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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 第9章 玉碎珠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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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4-29 21:09:23 来源: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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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石头!」李湘波高喊着挥刀砍倒一名唐门弟子,「唐门那群没卵蛋的功夫差劲得很,把他们赶出去!」

两侧的三床弓弩都已损毁,踏橛箭成排钉满城墙,冲城车在城门前塌成一堆碎木,恰好成为攀爬的阶梯,唐门弟子蚂蚁般爬上。这场战斗从拂晓持续到午后,敌人一波接着一波来袭,攻击烈度前所未有。

一个人影避开矢石踏上毁损的冲城车,几个纵跃,踩着踏橛箭登上城墙,矮身打了个溜钻过守城士兵的间隙,双手各持一把单锋剑戳倒两名青城弟子。

敢在战场上用短兵的绝对是高手,李湘波觑得奇准,飞刀穿过人群射向那人,果不其然被挡下。李湘波挤过人群挥刀砍去,口中大喝:「报上名来!」心想最好是名大将,如此便可记上一功。

刀光劈下,那人一矮身,挥左剑抵挡,右剑向着李湘波大腿小腹连戳三刀,李湘波连退三步。那人弯腰屈膝埋身上前,双刀连击,不等周围弟子挥刀砍来,身子一蜷,肉球似的向左右翻滚,所经之处只闻四五名弟子连声惨呼,腿上各自中刀。

这是地龙门的白仙翻身步,脱胎自地躺刀,但更为细腻巧妙。怒王时期,百姓响应起义,可一来苦无兵器,二来未曾练武,便有异人高手教他们以菜刀为兵器习此刀法,专砍官兵下三路,因入门简单而大获奇效,时称滚地双片子。怒王死后,创立这套功夫的异人随点苍在滇地生根,开宗立派,建立地龙门,刀法名中所谓白仙即指刺猬,形容这套武功耍起来浑身是刺,既能周护自身,又能伤敌制胜。

地龙门是点苍门派,这人定是点苍私下派来的奥援。「藏头缩尾的点苍狗!」李湘波挥刀砍去,那人蜷身弹起,球般撞来。

地躺刀特点在下三路,讲的是翻丶滚丶扑丶跌,白仙翻身步却有奇招,蜷身一扑,两把单锋剑早已蓄势,一剑挡下李湘波攻势,一剑刺向李湘波胸口,姿势诡异奥妙。李湘波吃了一惊,挥刀护住身前,向后急退,那人意在开路,逼开他后也不纠缠,三翻四滚径自杀向别处。

果不其然,趁着上头骚乱,五六名播州叛军攀上城墙,圈地周护,李湘波连发两枚飞刀,分别射中两人胸口,飞身踹倒一人,回头看时,那地龙门高手已「连滚带爬」滚出十馀丈外,忙提刀追去。

暮色降临,城墙上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李湘波咬牙忍着大夫在他新增的伤口上淋上热酒,用桑皮线缝合,敷上药粉,再用麻布包扎。他浑身遍布伤疤,有新有旧,老的已经淡成一条线,新的还有着淡红色凸起,

他没抓着那个地龙门高手,让人从城墙上溜下去了,估计以后还会碰着。

「伤口处理好了。」大夫恭敬起身,「只需静养即可。」

静养?开他娘的狗屁玩笑!这四年间受的伤比过去四十年加起来还多,往后几年怕也是年年有事。李湘波披上外衣,他还得上城墙看着,唐门白天没占着便宜,入夜就撤退了,得趁夜清理城墙上的踏橛箭。

唐门怎麽突然发动这麽猛烈的攻势?虽然掌门的想法是以拖待变,但崆峒打着高筑墙丶广积粮的算盘,不打算施予援手,通州与巴中援军也被断,唐门若打算强攻,应该趁早,只围不打是打算等青城粮尽自乱。现在过去大半年,虽然青城粮草渐少,但防御工事却愈发牢靠,他们反倒失了耐心急于攻城,未免本末倒置,难道是发生了什麽事,逼得唐门不得不提早动手?

他听过一些古怪消息,战场上谣言四起并不意外,但这消息着实让他摸不准唐门用意。他让弟子们不许胡说,这消息可能是冲着掌门来的。想骗掌门出城决战?可笑,掌门能中这种诡计?

