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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 第58章 歧路亡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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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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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58章歧路亡杨(上)</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8章歧路亡杨(上)</h3>

朱门殇检视沈未辰伤口,道:「你还骑马赶路呢!」又骂沈玉倾道,「你怎麽没让小妹先歇息?」

「是哥带着我,我要能骑马还会早到些。」沈未辰道,「是我逼着哥赶来的。这伤口就是疼,又不会伤着性命,让严非锡得逞,这几剑不白挨了?」她伤口极深,这话几乎是咬着牙讲,脸色早疼得惨白。

「胡闹!」朱门殇板起脸孔,从药囊中取出一颗小药丸,用沸水溶了,沈玉倾闻到一股淡淡的刺鼻辛味。朱门殇道:「有些疼,不过不会比你挨这两剑疼。」说着把药水倒在伤口上,沈未辰皱起眉头忍住。

「纱布好了!」李景风在门外喊道,沈玉倾开门接过,伸手摸了摸,确定是乾的,这才交给朱门殇。

朱门殇问:「先在沸水里煮过了?」

沈玉倾道:「照先生吩咐,沸水煮过,再放在铜盘上烤乾。」

「那臭小子的手干不乾净?」朱门殇又问。

沈玉倾道:「我猜景风兄弟说不定把手都伸进水里煮过了。」两人忍不住一笑,只道沈未辰不解其意,沈未辰假装不知。朱门殇先将伤口擦乾才上药,缠上纱布道:「你这双手暂时别动,确定没事了再帮你缝合伤口。」

沈玉倾扶着沈未辰躺下,替她盖上棉被:「你先歇着。」

朱门殇使了个眼色,退出房间来到中庭,见李景风与谢孤白等在外面。李景风见两人走出,忙问道:「小妹的伤怎样了?」

朱门殇道:「死不了,不用怕。」

沈玉倾对谢孤白拱手行礼道:「这回多亏先生临危不乱,顾及在下心意,让严掌门无功而返。」

谢孤白摇头道:「你要是没赶来,我也无计可施。」

李景风又道:「沈公子,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这麽巧?我也有事拜托沈公子。」朱门殇摸着下巴道,「你先说。」

沈玉倾问:「是关于杨兄弟?」

李景风点头。

朱门殇道:「我也是为这件事。我怕他被玄虚责罚,沈公子,您帮忙看着点。」

沈玉倾点头道:「我明日就去找玄虚掌门。」

朱门殇与李景风都知他一诺千金,这才放下心来。朱门殇道:「麻烦你啦。早些歇息。」

说完众人各自回房歇息,这几日奔波劳顿,大家实是累了。

※※※

「我这麽苦口婆心,你怎麽就不听劝?」玄虚在牢门外不住来回踱步,「《正一法文师教戒课经》写着『人能修行,职守教戒,善行积者,功德自辅,身与天通,福留子孙』,就是教导行善之人福泽绵延。」

杨衍默然不语,他知道今天师父为了救他险些放弃了求之不得的仙体,虽然他怎麽看那都是一条不知哪来的怪虫,此时仍是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只差一点,差一点就能弄死那狗贼,怎麽就……

玄虚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反省,于是道:「你要杀华山掌门,其罪非轻,我把你关在牢中是为你好,在里头好好反省。」

杨衍问道:「师父要关我多久?」

「不知道。」玄虚回道,「也许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也许十天半个月,但看命数定夺。」

「师父!」杨衍大吃一惊,问道,「十年二十年?那狗贼不是说不追究了,为什麽还要关这麽久?」

「严掌门不追究是一回事。」玄虚道,「你一心报仇,无可救药,为了你好,等严掌门死了我再放你出来。」

杨衍脑中「嗡」的一声,几乎晕厥,颤声问道:「师父……你……你说什麽?」

「你执念太重,等严掌门死后我再放你出来。」玄虚道,「你就当你出来后杀死严掌门,报仇成功便是。」

师父到底在说什麽?杨衍不可置信。严非锡死了才放他出来?那岂不是报仇无望?!他抓住铁栏,讶异震惊,怒火逐渐燃起,大声道:「我替家人报仇是做坏事吗?!」

「仇不需你报,天会替你报。」玄虚道,「杀伤不应度,祸殃人身子孙。他害你家人性命,天会收拾他,你来收拾就是自堕恶行。」

「如果天没收拾他呢?!」压抑不住的怒火终于爆发,杨衍大吼道,「谁来收拾他?!」

「那天也会收拾他的后代子孙。」玄虚说得理所当然,简直就像真的一样。

「那我家又犯了什麽罪,做了什麽孽?!」杨衍怒吼,「凭什麽杨家要死全家?凭什麽?!凭什麽?!!」

无论师父待他多好,在这一刻杨衍已被怒火淹没。这不公平,不公平!杨衍怒吼道:「让他好死,这算哪门子公平?!算什麽道理?!」

玄虚道:「这不是道理,这叫天道。」

凭什麽自己要困在这牢笼中?凭什麽严非锡能善终?!杨衍怒吼道:「去他娘的天道!放我出去!!」

玄虚叹道:「你瞧你,对师父都这样说话了。衍儿啊……」他摇摇头,仙风道骨的慈悲脸上现出一丝哀戚,「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

