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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 第50章 进退维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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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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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50章进退维谷</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0章进退维谷</h3>

昆仑八十九年秋,七月

「我在大厅见着了琪琪丶向儿丶小马的尸身……是我害死他们……」甘铁池说着,双手掩面,不住啜泣。李景风心有不忍,伸手抚着他背,问道:「怎会这样?你说那个叫明不详的人到铁铺,委托你打造一把兵器,之后你离开炉房,就见着三人的尸体。那你口口声声说那妖怪叫明不详,又是怎麽回事?」

甘铁池回想起那日惨剧,眼神迷茫,似是空了一般,似回忆又似呓语般缓缓说道:「我抱着尸体,脑中一片空白,什麽也记不清了。我见明不详走来,就问他……是不是你害死了我女儿徒弟?他摇摇头,对我说,是我害死了他们,又说……说……」他说到这,哽咽起来,又是惶恐又是害怕。李景风怕刺激他,忙道:「别说了,歇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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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铁池颤声道:「让我说完……那时他……向我走了过来……就蹲在我身边……像是你现在这样般……对我说……他说……是向海……讨回公道。我吃了一惊,他怎会知道向海的事?我脑子一团混乱,眼前一片空白……我看着那少年……变成了向海的模样……对着我笑。他问我,后不后悔?为了铸术……为了空前绝后……我……我……」

李景风惊道:「原来向师傅真是你……」

甘铁池抱头痛哭道:「我一直后悔,后悔了几十年!我照顾他妻儿,把铁铺让给向儿继承,我一直都在后悔!」他哭得撕心裂肺,李景风反倒不好责难他。又听甘铁池道:「我看着那少年……忽然……忽然就变成了向海的模样……一直问我后悔吗……一下子又变成琪琪的模样,不住问我,爹……你为什麽不出来看我?一下子又变成小马的模样……问我为什麽不将琪琪许配给他……有时又变成向儿,逼问我……为什麽要害他爹……他们一直跟着我,跟着我……我没命地逃,没命地逃……之后发生的事,记不清了,只知道到过一个山寨,后来被你带来这……」

他低下头,对李景风道:「要不是遇着你……谢谢……」

李景风拍拍他肩膀,道:「你病好了,我带你去见三爷,好吗?」说着要拉他起身。甘铁池却不愿意,道:「我……我不出去。」

李景风讶异问道:「怎麽了?」

甘铁池摇头道:「我不出去。」说着看向周围各式神像。李景风知他馀悸未消,也不逼他,只道:「你要留在这就留着,只是这事我得向三爷禀告。」

甘铁池点点头。李景风正要走,忽地想着:「他把那个明不详当作妖怪,是因为疑心生暗鬼,见着明不详变成了被他害死的兄弟至交模样。可明不详见他疯狂,为何要说是向海来讨回公道?到底是老前辈当时糊涂听错了,还是这明不详真的知道什麽,故意报复?」转念一想,甘铁池一家四口原本平安,明不详一来就家破人亡,要说不相干,那也太巧,可要说相干,也毫无证据。何况明不详不住提点甘铁池去看女儿徒弟的状况,或许是知道了什麽才提点他。可若明不详真知道什麽,为何不直说?

他想不明白明不详的动机,只牢牢记下了这名字。

李景风向齐子概说了甘铁池的事,齐子概啧啧称奇,道:「他害死义兄,虽是二十馀年前的往事,仍要追究。他这几年受了不少苦,晚些我会处置他。」李景风知道三爷的处置必定公允,也不担心。

齐子概又道:「中元过了,八月试艺,还行吗?」

李景风摇摇头道:「我没事。」

原来齐子概往青城喝喜酒,宴席上见着了沈玉倾兄妹,捎带了李景风的消息。沈家兄妹知道李景风由齐子概亲授武艺,又是欣喜又是讶异,写了封信请齐子概转交,信上简略说了文若善的死讯。李景风闻讯后心情激荡,不敢置信,连齐子概也看出他神色有异,当下问了原因,李景风只说死了一名好友。此后几天,李景风虽行止如常,但仍能看出他郁郁寡欢,齐子概知道难以宽慰,也不多说什麽。

齐子概又问:「你跟沈家兄妹有交情,怎不留在青城,反倒大老远来崆峒?」

李景风道:「沈公子兄妹是我恩人。我在青城有些麻烦,这才来崆峒学艺。」

齐子概点点头,道:「以你现在本事,试艺比武倒是不怕,马术弓术就让人捏把汗。今年过不了,明年再来就是。不过是否真要加入铁剑银卫,你得想清楚了。」说完便让李景风回去休息。

李景风回到土堡。他这两日心情郁闷难解,又有许多疑问。沈玉倾兄妹信上只粗略写了文若善与谢孤白调换身份,他这才知道原来那位自称「谢孤白」的主人叫文若善,而小八才是谢孤白。可为何这一对朋友要假扮成主仆?文若善正当年轻,又怎会突然暴毙?他全然想不通,又想起甘铁池的事,明不详究竟是好是歹?想到饶刀山寨,又是谁灭了戚风村,嫁祸饶刀山寨?再思及诸葛然问他的公平丶公道,自己也想不清怎样才是公平公道。他辗转反侧,只觉世间事扑朔迷离,难以分辨,自己有限的智慧要怎麽剖清这许多的阴谋诡计丶人心叵测?

他深夜难眠,起身披了衣服,往屋外走去。中元节刚过,天上明月正圆,月光下,他信步而走,看见十几名铁剑银卫正收拾法会时搭建的大棚与地摊,繁华过后,只留一片寂静,到了明日,又得恢复如常。

崆峒城有宵禁,无解宵令戌时后不得往来行走。这解宵令又称「夜行牌」,若不是有任务,多是小队长职级以上才有。铁剑银卫纪律分明,五人一伍,为首者称「伍长」。伍长身份地位与普通铁剑银卫并无不同,因为多半由年资较长的银卫担任,故又有别称叫「老枪」,只负责组织自己五人的工作。十伍一队,为首的是「小队长」,披肩上绣一长一短两条黑线,这得过了试艺,经过考核方能晋升。四队一旗,称为「掌旗令」,肩绣与小队长同为一长一短。每旗都派有一支旌旗,图案各不相同,出战操演时会打起旗号,因为旗帜被系在硬木所制的木杆上,故掌旗令又被称作「硬杆子」,得有些功绩才能到这阶级。掌旗令的居所多半住得靠近崆峒城些,也有少数成家的或世居边关的会住外围。再往上,五旗一堂,堂主肩绣两长黑线,能掌管千人部队,堂口各有别称,李景风所知的便有飞虎丶雄鹰丶巨木丶神弓等各堂。四堂称为一门,统领称为「掌兵」,肩绣两长一短黑线。崆峒共有六门,除了这六门,还有一些独立的堂丶旗,各自有领头人,像是三爷,手下直属的便有擎天丶厚土丶神弓丶飞骑四堂。堂号繁琐,李景风记不清这许多,只知道崆峒并无副掌门,三爷是武部总辖,朱爷是文部总辖,这两人分掌文武,肩绣两长一短的银线。二爷前往昆仑当盟主,代掌门是朱爷,想来也是,三爷这性格,当了掌门还不闷死?

