖师,小陈丶老吴丶铁臂张丶老檐鼠……全是他在镖局的朋友。他浑浑噩噩,不敢回家乡。门派清点尸体,发现他失踪,又没有回来,想到战场上这小镖头突然无声倒下,怀疑他勾结马匪,发通缉逮捕究查。

「一条命值多少?」朱贵利问蔡寡妇。

这问题无法回答,就像夜榜的花红,有一条命十两,也有一条命两千两。

他可以投案,但就算不死,这辈子也完了,自己这条命还不起四十七条命。

他想过报仇,但自己空有高手的能耐,却不能见血,而且马匪们抢到这笔巨款,早就散夥各自营生,他一个也找不着。

「我无处躲藏,无处营生,这才想到我还有一门本事……」

弓箭杀人可以不用见血,远远见着也只是一小点,像抹蚊子血。

于是他加入了夜榜。

「一百两,我就定一条命一百两,四十七条命,四千七百两。我挣到钱就请夜榜送去给死去弟兄的家眷,我还了十五年,还了三千五百两,还差一千二百两。」

「学箭不能没有靶心,脱了靶,箭飞得再高再远也不知道要去哪。」这是师父教朱贵利学箭时说的话。这四千七百两就是他的靶心,他飞了十五年,靶心就在眼前。

朱贵利闭上眼,房里顿时陷入静默。

杀了陶大山就够一千二百两,但势必掀起滔天巨浪,朱贵利要出逃桂地。而不杀陶大山,就算改去接别的行当,蔡寡妇也没法跟着他东奔西走,亡命天涯。

一千二百两,还要还多少年?

蔡寡妇起身,找着弃置的木板重新钉上窗户。

「把这债还了吧,不还,你一辈子过不去。」蔡寡妇将窗户钉死,「今晚早些休息,明早还要去宁国寺。」

「没事了就早点回来。」她嘱咐着。

朱贵利重新回到宁国寺,张着弓等着,等着守卫有瞬间松懈,或者陶大山不小心多走两步……

那天,原本该上前守卫的高手缓了几步没跟上,陶大山又走快了几步。

没有挣扎,挣扎已经结束,没有定心的箭不会命中,然而箭离手,朱贵利心底仍是涌上巨大酸楚,像是扎着心。

他没有耽搁,立即离开宁国寺,离开桂州城,离开桂地,他跑得很远很远,比他射出的箭更远。

昆仑共议六十六年八月秋,一箭碎陶震惊九大家,点苍震怒,将桂地搜索个遍,没抓到凶手。

江湖人找出十个夜榜成名高手,以箭似光阴为鳌首,并称夜榜十大高手。

两年后,朱贵利回到桂地,回到蔡寡妇家,门户紧闭,屋墙颓倒。

原先的跑堂两年前便避难去,新的跑堂对他极为尊敬,不住哈腰:「我听说蔡寡妇跟她女儿是四个月前走的,蔡寡妇生完孩子后身子就差,后来女儿又病死……她之前就死过两个孩子……」

「闭嘴。」朱贵利早从夜榜听说消息。他推开屋门,挂在门檐上的风铃发出脆亮的声响。

蔡寡妇跟女儿被葬在大槌子旁边,是夜榜代立的墓碑。

朱贵利抱着墓碑恸哭一宿。

箭,不能没有靶心,不然飞得再高再远也不知道去哪。

可这一箭中靶,下一箭又要射向哪?

箭似光阴,一去不返。

</body></html>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