善什麽?师父到底在说什麽?杨衍狂怒,对着铁栏不住又踢又踹,吼道:「放我出去!我不当你徒弟了,我不当你徒弟了!放我出去!!」他大声咆哮,要不是对师父有着最后一丝尊敬,当真粗言秽语都骂了出来,玄虚却只是摇头,转身离去。

杨衍的疯狂无法遏止,他又踢又踹,狂吼嘶叫,死命拽着铁栏杆。想到这辈子就要被困在这监牢中,想到报仇再也无望,一瞬间,爹娘的死状,襁褓中的小弟,**着上身的杨珊珊,滚落到脚边的爷爷头颅通通涌入他脑海里。

杨衍四肢突地僵硬,「砰」的一声,他听到自己摔倒后脑袋撞在地板上的声音,但那疼痛还不及他全身剧痛的十分之一。

他浑身抽搐,胸口像被巨大的重物压着,喘不过气来。他的喉咙已经发紫,口水不住从嘴角流出,牙关不住打颤。

但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每次发作,这些痛苦他都确确实实经历着,在外人看来那不过是几刻钟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这痛苦煎熬对他来说却像持续了几个时辰丶几天般漫长。

他娘的什麽天道……这他娘的什麽天道?!

如果这真是天道,我就灭天!!

※※※

沈玉倾起了个大早,到了中庭,见李景风正在练剑,也不知练了多久。

「景风兄弟这剑法高明。」他忖道,「只是使剑的法门有些错误。」他正要开口指点,想了想,又不打算说了。李景风见着他,立时收住剑,喊道:「沈公子!」

「你起得真早。」沈玉倾笑道,「别理会我,继续练你的剑。」

李景风笑道:「不了,也该喘口气了。」他收起初衷,沈玉倾见他满头大汗,递了手巾给他,李景风摇摇头,用袖子擦了脸上汗水。

沈玉倾道:「手巾就是用来擦汗,难道我的汗比较香,擦了不会臭?」

李景风一愣,似乎想起什麽往事,摇头道:「今天用了你这手巾,以后用袖子不习惯怎麽办?」

沈玉倾道:「那就买条手巾,花不了多少钱。」

李景风笑道:「我用惯粗布了。」

沈玉倾心想:「景风兄弟这毛病得治。」眉头一挑,忽地问道:「那是谁?」

李景风扭头看去,沈玉倾趁机一把抢上,左手扣住他脖子向后一扳,把李景风扳成个下腰的姿势,右手拿着手巾往他脸上抹去,口中喊道:「看你习惯不习惯!」他武功本较李景风高上许多,李景风被他一扣,挣扎不得,被他拿手巾在脸上一阵乱抹,忍不住喊道:「沈公子,别闹!」他一开口,腰杆没撑住,脚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

沈玉倾哈哈大笑。他身份尊贵,向来拘谨,难得开玩笑,甚觉轻松自在,这才放开李景风,说道:「我瞧你用了也没毛病。」李景风也觉有趣,跟着大笑,接过沈玉倾的手巾擦脸。

两人笑了一阵,见严烜城走了过来。严烜城笑道:「你们感情真好。」

李景风一愣,问道:「严公子怎麽来了?」

严烜城苦笑道:「我与家父就住在后面那排客房。我起得早,闲着散步,走到这来就瞧见你们。」

青城华山昨晚闹成那样,玄虚掌门竟将两边人马安排得如此之近,就算在武当眼皮子底下不会出事,忒也心大。沈玉倾苦笑道:「玄虚掌门真乃妙人儿是也。」

李景风将手巾递还给沈玉倾,摇头道:「沈公子,这手巾我还是用不惯。」沈玉倾不禁一愣,李景风又问严烜城道:「你都来了,要不要见见小妹?小妹说不定也想见你。」

严烜城摇头道:「不了,我爹昨晚运功疗伤,歇得晚,待会也该醒了,让他见着我跟你们厮混,只怕连腿都得被打断。」说着露出一丝苦笑。

「我帮你把风。」李景风笑道,「要是见着你爹出房门,大声打招呼,两边近得很,你听着了再溜出来,装作散步,他不会发现。」

沈玉倾心想:「小妹就算起床了也还没梳洗,这引见也太唐突。」他咳了一声,正要说话,却见严烜城盯着李景风看,良久不语。

李景风被看得不自在,问道:「严公子,怎麽了?」

严烜城又露出苦笑,看了看沈玉倾,拍拍李景风肩膀道:「不用了,李兄弟。」说着又看着李景风,良久,叹了口气道:「你得罪了我爹,以后绝不要来华山,见着华山旗号也尽量避着些。」说着转身走了,似有满腔愁绪,无限心事。

沈玉倾心想:「瞅严公子这模样,要是朱大夫在,肯定要说他看上景风兄弟了。」他想到此处,不禁莞尔,再看李景风,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于是道:「我去看小妹,景风兄弟,晚些再聊。」