李景风想着,自己连这些阶级品秩都记不清,又怎麽看得破繁琐的人情世故?他觉得饶刀把子是好人,可饶刀把子乾的却是坏事;他本以为诸葛然是个坏蛋,可一路相处下来,却觉得他虽高傲,也不像自己想像中那样残忍邪恶,反倒透着几分可爱的狡猾蛮横——若是让诸葛然听到自己说他可爱,只怕大老远的又要叫胡净来扇自己巴掌了。

李景风无解宵令,并未走得太远,见着一间土堡仍有烛火。他知道那是间小酒馆,这时候招待的多半是掌旗令以上的铁剑银卫。他本不以为意,眼看宵禁将近,想回自己居住的土堡,忽听里头说道:「那百来人挡住了山寨后门,要跟咱们博命,那真是一场好杀!我指挥弟兄冲将过去,好几个人拿了刀就往我腰腹招呼!我一枪下去,朔倒了几个,当中有一个抓着我枪杆不放,我一用力,将他拎起来,跟拎个肉串似的!」那人哈哈大笑,「只一甩就把他甩了出去!别说,那马匪头子可真悍勇,缠住了几个弟兄,我看势头不对,怕年轻弟兄武艺不精,在马匪头子手上吃亏,左手持枪,右手拔出腰刀,骑着马冲向前去,『唰』的一声,将匪首手臂一刀砍断!」

李景风倏然一惊,又听里头众人喝采。听那人道:「那马匪头子痛得大声惨叫,在地上一边哀嚎一边求饶。我心想,朱爷吩咐除匪务尽,于是手起一枪,戳他个大窟窿!他那些匪子匪孙被我马队一冲,散了个七零八落,我大喊一声,兄弟们,今天一个也不放过!呵!这些马匪看着悍勇,只敢欺凌弱小,见他们头领被我这样轻取,吓得肝胆俱裂,动都不敢动!咱们弟兄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我枪刺带刀砍,收拾了十几个,雪地上像盖了张红毛毯似的,痛快!」

又一人道:「赵掌旗灭了饶刀寨,这可是大功劳!升任副堂指日可待!」

那赵掌旗道:「哪的话!要不是为了崆峒子民,大过年的谁惹这晦气?」

此时李景风再无疑虑,怒从心起,推开土堡大门,喝道:「你说谎!」

那赵掌旗便是率队灭了饶刀山寨的赵心志,他正与四名同为掌旗的战友夸耀自己功劳,却见一名青年闯入,大声喝叱,不由得回头去看李景风,愠道:「哪来的狗种在这里大呼小叫!」

李景风怒道:「饶刀把子虽是土匪,却是条好汉,他才不会跟你求饶!他死时怒眼圆睁,毫无贪生怕死的模样!他虽有罪,也把命赔了,你怎能这样侮辱他?再说,饶刀寨守住后门的全是不会武功的老弱妇孺,你杀老弱妇孺,算什麽英雄好汉?」

赵心志被他说破,不由得心虚,喝骂道:「臭小子,你又知道了?!」

李景风怒道:「我就是知道!要不,你对天发誓,说你没半点虚言!若是有假,天打五雷轰!」

赵心志怒道:「那群马匪死有馀辜,你替他们说话?!」转念一想,喝道,「莫非你是饶刀山寨的馀孽?好大的胆子,竟然混到崆峒来!」

李景风怒道:「我不是!我被饶刀山寨救过,在山寨里住了两个月,认识了饶刀把子!他是好汉,杀了沙贼的首领,救了一村子的人!」

赵心志道:「你若不是,怎会知道得这麽清楚?」又道,「饶刀山寨凶残歹毒,哪会救人?更不可能放人出寨,泄露形迹!你就是山寨馀孽!」说着起身抽出刀来。身边几名掌旗见状,也纷纷起身。

李景风怒道:「你被人揭穿,便要杀人灭口吗?你被三爷叫去责骂,以为没人知道吗?」

赵心志一愣,心想自己被三爷责骂,这事自己没说出去,三爷与朱爷也不是爱说事的人,怎地这少年竟会知道?

席间另一人道:「你是什麽人?这里有你讲话的份?」

李景风道:「我叫李景风,是学徒!」

赵心志骂道:「你同情马匪,诋毁咱们铁剑银卫,还当什麽学徒?!」说罢反过刀身,一刀劈向李景风。他虽逞恶,崆峒城下终究不敢随意杀人,只想给李景风一点教训,教他闭嘴。

李景风见他这刀猛恶,虽是刀背,挨了也要受伤,侧身闪避。赵心志是掌旗,功夫不俗,见他避过,左手一拳打向他面门,李景风认得是三爷教过的潜龙拳,顺手格挡。

赵心志见他格挡手法,立即停手喝道:「是本家的师兄弟?你师父是谁,怎教出你这种徒弟?」

李景风道:「我没师父!」

赵心志怒道:「你用的是崆峒的潜龙拳,要是没师父,便是偷师!我抓你去刑部!」

李景风道:「这功夫是王歌教的!」

赵心志哈哈大笑,道:「王歌是谁?我没听过这个门人!胡吹瞎编,先抓起来!」

李景风怒道:「你才胡吹瞎编!山寨就算罪有应得,也不该侮辱死人!」

赵心志越听越火,正要动手,又听一个声音道:「什麽时辰了,还不回去睡觉?」

李景风一愣,望了过去,只见厨房里走出一名中年人,年约五十,骨查脸,额顶稀疏,脸色红润,矮壮身材。赵心志等人见了他,连忙拱手弯腰道:「见过洪总教领!不知道您老人家在这,打扰了!」