李景风点点头。沈玉倾刚走,另一侧房门便打开了,李景风忙道:「俞帮主早!」

俞继恩是等到沈玉倾离开后才开门的,有些话不好当着沈玉倾的面说。他假装散步,走到李景风面前,不着痕迹地问:「李兄弟起得早,练剑?」

李景风笑道:「是啊。」

「瞧你一身汗。」说着,俞继恩也掏出手巾递给李景风,李景风一愣。

「拿着,送你了。还是新的,没用过。」俞继恩道。

「我用不惯。」李景风摇头。

「用着用着就习惯了。」俞继恩道,「今后在鄂西,你只要报上『李景风』三字,任赊任拿,别说一条手巾,便是一千条一万条,拿去当柴烧都行。」

李景风受宠若惊,忙道:「不用,不用!」

「你救了襄阳帮一条船,应该的。」俞继恩话锋一转,道,「我记得景风兄弟说自己没有门派,正打算上衡山拜师?」

李景风点头道:「是啊。」

「我瞧你跟沈公子感情挺好,怎麽不去青城?」俞继恩问。

「不方便,我也不想。」李景风道,「衡山丶丐帮彭家或嵩山都行。」

「别去彭家,他们掌事的是个恶心的下三滥,只是趴低头,没华山张扬,又被徐帮主包庇着,要不比严非锡还臭。」俞继恩说道,「这样,我写封信,找个门路让彭小丐收你当徒弟。再不然,嵩山丶少林,我帮你物色几位名师也行。」

李景风讶异道:「俞帮主,用不着对我这麽好!」

俞继恩笑道:「这也不是对你好,我就一个要求,你艺成之后,来襄阳帮帮我办事,就跟在我身边,当我的左右手。」他接着道,「以后襄阳帮,有你一份。」

李景风甚是吃惊,忙摆手道:「这怎麽行!我……我什麽都不会!」过了会又道,「实话跟你说,我跟沈公子只是普通朋友。」

他猜俞继恩是看在沈玉倾面子上与他结交,他素来不喜攀关系,更不想因此被人看重。

「不会就学。」俞继恩道,「我找你也不是为了沈公子,就算有,也只有一点关系。你是人才,我想留你在襄阳帮。」

李景风连忙摇头:「我……我算什麽人才……」

「别想太多,听我的。」俞继恩揽着他肩膀,甚是亲昵,「我器重你。总之,你今后花费,拜师所需用度,只要报出『李景风』三字,襄阳帮就是你的靠山。」

他说完,见谢孤白也开了房门走出,拍拍李景风肩膀道:「就这样说定了。」说完不等李景风拒绝,径自回房。

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三名少年里两名还没领过侠名状就能从河匪手中夺下船来,明不详丶杨衍丶李景风,个个都是人才,都值得招揽。

俞承业自小病弱,净莲早晚嫁人,襄阳帮的产业还需有人辅佐,这人必须能承担大任,且重情重义,不怀二心。

可惜了杨衍,他原先也想招揽他。要不是昨晚那件事,他还不知道杨衍跟华山有深仇大恨,有了这层隔阂,襄阳帮交给他,定然跟华山冲突。

至于明不详,这人太出世,持戒诵经,是个慈悲种子,只怕一心佛门,不理俗务。

还是李景风最好。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作为鄂西第一大门派的帮主,不懂用人,撑不起这场子。李景风宅心仁厚,刚毅果敢,只是没人调教,只要养得好,他会是头猛虎。

他已经有了一套打算,先将李景风送往外地学艺,艺成后回到襄阳帮,先收为左右手,再收为义子。如果净莲找不到合适的婆家,嫁给李景风也无妨,他值得。何况李景风跟青城世子看起来关系匪浅,这也能稳固两家关系。李景风是贫苦人家出身,定然对他感恩戴德,永远不会背叛自己儿子,俞承业有他支持,地位就稳固了。

「唉……」俞继恩叹了口气。若不是妻子善妒,自己原该还有另一对儿女,又怎麽需要如此烦心?