李景风不认得这人,但料是重要人物,也拱手行礼,却不知如何称呼。

洪总教领上下打量了李景风一眼,问道:「你同情马匪?」

李景风道:「我不是同情马匪。有的事,没的事,就该明明白白。饶刀把子就算死有馀辜,也不能这样糟贱他人品!」

洪总教领冷哼一声道:「马贼也讲人品?」

李景风道:「难道马贼就得任人冤屈,把不该受的恶名也揽下?」他想起饶刀山寨无故揽上戚风村惨案,更觉冤屈。

赵心志见他理直气壮,怒道:「说话小心点!洪总教领可是……」

洪总教领挥手制止赵心志说下去,对着李景风道:「你有什麽证据说他骗人?」

赵心志听洪总教领替自己说话,也道:「是啊,你当时在山寨里?喔,我懂了,你就是那批逃走馀孽!你几月来崆峒的?说啊!」

李景风大声道:「我不是山寨的人!」

洪总教领问:「你不是山寨的人,灭山寨时你在场?要不,你怎知他说谎?」

李景风道:「我就是知道!」

洪总教领摇头道:「这算什麽?你说他胡说,又没证据,是谁诬赖谁?」

李景风一愣,一时答不出话来。赵心志哈哈大笑,道:「还是洪总教领明察秋毫,教你露了馅!」

李景风涨红着脸,怒道:「守在出口的明明都是老弱妇孺,你……」说到这,却不知如何接下去。

洪总教领指着李景风道:「抓起来!」

赵心志伸手去抓李景风,李景风身子后仰,避开赵心志。赵心志连抓几下,李景风闪躲功夫极好,赵心志武功虽然高他许多,竟也抓他不住。另外几名掌旗见他不从,抢上帮忙,李景风东躲西闪,泥鳅似的滑不留手,几个掌旗令手忙脚乱,竟一时奈何不了他,还是当中一人逮着李景风后退的机会,从后拦肩一抱,这才抓住李景风。

李景风奋力挣扎,怒道:「抓我干嘛?!」

洪总教领道:「戌时已过,你有解宵令吗?」

李景风一愣,道:「没有……」

洪总教领道:「杖十下!」又对赵心志说道,「你来打!」

说完,洪总教领径自离去。赵心志正恼李景风说破他吹嘘,大声道:「把他掀倒了!」

几名掌旗令武功本较李景风更高,将他压倒在地,挣扎不得。

有人问道:「没刑杖怎麽打?」

赵心志到厨房借了扫帚,让人脱了李景风裤子,抄起扫帚往他屁股打去。他藉机报仇,每一下都用尽全力,竹枝刮在李景风肉上,十下打完,已是鲜血淋漓。李景风忍着痛,一声未哀。

打完,赵心志丢了扫帚,喝道:「滚回娘胎去!再罗嗦,抓你去刑部!」

李景风咬牙切齿,一跛一跛地回到土堡。

第二天,王歌带李景风入城学武,见他身上有伤,骑不了马,甚是讶异,问了始末,李景风只说自己误了宵禁受罚。王歌道:「再半个月就要试艺,这伤怕会耽误。」

李景风无奈道:「若真耽误了,也没法子。」

隔天,王歌特地带了伤药来,对李景风道:「三爷不方便来见你,嘱咐你好好歇息。真过不了关,耽搁半年也算不上什麽。」

李景风这伤直养了十馀天。某天夜里,李景风在床上辗转,突然嘴巴一紧,睁开眼,见一条高大人影站在面前,还未开口,那人低声道:「闭嘴。」说着将他扛上肩头,大踏步出了土堡。

那人扛着李景风,行走时仍是健步如飞,不出一点声响,直把李景风带到一处僻静所在,才将他放下。

「三爷,现在什麽时辰了?又要害我挨板子?」李景风道。

齐子概嘻嘻笑道:「怎麽,屁股还疼得厉害吗?」

李景风环顾四周,离最近的土堡还有三十馀丈,周围灯火俱灭,唯有一弯月牙与星光照亮大地。他有夜眼,微光中亦能视物,但料来别人见不着他们,于是道:「好许多了。」

齐子概道:「我听王歌说你误了宵禁。有看上的姑娘,半夜出门幽会?」

李景风道:「三爷莫取笑,没的事。」

齐子概抚着下巴道:「这就奇了,以你性子,半夜不睡觉,能干嘛去?」

李景风不语,半晌才道:「我只是想,这世上分辨好人坏人好事坏事,原是极难……」

齐子概笑道:「想这麽大的问题,还不如好好练功。」

李景风问道:「三爷,你怎麽分辨好人坏人?好人干了坏事,坏人干了好事,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齐子概惊讶道:「真想这个啊?」

李景风道:「我就想知道饶刀把子这样的人该怎样处置才算公平……」

齐子概沉思半晌,道:「说件事,甘铁池的处置昨天下来了。」

「怎样?」李景风问。

齐子概道:「朱爷要他替崆峒铸造兵器抵罪,但他不肯再碰铸造,暂时关在那房间里,就当是坐牢,关十年。」

「十年……」李景风心想,「以甘前辈的年纪,说不定得死在牢中了。」

齐子概问道:「你觉得太短还是太长?」

李景风道:「他杀害好友,本该重刑,可这几年受了这麽多苦……十年……只是觉得不忍,他这把年纪……」

「你觉得不忍,是因为你跟他相熟,动了感情。」齐子概正色道,「饶刀把子对你有恩,你见着了他好处,才心心念念记挂着他。那是你见着了,别人见不着,你觉得他是好人,可别人不这样认为。」

李景风道:「我知道寨主干了坏事,没想帮他脱罪,可饶刀山寨这麽多无辜……」

齐子概道:「这事我问过了,处置不得……」他语气唏嘘,似乎颇以为憾。他沉默半晌,说道:「世上人有千千万万,每个人想法不同,念头不同。一件事你看是好事,例如你知道饶刀山寨不抢便活不下去,可教被抢的村民看来,自己又犯了什麽错,一年的积累活该被人平白抢走?你觉得山寨里的老弱无辜,可也有人想,山寨吃着抢来的粮油,这些人就算不上无辜。你觉得饶刀把子是好汉,别人看他是混蛋。你说对,别人说错。你怪崆峒照顾不周,让山寨的人挨饿,朱爷要说,几万铁剑银卫守在边关,哪来的馀粮给土匪?饶刀把子怪锁了边关,断了商路,那蛮族闯进来,又要怪谁?」

李景风问道:「那该怎麽办?」

「没办法让天下人都觉得公平。」齐子概道,「干了坏事就得受罚,至于受到多大惩罚,看造化。哪个太平年代没坏人,又有哪个时节能把坏人都抓光?自己理得着多大冤屈,踩得了多少不平?尽力而为。就一句话搁在心里——别跟自己良心过不去。」

李景风一愣,这话他听得熟了。母亲说,那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这话是他说的。」齐子概道,「他受了委屈,跟饶刀把子一样,本着好心,可终究干了坏事。」

李景风心中一突,问道:「后来呢?」

齐子概看着前方,那是崆峒城的方向,黑夜中朦朦的看不清楚。

「出关当死间,此后再没回来了。」

「当了死间?」李景风心想,这就跟父亲没关系了。他幼年丧父,已记不清父亲容貌,母亲只说是领了侠名状的侠客,为求生计才搬到巴县去。

「每做一件坏事都必须付出代价,无论大小。」齐子概道,「若是有苦衷就能干坏事,那理由越是冠冕堂皇,坏事就能干得越发没底线。」他拍拍李景风的肩膀,道,「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就算千夫所指,天下为敌,你也由得天下去批判你。」

「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就算千夫所指,天下为敌。」李景风反覆思索这句话,忽地豁然开朗,道,「我懂了!」

齐子概道:「真懂了?」

李景风点头道:「懂了!」

齐子概道:「懂了就回去睡觉。八月初一要试艺,你这烂屁股骑得上马吗?」

李景风笑道:「屁股烂了也要上!」

齐子概哈哈大笑:「本来你这品行留在甘肃当铁剑银卫可惜了,不过,也挺好的。」说着又提起李景风衣领,「回去了!」

他说走就走,转眼又将李景风送回土堡。

「早点养好伤!你好几天没来,小房想你了!」

「哭了吗?」李景风问。

「那倒没有。」齐子概摸着下巴道,「也就念叨两句。」

「白疼她了。」李景风笑道,「估计她想念羊肉串跟面条还多些。」

齐子概大笑,李景风怕笑声引来巡逻,自己又犯宵禁。齐子概推他肩膀道:「去吧。」随即身子一晃,飘然而去。

八月初一,崆峒试艺。

不知不觉,离开青城已经一年,李景风心想,自三月来到崆峒至今,也有五个月了。这五个月里,他每日勤奋苦练,想着只要通过试艺便能成为铁剑银卫。

做了铁剑银卫,此后再也不能离开崆峒,也见不着沈玉倾兄妹丶小八和朱大夫。当然,若他们念着交情,或许会来崆峒看他,可自己又与他们有什麽交情?不过是船上那几个月的萍水相逢罢了。

或许沈未辰出嫁时三爷也会收到喜帖,那自己要不要拜托三爷,跟去喝杯喜酒?沈未辰见着自己,还会记得自己吗?

「别想些乱七八糟的。」他胡思乱想好一会,这才宁定心神,「得先通过试艺。」

少林与崆峒的试艺向来是九大家中最难的。一般来说,铁剑银卫多数在二十四岁那年通过试艺。李景风今年刚满二十一,可真正学武的时间,就算把在船上被沈玉倾兄妹指点的都算进去,也不过一年……

试艺在每年二月和八月举行,除了边关,同时也在天水丶武威丶兰州等地举办。共有三项考究:箭术丶马术丶功夫。试艺场所在土堡外的荒原上,有八个考场。试艺者需向考官缴交名卷,名卷上注明父母姓名籍贯,出生何处。为防止蛮族奸细混入崆峒潜伏,铁剑银卫于身世考核十分严格,父母不详者一律不收,又怕有人出关走私,或者泄密给蛮族,父母犯重罪者也不收。

李景风缴交了名卷,分配了考场。这次在边关参加试艺的共有一千馀人,照三爷的说法,能通过的最多两百馀人。

第一轮比马术。荒野上扎了二十二个稻草人,前八后七,左三右四,零零落落,散得极不规则。应试者需在时限内策马绕过稻草人,同时挥刀砍劈或持枪戳击,二十二个草人最少得击中十五个才算过关。马匹可自带,考场也备有应试的马匹,马价高昂,多数考生都是骑着考场的马上场。

李景风混在人群中,望向考官群,只见当中一张桌子,上首坐着五人,当中一人自是三爷齐子概。朱爷虽是代掌门,却坐在三爷左边的次席,右边的三席竟是那日在酒肆遇见的洪总教领。李景风甚感讶异,问跟来的王歌:「那人是谁?」王歌道:「那人是教部掌事洪万里洪总教领。说起来他才是主考,三爷跟朱爷都是陪看。」

李景风一惊,没料到当日见到的洪总教领身份如此之高。王歌接着道:「最左边那个是我旧上司,兵器部的总管,他的名字也合着他身份,金不错金兵总。右边那位是六门部曲里长平门的包成岳包掌兵。兵器部与长平门缺员,这次优先递补,所以来看试艺。议堂十六个座位,他们个个都有席次。」

李景风见那金不错身材矮小,细瘦乾枯,披散头发,留着两撇鼠须,噘着一张嘴,似乎看什麽都不顺眼。包成岳精壮结实,皮肤黝黑,半黑半白的络腮胡,头发扎成一条粗壮的长辫。两人俱在四五十岁上下,看着都比三爷略大些,与洪总教领肩上都绣着两长一短的黑线。

前头二三十人,过关的约摸半数。李景风听唱名的考官念到自己,站上前道:「学徒李景风应试!」说完到马厩牵了马。正要上马,忽听一个声音道:「且慢!」

李景风听出是洪总教的声音,头皮一麻。众人看向考席,只听洪万里沉声道:「下去!」

李景风讶异问道:「怎麽了?」

洪万里道:「你没资格考,下去!」他脸色冷峻,话语中也无商量馀地,甚至不想听李景风辩解,只是命令,似乎多讲一句都不屑。

李景风怒道:「我怎麽没资格了?」

齐子概眯眼歪头,却未说话。

李景风上前一步,大声问道:「我哪里没资格?」

朱指瑕轻声问道:「洪总教领,怎麽回事?」

洪万里道:「他同情马匪,心术不正。我怀疑他是马匪出身,加入铁剑银卫别有所图。」

李景风大声道:「我替饶刀山寨说话,是因为寨主对我有恩情!污蔑死人,夸耀功劳,算什麽英雄好汉?」

洪万里冷冷道:「受人之恩就能不顾是非,罔顾大义?铁剑银卫都是弟兄,剿杀马贼何等凶险?生死相搏,刀口上卖命,轮得到你来评断谁是英雄好汉?」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李景风面红耳赤,仍不退缩,道:「饶刀山寨该死,该灭!但寨主杀了沙鬼,救了一村!他纵然该死,如今也已死了,难道非得杀一个胆小鬼才能凸显铁卫的威风?何况杀害山寨里的老弱,算什麽光彩?」