他相信自己开的条件足够吸引李景风,眼下只等着回复就是。

※※※

「我刚才在外面见着景风练剑,我瞧他连基本功都没学过。三爷怎麽没教他。」沈玉倾搓洗着毛巾。

「景风没基础,哥,你怎麽不指点他一下?」

「还不是赶着替你梳洗。」沈玉倾拧了毛巾,笑道:「好些年没这样服侍你啦,上次还是你重病的时候。」他帮沈未辰擦了脸,又递了水喂她漱口。

沈未辰笑道:「让青城少主这样服侍,受点伤也值得。」

沈玉倾敲了她额头,骂道:「少胡说。」接着又端起碗,勺了一汤匙白粥吹凉,递到沈未辰嘴边,又问,「想吃什麽?咸蛋丶炒蛋?腐乳丶腌白菜?鸡肉还是猪肉?」

沈未辰笑道:「问第一句就够了,后面一堆菜名不白问的?给我咸蛋。」

沈玉倾夹了一小块咸蛋给沈未辰,道:「这次出门把你害成这样,雅夫人肯定要骂死我啦。小妹,以后别这样冒险。真把哥给吓坏了。」

沈未辰摇头道:「哥被华山抓走,才真把我吓坏了。」

沈玉倾问道:「就你们三个人来救,你不怕。」

沈未辰想了想,点头道:「怕!」过了会又道「其实……那时我担心哥哥,又怕又心慌又紧张,可等哥哥救出来后再想起,就觉得挺惊险,挺有趣,捱了这两刀也值。」

沈玉倾又敲了妹妹额头一下,斥责道:「值什麽,胡说八道。」

沈未辰噘嘴道:「你这哪是服侍我,是欺负我来着。」

沈玉倾勺了一汤匙白粥吹凉,又问:「我刚才见严公子在外头。」

「啊,怎麽不叫他进来?腌白菜。」

「你想见他?」沈玉倾问道,「他会救我,肯定是瞧了你的面子。」

沈未辰沉吟半晌,缓缓道:「他救了我,我还没好好说谢,害他被父亲责罚也过意不去。何况他父亲还不知道他救了我们,等回到华山……」她说到这里,神色黯然,显然甚是担心。

沈玉倾问道:「严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沈未辰笑道:「我瞧他跟你挺像,就是功夫比你差点,说话的语气也像,也挺温柔,是个好人。那时他为了帮我,说要娶我为妻,要方敬酒别伤我,等后来他要救景风时,你没听方敬酒说的那话!」说罢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跟沈玉倾感情深厚,在沈玉倾面前向无遮拦,什麽都直说,沈玉倾心中一动,问道:「你挺欣赏他?」

「他挺好的,不过比不上哥,有你的七成。」沈未辰说道,「我还要咸蛋。」

沈玉倾夹了一块蛋黄,试探问道:「想嫁啦?」

沈未辰笑道:「怎麽问这个?嫁谁得看爹娘跟掌门怎麽安排。」

沈玉倾问道:「严公子…我瞧你挺欣赏他。」

沈未辰回道:「严公子年岁近,他像哥,也好相处,华山离青城不远,要是哥想念小妹,骑马几天就到。就是严掌门……我看不惯华山作派,又碍着四叔跟唐门的关系,青城里外不是人,要是能藉此化消三派仇怨,那就挺好的。」

沈玉倾听小妹说得大方,全无少女情怀模样,反倒像是把自己的婚事当作筹码,称斤论两为青城卖了。又问道:「不是只看爹娘跟雅爷雅夫人的意思,你自个没点想法?」

沈未辰道:「我真没想过。」说着又道,「其实三爷挺不错的,在崆峒还能跟他学功夫。哥,我要到了崆峒,你得常来看我。」

沈玉倾知道小妹自幼受雅爷跟雅夫人教导,对感情之事全无主意,这也属当然,九大家女儿的婚事,从来就是父母的一句话,联姻为主,门第为上。哪有自己作主的。沈未辰虽然好武,终究是青城闺秀,学武功只是兴趣,要不是保护自己出门,实在也没用武的机会。九大家的事自有门派管着,齐三爷那才叫异数,最后小妹的归宿也不过就是在个富贵人家安度馀生。从此高门深院,终身难再踏出府邸几次。

沈玉倾道:「现在承平时代,联姻多半是门派间相互拉拢,你是我妹,不会让你嫁给又丑又坏的。」

「四婶还是冷面夫人的孙女。嫁给四叔还不是冷面夫人一句话?幸好他们虽然差着十几岁,四叔也还算人品潇洒体贴温柔,要是嫁给差着四五十岁的,也就叹口气罢了。」沈未辰笑道,「总不好自己家的妹妹是宝,别人家的姑娘是草。幸好现在这世道清平,有你跟爹看着,嫁不差的。」

「你是我妹,我自然当你是宝。」沈玉倾又问,「你方才怎麽说的是三爷而不是朱爷?」

沈未辰一愣,过了会道:「朱爷也挺好的。我要吃鸡肉。」

「若是让你自己作主,不管门第身份,让你想呢?」

「想这干嘛?严公子也好,朱爷也好丶三爷也好,还是三峡帮的许公子也好。都看爹娘的安排。」沈未辰忽地一愣,似乎懂了沈玉倾心思,她转头看着沈玉倾,忽地问道,「哥,你若生在华山,会变成怎样?」

沈玉倾想了想,道:「估计跟严公子一样吧。」

沈未辰笑道:「总是比严公子好些,严公子生在青城肯定比哥差些。我有了一个哥哥,干嘛还要多一个哥哥?我对严公子没这心思。」

沈玉倾道:「别胡说。严公子也是人品端正,他身处华山还能这等仁厚待人,换成你哥,早就同流合污啦。」

沈未辰笑道:「那倒未必。」她话锋一转,又问「不过哥哥若是景风的出身,到了崆峒,能得三爷青睐吗?」

沈玉倾想了想,摇头道:「要得朱爷的青睐或许可以,三爷……」他苦笑道,「三爷怕不嫌弃我软弱呢。」说完一愣,问道,「小妹你……」他这才发现小妹早知李景风心意。

沈未辰道:「我又不是笨蛋,看你跟朱大夫闹着玩,不揭破而已。不过……我终究是看低了景风。你听见船老大郑保说的话了?」

他们当日登上小舟,随即上了郑保的船更衣靠岸,这才赶往武当。沈玉倾想起那日郑保不住夸奖李景风的模样,说他们三人竟击退了一船河匪,还救了一名姑娘。

「景风才去崆峒学艺不到一年,他遇到三爷是机遇,被三爷看上是本事。我以为他是为我奋不顾身,可他连不认识的姑娘都想救,你说,我是不是看轻他了?我那时还叫他不要为我舍命,现在想想,羞死了。」沈未辰说着,竟真的低下头面露愧色,又道,「不过哥你别误会,我只当景风是朋友。现在说开了也就没事了,何况他也不是爹娘跟掌门会答应的女婿,所以你们以后别胡闹了。」