洪万里脸色一变,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若觉得铁剑银卫不光彩,那也不用你加入!来人……」

他正要发号施令,另一个宏亮的声音道:「慢着!」

说话的人正是齐子概。洪万里皱起眉头,问道:「三爷?」

齐子概道:「他还年轻,不懂可以教。再说,杀老弱是不得已,那日我也训斥了赵心志。总不能跟人说,要为民除害,就连无辜的老弱残病也一并剿了?」

「吃盗来的米粮,不算无辜!」洪万里道,「来路不正,受之无愧,至少是从犯!」

「这话说来就长了,说完也不用试艺了。」齐子概道,「简单点说,他帮我找了密道,又救过我性命。万里兄,就当功过相抵,行吗?」

「他救过三爷性命,还帮忙找着密道?」洪万里狐疑道,「怎没听三爷提过?」

「我不想让他惯养,让他在土堡待着。他这身功夫还是我教的。」

洪万里之前见李景风在酒馆中用了崆峒本家功夫,当时说是王歌传授,可王歌又非出自崆峒本家,听齐子概这样说,信了几分,又看向朱指瑕,似是询问。

朱指瑕淡淡道:「我替三爷作证,是有这回事。」

「就算有这回事。」洪万里冷冷道,「那是三爷欠的情,不是崆峒欠的债。」

他竟是连齐子概的面子也不想给。

「找着密道总不是我一个人的情。」齐子概道,「你是总教领,你说了算。」

洪万里沉着脸,过了好半晌,始终一言不发。李景风见他不说话,悬着一颗心,也不知怎样。

「试艺开始,上马!」洪万里说完,坐回座位上。

李景风心中那块大石总算放下,翻身上马,双腿一夹便往场中奔去。他骑术得三爷与沈未辰传授,进步神速,来到崆峒后又勤于练习,虽称不上一流,却也不含糊,当下左右穿梭,身形摆荡,挥刀砍向稻草人,二十二个稻草人砍倒了十六个,勉强过关。

马术之后是弓术。靶心三十丈远,十五箭内步射中六马射中二才算过关。

李景风目力极佳,靶心看得清清楚楚,可惜虽然看得清,手却跟不上,步射到第九箭时才满六。馀下六箭马射,到第四箭才中靶心,第五箭落空,只余最后一箭。

他把定心神,吸了一口气,猛张弓,一箭射出。齐子概皱起眉头,暗自叹气,照这轨迹,这箭偏了几分,李景风只怕得明年再来。

不料一阵大风吹来,竟将那箭吹偏了些,「夺」的一声,正落上靶子边缘。齐子概哈哈大笑,不禁得意忘形,道:「连天也帮你!」又拍着洪万里的背道,「万里兄,这小子是福星,有运气啊!」

洪万里只是沉着脸不说话。齐子概见他脸色不善,心想:「这小子进了铁剑银卫,只怕有得吃苦。也好,多些磨练。」

第一天试艺结束,李景风这考场一百四十三名报考,只过了五十二名。洪万里抬头看看天色,说道:「天色已晚,今日到此为止。明日辰时比武试艺,过午不候!」

说完,众人各自散去。李景风回到土堡中,甚是雀跃。三项比试中唯有武艺这项他最有把握,按照三爷跟朱爷的说法,寻常铁剑银卫不是他对手,明日通过试艺几乎手到擒来。

他回到土堡,一众与他同住的学徒拥了上来,有些人见了他今日表现,纷纷赞叹。李景风这几个月勤于练功,甚少与同住学徒往来,但他性子朴实温和,常常帮些小忙,是以人缘不错。

有人替他欢喜,自也有人不满,有几名学徒便道:「毕竟是孤门,跟我们这些围场的不同,学得快,几个月就能通过试艺!」

李景风知道自己确实占了便宜,不好反驳,于是道:「我请大夥吃饭吧!」

一名学徒道:「你要当铁剑银卫,以后平步青云,应该是我们请你吃饭才是!」

有人道:「是啊,三爷今天还替你说话!原来你还认识三爷啊!」

又有人问:「那三爷怎麽不收你当徒弟?当了三爷的徒弟就算入了崆峒本门,再过二十年,议事堂就有你的座位了!」

李景风被夸得有些窘迫,道:「我功夫是三爷教的,可三爷不想收我做徒弟,以后也未必会入崆峒本门。」

有人道:「三爷是考校你天分,过了试艺,就会提拔你当弟子啦!」

又有人道:「我们请你吃饭!景风大哥,以后多关照!」

李景风不住推却,众学徒却是不依,一群人收齐银两,想买些酒菜回来。可围场的学徒能有多少银两?凑了半天只有百来文,买饭菜尚且不够,何况买酒。

李景风取出花剩的银子,折了约两钱重量,交给采买的学徒,道:「我贴补些吧。」

也不知是今日试艺,庆祝的人多,又或者是路上耽搁,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采买的学徒才回来。只见他身上灰扑扑的,手里提着两大坛酒。众人埋怨他回来得晚,他红着脸诺诺道:「路上摔了……」

众人笑道:「摔一下能耽搁大半个时辰?莫不是坐在路上哭了?」

那人也不说话,红着脸把酒菜摆好。

李景风奇道:「怎地酒这麽多?」

采买的学徒道:「掌柜的听说是你要庆功,念着三爷的面子,多送了两坛高梁。」

李景风听了,甚不踏实。他向来不想依附权贵,可自己这一年怎麽碰都是权贵,即便不想依附也被逼着受些好处。今日三爷替自己出头还可算是看在帮忙找密道的功绩,这酒……他想着,明日定要将酒钱奉还。

酒菜很快被席卷一空,之前出言嘲讽李景风的也被李景风邀请同乐,众人也不好意思推却。二十人齐聚一堂,你一杯我一杯,有人问起李景风如何认识齐三爷,又是如何得罪洪总教领,李景风粗略说了个大概,隐去了齐小房一段不说。他本是个老实人,不善说谎,但有了与沈玉倾兄妹打交道的经历,渐渐也学会了遮遮掩掩的本事,漏说一两个人物,故事也能通顺。

众人不住敬酒,酒空时又有人去买,李景风聊得开心,不知不觉有些醉了。他心生警惕,道:「我有些头昏,该去睡了,别耽误了明日试艺。」众人听他这样说,也怕耽搁他试艺,一哄而散。

李景风上了炕,他累了一天,又喝了酒,立时沉沉睡去。夜半时,似乎觉得有人在身边哭泣,又有人在自己身上动些什麽,他不作多想,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该天亮了,李景风睁开眼,却觉周围一片黑暗。正要起身,惊觉自己动弹不得,他一愣,奋力挣扎,这才发现手脚被绑。他大吃一惊,扭动身体往旁边撞去,只撞着墙壁,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忍不住大叫起来。

忽听一个声音哽咽道:「景风兄弟,对不起!我是被逼的,别怪我!」说着,一颗头钻了进来,用布条将他嘴巴塞住,又道,「其他弟兄都去看试艺了,等他们回来,你也来不及了。」

李景风又怒又急,嘴巴被塞住,做不得声。那人道:「他们说我不这样做,明年就不让我试艺。景风大哥,我家里穷,只有这条谋生路,对不住!」

李景风这才明白自己被塞在炕下,料想是这人昨晚趁着众人熟睡时动的手脚。天一亮,众人见不着他,以为他去参加试艺,便没多问,却不料他被藏在炕下。这样说来,昨晚带回的两坛酒肯定也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是谁要害他,也许是赵心志,也许是中元节与他争执的铁剑银卫,又或者是昨天听了洪万里说话,对他心生不满的铁剑银卫,总之自己遭人陷害,那是没错的。

他挣扎几下,钻不出炕底,那名学徒又守在外面。不知现在是何时辰,也不知试艺是否开始,李景风不禁心急如焚……

辰时已过,巳时将尽,场上五十几名比武试艺的人选已比过大半,齐子概左顾右盼,不见李景风来到,不禁纳闷。

「在下钱己,上台试艺,请掌旗令赐招!」一人走上台来。充当他对手的是一名掌旗令,两人在校场中过起招来。

齐子概望见王歌,只见他正在人群中搜寻,似乎也是疑惑。两人四目相对,齐子概挥挥手,示意王歌去找人,王歌得令,退出人群。

到底出了什麽事?齐子概不明就里,只盼望台上试艺的人能多撑一会儿。他刚这样想,就听「唉呦」一声,那钱己已被打倒在地。

「这麽不济还来参加什麽试艺!」齐子概暗骂一声,又见一名壮汉上台。但见他肌肉虬结,横眉竖目,看着是个硬爪子,齐子概大喜,忍不住大喊一声:「好!」

他无端喝彩,众人都觉古怪,全都望向他。齐子概摸摸下巴,淡淡道:「瞧是条好汉,能行!」又对那壮汉道,「撑着点,起码过个五十招!」

「二十招就通过试艺。」洪万里道,「打五十招做什麽,卖把式吗?」

齐子概一愣,又道:「打慢点,用太极拳!」

那壮汉一愣,道:「我不会太极拳……」

齐子概怒道:「这都不会?我教你!」

他正要起身,洪万里沉声道:「三爷,别胡闹!」

齐子概讪讪一笑,坐回座位。

「在下欧声扬,请掌旗令赐招!」

不料那壮汉外强中乾,身形迟缓,与掌旗令动起手来,不过三招便被扫倒在地。齐子概「唉哟」一声,骂道:「这麽不济!」

眼看下一人又要上台,剩下不足二十人,就算王歌找着人,只怕也来不及了……

李景风被塞在炕下,正自心急,忽听一个声音问道:「景风兄弟在吗?」他认出是王歌的声音,想要呼救,嘴巴却被塞着。

只听那学徒道:「景风兄弟一大早就出门,该是去试艺了!」

李景风听他这麽说,弯起身体,在炕上踢了几脚,也不知王歌没注意还是自己身处角落,总之并未被发现。

只听王歌疑惑问道:「你怎地在这?没去练武,也没去看试艺?」

那学徒道:「今日身体不舒服,想歇一天。大哥找景风兄弟做什麽?」

王歌道:「没事。」

李景风听他要走,更是焦急。

齐子概见试艺的人只剩下五名,却不见李景风来到。先头这些人当中不到十个人能撑过二十招,剩下的多是三五招落败。倒数第四人是个身材高瘦的汉子,只过了两招便被推倒在地。

「娘的,这麽差劲,今年没人了吗?」齐子概猛地发难,喝道,「一连五个!连十招都过不了!铁剑银卫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洪万里皱眉道:「三爷,你做什麽?」

齐子概一掌拍在桌上,一个鹞子翻身,一跃上台。

「我打一套潜龙拳,让你们学些道理!看着!」他说打就打,不等洪万里阻止,竟真在台上打起拳来。他功力深厚,一套崆峒入门武学潜龙拳打得虎虎生风,一拳一脚隐隐有风雷之威,不只洪万里,金不错和包成岳两名议事厅上排得上席次的崆峒耆老也是目瞪口呆。只是这目瞪口呆不是被他武学震慑——毕竟早看惯了,而是被他这逾矩行为惊得目瞪口呆。

只有朱指瑕似是猜到齐子概在忙些什麽,只是微笑。

李景风听到王歌要走,知道他一走自己便无希望,猛一咬牙,弯腰抬头往炕上撞去,登时撞得眼冒金星,头昏脑涨。

终于,王歌问道:「里头有声音?还有其他人在?」

那学徒忙道:「没有!没有!」

李景风头昏眼花,脸上湿湿的,知道流血,听到脚步声靠近,连忙往炕上踢了几脚。此时王歌离得近了,自然听得清楚,只听他喝问道:「里头是谁?!」

那学徒不敢回话,李景风忽觉脚下一股大力,有人将他拉出炕底,顿时一片光明。

王歌见找着李景风,惊呼道:「怎麽回事?」

李景风呜呜叫着,王歌连忙取走他口中布条,解开他绑缚,喝问那学徒道:「是你乾的?!」那学徒惊得不住发抖,不敢作声。

李景风口中布条刚被取下,立刻道:「不是他!不知道是谁把我绑在这,我猜是铁剑银卫的弟兄!」

王歌将信将疑,说道:「快,跟我来!试艺要结束了!」说着将李景风拉起,两人上了马,往校场赶去。

李景风临走前看了那学徒一眼,学徒两眼含泪,甚是感激。

何必为难他?李景风心想,不过就是被逼,身不由己而已。

这种事,还见得少了吗?