沈未辰歪着头,忽又说道:「不过有件事我得说说,看哥信不信。」

沈玉倾扬眉问道:「什麽事?」

「景风是一头大鹰,能飞得高。过个十年,必会成为匹配得起九大家任何一位姑娘的大人物。」

「我信。」沈玉倾微笑,心想这没有不信的道理。他欣赏景风,或许一开始只是敬佩他的傲骨实诚,到后来听三爷夸奖,又佩服他的勇敢。汉水救船可见仁善,到了船上那一场大战,果决断后,竟然能一剑逼退方敬酒,而他才学艺一年。

他定能一飞冲天,沈玉倾想着,但小妹不可能等他十年。

可为什麽?明知景风不可能是雅爷夫妻会看上的女婿,也知道小妹不可能违抗雅爷夫妻的安排。更不可能等到景风长到足以匹配小妹的身份。可自己却还是希望想让两人多亲近?这是为了景风吗?

他与景风虽然一见如故,终究远不如小妹亲昵。那自己这样想肯定不是为了景风,那又是为了什麽?

「哥,再不喂我,粥都凉啦。我要腐乳!」沈未辰一声娇嗔。沈玉倾被唤回神来,忙勺起一汤匙粥。笑道:「来了!」

※※※

「这个……恐有困难。」沈玉倾吃过早饭便去见玄虚,为杨衍求情,玄虚却是面有难色,「放他走,严掌门那边不好交代。」

「严掌门在武当擒抓在下,要说交代,他更难交代。」沈玉倾道,「想来他不敢追究。」

「你不懂我这徒儿脾气,他戾气深重,放他出去只怕又要惹祸。」玄虚道,「我打算关着他,直到严掌门仙逝之后再放出。」

沈玉倾吃了一惊,或许这是对杨衍最好的处置,但却也是最坏的处置。

不,好坏不是自己决定的,而是应该让杨衍决定——这绝对不是杨衍想要的结果。

他虽与杨衍不熟,却也佩服他勇退河匪的坚毅,何况又有朱门殇与李景风的请托。至于报仇的事,劝不劝在己,听不听在人,但绝不该强逼。

沈玉倾道:「如果掌门怕引起华山不满,只说他逃走了就好。华山终究不能杀杨兄弟,杨兄弟能不能报仇就是杨兄弟的事了。」

「怎能说是衍儿的事?他年纪轻,不懂事。」玄虚道,「关他十几年,正好磨磨他的锐气。我让他日夜念诵《道德经》丶《南华经》丶《太上老君感应篇》,久而久之自然心平气和。」

「那不如交由青城处置。」沈玉倾甚是有耐心,「若他还一心报仇,那也算青城的事。」

玄虚沉吟半晌,沈玉倾又道:「最近这几个月武当欠缺的药材,青城会尽速送来。」

玄虚道:「沈公子为何如此坚持要放出衍儿?」

沈玉倾道:「沈某受人之托,务必要帮杨兄弟。」

玄虚道:「贫道只有一个条件。」

沈玉倾听他开条件,知道救出杨衍有望,当即道:「掌门请说。」

※※※

「杨兄弟。」沈玉倾轻轻唤了一声。委顿在地的杨衍听到有人叫他,缓缓张开眼。

怎地这麽虚弱?沈玉倾心想,难道玄虚对他用刑?可看着不像。

「你自己跟他说吧。」玄虚道。

「杨兄弟,你……愿不愿意来青城?」沈玉倾眉头一皱,有些犹豫。玄虚的要求难以启齿,但要救出杨衍,这是唯一的方法,只望杨兄弟能明白。

「青城?」杨衍虚弱地道,「我记得你……」

沈玉倾看到杨衍那双通红的眼睛,虽然虚弱,眼神仍是刺人,彷佛还带着敌意。

「你愿意跟我回青城吗?朱大夫会照顾你。」

杨衍扑上前来,双手抓住铁栏,急问:「你要放我出去?」

「有个条件。」沈玉倾犹豫。杨衍见他不说话,忙问:「什麽条件?」

「你……」沈玉倾一咬牙,要救杨衍,非得让他答应不可,「你要向严掌门低头认错,发誓以后再不惊扰他。」

杨衍看着沈玉倾,一双眼睛逐渐圆睁,瞳孔随之扩大,目光凶骇可怖,连沈玉倾也为之心惊。

「哈哈哈哈!」杨衍忽地狂笑,「让我跟严非锡那狗贼道歉?哈哈哈哈!……」

「杨兄弟……」沈玉倾正要再劝,杨衍怒吼道:「闭嘴!操你娘的闭嘴!操你们的青城丶武当!道歉……道歉……啊啊啊啊!!!」他发狂般狂踹栏杆,不住用头撞击,直撞得额头鲜血淋漓,口中已是胡言乱语,「道歉?发誓?!我操你娘!哈哈哈哈哈!!爷爷!曾祖父!这就是武当啊!庇护咱们仙霞派的武当啊!!……我操你娘啊!……啊……啊!……」喊到后来,已分不清是哭是笑,是喊是叫。