「三爷,你打完潜龙拳又打星罗掌丶开山腿,再打下去,要不要把弹指乾坤跟混元真炁也演示一遍?」洪万里道,「过了午时,我就不收试艺了。」

齐子概眼看拖延不得,只得收招,悻悻然走回桌前。

「下一个!」洪万里喊道。

剩下三人也没能支撑多久,纷纷败下阵来,李景风终究没赶上。洪万里又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应答,便道:「今年试艺到此为止,各位弟子多加精进,明年二月再来!」齐子概见大势已去,不由得叹息。

眼看众人散去,忽听得有人高声道:「弟子李景风,要参加试艺!」齐子概抬头望去,见李景风满脸煤污,与王歌纵马而来。

此时只剩几名主考还留在场上,就连几名试艺过招的考官也早已离开,洪万里抬头看看天色,冷冷道:「午时过了。」

李景风道:「我……我有事耽搁了。总教领,给个机会……」

洪万里道:「明年吧。」说完要走,朱指瑕忽地问道:「你怎地弄得满脸煤灰?」

李景风一愣,他被塞入炕下,不及洗涤便赶来,确实一身煤灰。这要说出真相,必然牵连那名学徒,受罚事小,铁剑银卫最重纪律,陷害同门,只怕终身再也无望加入铁剑银卫。他一时想不到开脱之词,只得道:「禀朱爷,我……我今日打扫炕下,忘记时间,耽搁了。」

朱指瑕眉头一皱,问道:「你在试艺时打扫炕下?怎麽受伤了?」他指指李景风额头。

李景风道:「不小心撞着了。」

朱指瑕微微一笑,道:「扫炕撞到后脑勺见得多,撞着额头可真少见。」

众人都听出当中有蹊跷,洪万里挑了挑眉,看着李景风,问道:「你这头真是打扫时撞伤的?」

李景风点头。

洪万里道:「你真是打扫耽搁了时间?」

李景风道:「是。」说得甚是心虚。

洪万里点点头,道:「给你一个机会,跟我来。」

齐子概大喜过望,推了推朱指瑕肩膀,低声道:「还是你有办法,抓准了老洪的性子。」

朱指瑕摇头道:「真知道洪总教的性子,就知道这一关不会好过。」

齐子概知道洪万里最重袍泽之情,所以听到银卫被侮便对李景风百般刁难,但现在李景风明明被陷害却自承其过,正中他脾胃,所以给了李景风一个机会。

只是这机会肯定不会太好。

众人跟着洪万里来到一处土堡前,只听土堡中传来狼嚎声,都不知他葫芦里卖什麽药。

「昨晚巡逻的弟兄捕了一只恶狼,这畜生饿疯了,伤了两名弟兄才将他抓住。本来是要弄死,恰好试艺,大家凑热闹,便没管这畜生。」

齐子概问道:「万里兄,这是什麽意思?」

洪万里推开门,只见土堡里,那恶狼被铁链绑在墙上,嘴角流涎,不住吼叫,两眼发红,显是饿得狠了。洪万里派人取来一大块羊肉放在门口,那狼见了羊肉不住嘶吼,状若疯狂,朱指瑕也皱起眉头。

齐子概愠道:「你要他跟狼搏斗?一个新入的学徒?」

洪万里道:「我是主考,我说了算。」

齐子概怒道:「景风兄弟,咱们走!明年再来!」说着抓住李景风要走,李景风却不动。

又听朱指瑕道:「三爷,先听听总教领怎麽说。」

「站这。」洪万里指着门口往里约两步处。李景照着他的话走到该处,洪万里把生羊肉放到李景风身后两步,约在门口处,又道:「还请几位退到门外。」齐子概虽然不悦,仍退到门外。洪万里走到李景风面前,道:「就一回,挡下这头狼。」

李景风问:「挡下?」

洪万里道:「挡下。无论你用什麽办法,挡下它,只要这狼过不去,就算你赢,狼若咬着肉,就算你输。」

李景风问:「要多久?」

洪万里道:「我说了,就一回。」

他说着,走到铁链处,道:「我松开铁链,狼会扑向你。你若不敢接受,或者狼吃着肉,就明年再来。」说着望向齐子概。

齐子概劝道:「景风兄弟,不用勉强。」

李景风练得最好是闪躲功夫,要阻止这狼吃肉却要迎上,非他强项。他一咬牙,点点头:「行!」说完脱下衣服,撕成四截,紧紧缠在手腕和小腿上,只露出拳头和脚掌,摆开架式,站了个马桩,双手握拳在腰。他从未见过如此野兽,但老家有不少野狗,听老人家说,若遇着疯狗撕咬就得打狗鼻子。他与野狗感情甚好,从不曾用过这招,或许对狼有用,或许无用,总之可以试试。

那铁链一端系着狼,另一端锁在屋角,狼只注视着羊肉,对身旁的洪万里恍若无觉。洪万里看着李景风,问道:「行?」

李景风点点头,道:「行!」

洪万里解开锁链,李景风本以为那狼挣脱束缚会立刻冲来,做好准备迎击,却没想到他低估了狼的本能。

狼不只是大狗这麽简单,更是一头野兽,求生的本能使它会判断局势。它嗅到门外有许多人的气味,让它更是警戒,低伏身子,却不急着进攻,只是望着李景风吠叫,缓缓往李景风右侧绕去。

李景风甚是苦恼,他本以为那狼会朝他直扑过来,没想那狼反倒慢慢靠近,似乎不忙着进攻,只是注视着他身后的肉。

对狼而言,取得那块肉才是重点,攻击李景风并不是它的目的,盖因袭击人类对狼而言并不是划算的举动。它缓缓绕到李景风身边,越靠越近,越近脚步越慢,显然它也知道李景风是个威胁,目光渐渐转向李景风,馀光仍绕在那羊肉上。

李景风开始感觉困难,如果这头狼就这样慢慢走近,靠得足够近时再一扑,只怕自己抵挡不住。又或者它往羊肉扑去,自己就算打中了狼,只怕羊肉也会被狼叼走——至少啃上一口。

难道要主动出击?