沈玉倾心中恻然,仍不放弃,说道:「杨兄弟,退一步海阔天空。」他见玄虚在侧,实在不好多说,想着只要救出杨衍,之后他要报仇或怎地都行,硬着头皮道,「你先别动怒,低个头而已,先低头便是。」

杨衍又哭又笑,撞得累了,坐倒在地,恶狠狠地瞪着沈玉倾。

「你瞧不起我……」杨衍目光熊熊,那双红眼真欲喷出火来。不,是已经喷出火来了。沈玉倾觉得浑身燥热,像是被这目光灼伤了般,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没这个意思,杨兄弟……」沈玉倾想要辩白。

「你瞧不起我!」杨衍怒吼,「你就是瞧不起我!青城,姓沈的杂碎!你,九大家的狗!你瞧不起我!」

玄虚叹气道:「沈公子,我们走吧。」

沈玉倾仍想劝解,道:「玄虚掌门,你且回避,让我跟杨兄弟谈谈。」

「滚!」杨衍怒吼,「滚啊!滚出去啊!操你娘的,滚出去!滚出去!!操!滚出去啊!」他连番怒吼,声嘶力竭,嗓子都喊哑了,沈玉倾怕他气急攻心,只得叹气道:「我……杨兄弟,我先走了。这几天我都在武当,你若改变主意……」

「滚啊!!!……」杨衍沙哑的嗓子几乎喊破了。

沈玉倾垂着头,与玄虚一同离开地牢。

※※※

李景风歇了一早上,考虑着俞继恩的建议,先到衡山学艺,再回襄阳帮协助俞帮主。听着不错,李景风心想:「可就这样落地生根了?」他搔了搔脸颊,总觉得不好。

他最倾慕的是齐三爷,可三爷也有个「崆峒武部总指」的名衔,虽说甚少看他办公就是。他想起生死夜丶酬恩日的气概,颇觉得大丈夫应如是,不过照自己本领,真弄个生死夜,除夕的鞭炮没放完,年初一就得躺尸。

既然这样,还是多练练武功的好。

他说练就练,提起初衷走到中庭,练起龙城九令来。他剑法虽得小妹指点,毕竟入门尚浅,挥来舞去不成样子。他想:「练得熟了,画虎不成,狗也能咬人。」

忽听得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手歪啦。」李景风回头,只见沈未辰笑盈盈地看着他,于是道:「小妹!怎麽不在床上养伤?」

「躺了大半天,无聊得紧。」沈未辰走过来。她的手需要静养,只得伸足矫正李景风的姿势:「提剑要靠腕力,你手臂太紧,放松些,要软。」

李景风照着她的指示放松手臂,再舞起剑来便流畅多了。

若是以往,沈未辰在旁,李景风定然无法专心练剑,自说开后反倒心头坦荡。沈未辰坐在一旁,不住指点他学剑要领,遇到错误便上前指正,李景风专心练剑,心无旁骛。

「脚分开些,三爷没教过力从地起?剑法也是一样,下盘不稳,剑就没力,手臂就不灵活。」

李景风「嗯」了一声,照着指示,仍是专注练剑。

「谢先生跟朱大夫呢?」沈未辰问道。

「谢先生拉着朱大夫说是要去参观丹房。」李景风道,「难得谢先生有这个雅兴。」

「那日你见到『龙蛇变』怎麽不逃走?差点送命了。」沈未辰问。

「我怕方敬酒追上你们。」李景风顺口答着,心想这一招怎麽使得就是不流畅?他其中一招运转不畅,甚是懊恼。

「左脚向前些,身体才转得快。」沈未辰道:「方敬酒这麽厉害,你又支撑不了多久,何必。」

左脚向前些,身体才转得快。李景风想着,左脚向前迈了半步,果然流畅了些,口中答道:「我会撑到你平安才死。」

沈未辰一愣,李景风察觉失言,忙道:「我是说你们。」

「听哥说你伤了方敬酒,怎麽伤的?」沈未辰好奇问道。

李景风收剑,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管子:「这叫『去无悔』,是甘老前辈送我的。」他本想递给沈未辰,见沈未辰双手不便,只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么小一支?」沈未辰甚是好奇,「『去无悔』这名字挺有意思的。」

「甘老前辈说,务求用之无悔。」李景风道,「一个机括一支,用了一支,剩下三支我还不知道怎麽装填呢。」

沈未辰笑道:「那可真是宝贝了!哪边是头哪边是尾?」她见这管子两头相同,无法分辨头尾。

「甘老前辈说为了让这『去无悔』小些,只得设计两边都是头,两前两后,按了就射出,所以得小心别按错伤着自己。李景风懊恼道:「我那时没想到,要不早给了小妹。你也不会受伤。」

沈未辰见他懊恼,开解道:「你不用自责,方敬酒对我是全神戒备,在我手上未必能伤着他,反倒是你能打个出奇不意。」

这话倒非全是安慰,方敬酒对上沈未辰时是倾尽全力,沈未辰若有诡异举动,方敬酒必然戒备。未必能一举得手。

「没想到你还是这种人……」这时,朱门殇的声音传来。只见他与谢孤白正散步走来,李景风打了招呼道:「谢先生,朱大夫!」

朱门殇见沈未辰出了房间,皱眉道:「怎麽跑出来了?不是叫你养伤?」

沈未辰笑道:「躺太久,闷了。」又问,「你刚才说谢先生是什麽样的人?」

「这小子平常端着装着,今天去丹房,竟要我帮他顺两颗霹雳火,看不出来吧?」

那霹雳火内藏火药,掷地起火,主要是炼丹引火所用。

「我会收好,玄虚掌门要是摔着了,绝不会滚出来。」谢孤白道。

朱门殇知道他调侃唐门之事,脸上一红,问:「你要这玩意干嘛?」

「里头藏着火药,景风兄弟不就靠着火药炸船,这才逃出吗?」谢孤白凝视着手中两颗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道,「我觉得挺有意思,想研究研究。」

「小心把自己炸伤了。」朱门殇又问沈未辰道,「你哥呢?有事问他。」

正说着,沈玉倾恰好走来,李景风夥同朱门殇抢上,一个问:「杨兄弟呢?」另一个问:「牛鼻子怎麽说?」

沈玉倾脸色凝重,摇头道:「玄虚掌门要杨兄弟向严掌门道歉才肯放人。」

李景风急道:「这也太欺负人了!」

朱门殇却道:「那就道歉啊!低个头死不了人,之后再找他算帐!」

沈玉倾叹道:「他以为我是故意折辱他,不肯道歉……」

李景风道:「等严掌门走了,杨兄弟就会被放出来了吧?」

沈玉倾道:「玄虚掌门说要关到严掌门死后才放他出来。」

「那不是得十几二十年?」李景风闻言,心凉了半截,朱门殇却皱起眉头,似乎另有盘算。

「我再想想办法。」沈玉倾道,「或许过个几天,玄虚掌门跟杨兄弟的气消了,还能再谈谈。」

「玄虚的气好消,杨兄弟只怕没这麽好消。」朱门殇苦笑道,一扭头,见谢孤白正看着他,忍不住问道,「看我干嘛?」

「沈公子,今晚好生看着朱大夫。」谢孤白道,「他要在武当坐牢,就坐齐三大家的牢房了。」

沈玉倾立即明白,道:「我会看着他。」

眼见意图被识破,朱门殇也不急,沈玉倾既然答应救,总会想出办法,就算沈玉倾救不出来,来日方长。况且此时放出杨衍,确实可能引出其他祸事,不如等严非锡走后再说。他想着,口中嘀咕道:「其实我在衡山也坐过牢……」

沈玉倾见众人都在,只差了俞继恩,于是道:「你们跟我来。」说完去敲俞继恩房门。沈未辰问哥哥想干嘛,沈玉倾只是笑,却不解释。

一行六人来到真武大殿前,沈玉倾捻了香,一根递给李景风,一根递给谢孤白,一根递给朱门殇,众人都是一愣。

只见沈玉倾拿着香站到神像前,举香道:「大帝慈悲,圣德参天,弟子沈玉倾今与李景风丶谢孤白丶朱门殇四人结义金兰!」

跟沈玉倾结拜,这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李景风大吃一惊,忙退了开来,喊道:「不成!不成!」

谢孤白缓缓道:「沈公子,我等身份不配……」

沈玉倾道:「李兄弟救我性命,谢先生全我志向,朱大夫救我小妹,哪有不配的?」

「他们两个有道理,我就是顺手医个人,还是小伤。」朱门殇道,「我年纪大你们一截,也不适合。沈公子,我是云游大夫,虽然这一年来都在青城,早晚要继续云游,你不能绑着我。」说罢将香折断。

李景风也慌忙摇手道:「我……我也不行!」说着要学朱门殇把香折断,却被朱门殇拦住。朱门殇道:「咱们里头你最有资格。你救了沈公子跟小妹,这是两条命,遇着沈掌门他都得跟你行礼说谢。你别瞎折腾,结了!」

他知道李景风素来自卑,今后他便是沈玉倾的结义兄弟,大可抬头挺胸做人。

沈玉倾见朱门殇严词拒绝,再要劝,朱门殇摇手道:「别劝我,我是惹事精,青城扛不住。老谢,你呢?」

谢孤白看着手上的香,缓缓道:「那谢某僭越了。」

当下三人捻香为誓。李景风仍是焦急,不住说道:「我真不行!」

朱门殇拍着他肩膀道:「别说什麽不行,简单的事,你沈哥怎麽说,你跟着怎麽说。」

沈未辰也笑道:「还是景风瞧不起我哥,觉得只有三爷才能跟你称兄道弟?」

李景风连忙摆手,只得点头低声道:「好……」

沈玉倾当下举香念道:「大帝慈悲,圣德参天。弟子沈玉倾。」

「谢孤白。」

「李景风……」

「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三人齐声祝祷已毕,上了香,叙了年纪,谢孤白最大,李景风最小。

沈玉倾道:「景风,今后你便是我兄弟。青城的通缉我帮你取消了,你跟我回青城,就留在青城学艺,等领了侠名状就来帮我办事,我正缺人帮忙。」

李景风一愣:「回青城?」青城是他故乡,若能回到故乡学艺自是最好,又问,「那我……拜谁为师?」

沈玉倾道:「不用拜师,自然有人教你武功。」

他本以为李景风能回故乡会大喜过望,却见李景风犹豫,问道:「你不开心?」

李景风忙点头道:「不,能回家当然最好,只是想不到这麽快就能回家了……」

虽然不是襄阳帮,且只是从落地生根变成了落叶归根,但回到故乡似乎也没什麽不好。虽说如此,李景风心底仍有一丝犹豫不决,他转头望去,见俞继恩苦了张脸,谢孤白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麽。