不……洪万里说得很清楚,「阻挡狼的一次进攻」,而不是「攻击狼一次」。

或许这次挑战没有他想像中的危险,却比他想像中更为艰难。

必须诱敌。李景风慢慢挪动脚步,让自己正面朝向狼,恰恰挡住了狼与羊肉中间的道路。他告诉这头狼,必须越过自己才能抢到羊肉。

狼是狡猾的动物,当然,没有人狡猾,但若因此轻视了狼的算计,肯定要吃大亏。那头狼见李景风阻住了道路,又往左边绕去,虽然换了方向,同样越逼越近,却不肯进攻。

李景风叫苦不迭,那狼已经走到他面前一丈处,不仅能暴起伤人——或许这是李景风最希望的结果,也能钻过李景风身侧,咬向他身后的肉。

狼的动作有多快,李景风不知道。他没见过,但肯定很快,尤其是饥饿的狼。挡住它的去路只会让它更加小心,李景风心想,或许……

他不但没有继续阻挡狼靠近羊肉,甚至向左跨了一步,让狼跟羊肉之间暴露出一个很好的空档。

如果这还不够……

他又向左边跨了一步,让出更大的空档。

他不知道自己这做法是错是对,他无法分心去看旁人的眼神,尤其是三爷的——齐子概能用眼神告诉他是错是对。

不过话说回来,对齐子概来讲对的事,对李景风未必是对的,毕竟两人功力悬殊。

狼该扑过来了吧?李景风想,它与羊肉之间已经露出了一个两尺有馀的空门。

然而,并没有。那饿狼只是更小心翼翼,更专注。它不再绕行,而是压低身子,接近趴伏,慢慢往前靠近,目光似乎也不在李景风身上,而是在那块羊肉上。

他维持着攻击的动作前进,却不肯攻击,似乎就打算这样慢慢走到羊肉面前,把羊肉叼走。

剩下七尺了……

距离越近,表示自己拦截狼的时间越仓促,再让它靠近下去,就不是自己能拦截的距离了。

李景风做了最后的冒险,他将视线从狼的身上移开来,望向了羊肉。不只是视线,还有面向,他露出了要抢这块羊肉的姿态。

这个举动终于惹急了野兽,那饿狼猛地一扑,李景风正要挥拳阻挡,那狼却是扑向左侧。这是一个虚招,李景风这拳挥到一半便知道落空了。

李景风愣住的一刹那,狼闪电般径直向羊肉扑去。这畜生……学过孙子兵法吗?李景风没把这念头想清,他没时间想这个。

他想到另一件事。

击中敌人与闪避敌人不是同一件事情吗?差别只是击中是凑近,闪避是拉远,仅此而已。

只要阻挡一次!

几乎同时,李景风不管身体没有保护,猛地向前一扑,将那狼从半空中扑倒。他没打中狼,但他阻止了狼。

可他并不好受,一只狼爪嵌入他胸膛,另一只狼爪攀住他肩膀。李景风胸口剧痛,狼爪随时会在他身上掏出巨大的坑洞,与此同时,饿慌了的猛兽张开巨口,往他肩头咬去。

一只大手扳住了狼口,将那头狼从李景风身上提起,就跟提只小狗似的,不等那狼合上嘴,就把大块的生羊肉塞进它嘴里,将它扔出屋外。那恶狼先是「呜」的凄叫一声,随即叼着羊肉往山野间奔去。

出手的自然是齐三爷,他心情大好,顺手饶了那畜生一命。

李景风望向洪万里,他胸口淌着血,野狼的利爪在他胸膛与肩膀上各留下四道长约两寸的血痕。

洪万里点点头。

李景风笑了,仰躺在地。

终于……

三天后,八月初五,通过试艺的两百二十七人将被授与铁剑银卫的称号。

李景风想过这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麽快。

他换上最好的衣服,站在两百多人队伍的最末端。这衣服是三爷亲自买来送他的,虽说也是值不了几个钱的粗布衫,起码是新衣裳。

负责授予铁剑银卫称号的是朱爷,他拿着名卷,一一唱名。洪万里站在一旁,将一件银色披肩并一柄黑色小铁剑交给通过试艺的学徒,有了铁剑与银披肩,便是铁剑银卫了。

至于三爷,他乐呵呵地坐在台下,看着比李景风还高兴些。

「安敬德。父,安瑞海;母,池秋云。」朱指瑕接过洪万里手上的铁剑银披,递给了一名高高瘦瘦的青年。

「巫道全。父,巫家富;母,林兰。」健壮的男子接过了铁剑银披,他看起来有三十上下,也不知考了几次试艺。

这不过是个头,就像线头刚穿过针,不容易,但真正的活还在后头。李景风想着,当上铁剑银卫之后就得干活,跟齐子概学功夫的时间短了,得更加勤奋才行。

他正想着,唱名已到了最后,李景风走到台前。

「李景风。」朱指瑕看着他微笑,似有嘉许之意,「父,李……慕……海……」

朱指瑕的声音渐渐小了。

洪万里瞪视着李景风,不只他,还有金不错和包成岳,他们都将目光集聚到李景风身上,连三爷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母,颜……顺……顺……」朱指瑕念完这名字,抿着嘴,微微合眼,长长的睫毛隐隐跳动着。

「哗啦啦」几声响,观礼人群中起了骚动,站在前排的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后排的也挤上前来。这些靠上前来的铁剑银卫几乎全是四十以上的中年人,连参加典礼的几名掌兵也站起身来,议堂十六个席次,包含三爷朱爷,今日来了八个,他们几乎全站起身来。

除了三爷。

李景风看到,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

洪万里并没有将铁剑银披交给李景风。「他不能当银剑铁卫。」他只说了这句话,对着朱指瑕。

李景风不明白。

朱指瑕缓缓点头,道:「是。」

齐子概闭上眼,喃喃道:「别跟自己良心过不去……原来……你……」他站起身来,对朱指瑕道,「我只有一个要求,让他活着离开崆峒。」

李景风傻了,就在前一刻他还是铁剑银卫,怎麽这一刻反倒要三爷保他性命?他望向朱指瑕,想知道怎麽回事。

朱指瑕沉默半晌,道:「我若说不行呢?」

齐子概环顾四周,道:「那我就带着他打出去。」

大堂上,气氛顿时肃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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