※※※

李景风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不到自己竟然能回青城,更万万没想到竟然能与沈玉倾和谢孤白结拜,一时思绪泉涌,不能入睡。

真要回青城吗?他想着,忽地听到敲门声,打开门,见是严烜城,李景风讶异道:「严公子?」

严烜城比了个「嘘」,拿出一条手巾交给李景风。

怎地今天一整天都有人给我手巾?李景风纳闷接过,见是一方白巾,上面黑黑的写了蝇头小楷,问道:「这是什麽?」

严烜城道:「华山的车队来了,我爹要走了,帮我把这手巾交给沈姑娘。」

李景风一愣,道:「怎麽不请沈公子转交?」

严烜城苦笑道:「多有不便。」

李景风接过手巾,道:「我帮你送去。你真不见小妹?她……」他见严烜城定定看着自己,跟早上一样,甚是古怪。

严烜城挥挥手道:「不用了。景风兄弟,我羡慕你得很。」

羡慕?华山公子羡慕自己?李景风更是不明就里。只听严烜城又道:「你要是出身好些就更好了。」说罢转身离去。

一整天都是怪事,莫名其妙俞帮主要招揽自己,沈玉倾又要与自己结拜,现在连严公子都说羡慕自己,李景风心想:「我才羡慕你,你可是小妹的如意郎君呢……」

想到小妹,李景风不免难过,就着烛火看着手巾,只见上面写着:「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这个是说荒野有草。零露……团兮?意思是露水一团团的?」李景风虽识字,却不懂诗经,只照着字面解释,「有美一人,清扬婉兮,这自然是指小妹了……啊,这是指那天我们在襄阳城外露宿的事!那一天外面都是野草,露水很多,小妹很漂亮!嗯,这两个字怎麽念?……相遇?说的是相遇了。适我愿兮?什麽意思?」

他摸摸脑袋,搞不清,望向窗外,却见谢孤白走了出来。

「这麽晚了,谢先生出门干嘛?」李景风心下奇怪,推门走出,轻声唤道:「谢先生?」

谢孤白回过头来,眼神似是询问。李景风走上前去,问道:「谢先生,『适我愿兮』是什麽意思?」

谢孤白看看他手上的手巾,迟疑半晌,李景风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是疑惑,又喊道:「谢先生?」

谢孤白道:「『适』是嫁的意思,『愿』是希望的意思,『适我愿兮』就是希望你能嫁给我,这是求婚之意。你怎会问这一句?」

李景风一愣,只觉胸口闷闷的,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于是道:「没事,就是看见了不懂。多谢你了,谢先生。」

「叫我大哥吧,我们已经是兄弟了。」谢孤白道。

「大哥。」李景风怔怔喊了一声,谢孤白点点头,转身离去。

李景风看着手巾,原来严公子向小妹求婚了……他们两家门第相当,小妹也欣赏严公子,想来青城定会应允……难道要回青城,看着小妹出嫁?

他痴恋沈未辰许久,说要放下,哪能一口气就放下?想不介意,但看着小妹出嫁那也太难熬……

「不如多去些地方,散散心也好,拜师学功夫也好。」李景风心想。他本对回青城一事多有疑虑,得知严烜城求婚,心意更决,「明天就跟二哥说我不回青城了。」

「哎,忘记问大哥要去哪了!」李景风醒觉过来,谢孤白早已去得远了。

※※※

「那小子虽然不会武功,可胆气够,又有仁心,不畏强权,我说他是只麒麟儿,养得起来。」

「胆气仁心,却无武功,死得更快。」

「我赌他能活下来。我会相人,比你还准些。」

「你金点的把戏还是去年学的!」

「哈哈哈哈,赌不赌?」

「若善,你没看错人。」谢孤白想起去年船上文若善与他的赌约……只是李景风或许不是麒麟,也不是虎鹰。他也不确定李景风未来会是什麽。他方才看到严烜城离开,再看李景风手上的手巾,早猜到来龙去脉,因此故意曲解了「适我愿兮」的意思。

可以肯定的是,放进海里,他也许成不了龙,关在青城,他必定成不了龙。

说起龙,还有一只妖孽……那只妖孽应该还躲在武当。

谢孤白张开掌心,两颗霹雳火在手。

没想到这麽快就要再度与他交手,这次必须想办法致他于死地……华山的车队这时候赶来,真是太好了。

他微微一笑,似乎在筹划着名什麽。

※※※

杨衍靠在墙上,他发泄了一天,精神萎靡。

沈玉倾来过之后,除了送饭的,再没人来看他。难道自己就这样被关在这,直到严非锡死去?

他不甘心,他真真不甘心!

他感到深深的绝望与愤怒,心像是掉进一个无止尽的深渊,不住下坠……下坠……下坠,永远不停歇地下坠……

「杨兄弟……」

一个声音轻飘飘传来,非常耳熟,杨衍猛地提起精神。

「明兄弟?!」

他睁开眼,看见明不详站在铁笼外,正对着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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