踏上通往城墙的阶梯前,李湘波听到长巷尽头传来马蹄声,这时候能在街上骑马的肯定是门派里的人,他一转头便瞧见那只绣在肩口处的金线虎头跟那张令他厌恶的脸。

「有活口吗?我是说俘虏。」沈连云坐在马上,身旁跟着张济跟贾泛两名副统领。

「听不清,沈堂主靠近些说话!」李湘波也不理会沈连云,径自走上城墙。

沈连云翻身下马,跟在李湘波身后,又问了一遍:「有活口吗?」

「伤重的捅死了,活着的有二十来人,暂时关进刑堂牢房了。」

「都交给我。」沈连云道,「我要审问。」

「我没听说战俘归总刑堂管。」李湘波来到城墙上。青城弟子正在整理战场,将尸体从城墙上推落,拾捡箭矢,几名弟子抱着成捆的箭矢从李湘波身边经过。唐门箭矢品质优于青城,射程能远十至二十丈,箭杆收回后需要工匠重新整理才能使用。

从城墙上望去,不远处火光明亮,陆续有箭往城墙射来,阻挠青城弟子斩断钉在城墙上的踏橛箭。

「李统领!沈堂主!」西门统领李烨迎面走来,对两位长官行礼,「唐门一直滋扰,下边很危险!」

「传令下去,除了原有赏赐,断一根箭杆多赏十两银,记一首功!」李湘波吩咐。

「掌门想知道这几个月来外边发生的事。」沈连云道,「莫要耽误军情。」

「我要下去斩箭杆,沈堂主一起?」李湘波大声喊道,「拿手盾来!」

李烨劝道:「统领,太冒险了!」

「我得身先士卒,弟子们才会跟上!」李湘波睨了一眼沈连云。

沈连云沉声道:「我也下去。」

李湘波想示威,沈连云自也不想丢了威风。两人站在城墙边,城墙上垂下几道锁链,十馀名弟子正站在箭杆上斫箭,李湘波道:「沈堂主自己小心。」

「砍了踏橛箭,你得把活**给我。」沈连云道,「都是为掌门办事,往事莫要计较。」

「从最下边砍起!」李湘波指着最底下那两支箭,纵身一跃,身形下落两丈,踏在手臂粗的箭杆上,震得箭杆不住摇晃。

破风声响,数支利箭射来,黑夜避箭最是危险,李湘波弯腰下蹲举盾遮护,向下望去,漆黑一片,落脚犹需谨慎。他看定方位,跃向城门右侧最下方的箭杆,抬头看去,沈连云落在城门左侧,动作虽不如自己灵巧,却是稳重。

李湘波力贯右臂,挥刀砍去,将腕粗的箭身斩断,又听风声响动,忙举盾周护,手臂震颤,显然射箭的练过内家功夫。

他想起大小姐的射月,以及从俘虏口中听到的传闻……

沈连云也斫断了一根箭杆,李湘波有心较劲,右脚一蹬踩折脚下箭杆,单足跃起,跳至左上箭杆,挥刀砍下第三支,又踩断第四支,转眼间已拆了四根箭杆。他接着砍断第五支,沈连云不遑多让,也折断了四根箭杆。

又有七八支箭射来,李湘波以盾周护,忽闻一声大叫从上方传来,他抬头一看,右上方一条人影站在巨箭上摇摇晃晃。李湘波觑准方位跃去,只见那人影从箭杆上坠落,勉强攀住箭杆,忙跃至其身边,弃了长刀,一手将其人拉起。

十数支利箭射来,李湘波左手举盾,右手将那人拉起。那人靠在城墙上,大腿上中了一箭,李湘波折断他伤处箭杆,问道:「上得去吗?」那人语带哭腔:「爬不动啦……」李湘波啧了一声,心想要背个人冒着箭矢跃上城墙未免太难。

「咚」的一声,手臂上传来一股大力,看来被那名内家高手盯上了。唐门那边有人看出李湘波功夫不俗,纷纷将箭朝此处射来,李湘波蜷着身子藏身盾后,听闻城墙上众人齐声喊道:「李统领,快上来!」

那人带着哭腔道:「李统领,别管我了,您先上去!」

又有一条人影跃上箭杆,却是沈连云。他右手举盾遮护,喊道:「我背他上去,你来掩护!」李湘波应了声好。

沈连云将盾牌递给李湘波,矮身背起伤患,纵身跃起,李湘波双手持盾紧跟在后。箭雨落下,李湘波双盾一上一下,只听盾牌上传来数十声闷响,犹如暴雨击窗。

几个起落后,三人跃上城墙,周围弟子齐声欢呼,沈连云将伤者放下,问道:「可以把俘虏交给我了吗?」

「行。」李湘波没再刁难,忽地问道,「你审没审过南门的俘虏?」

「敌人会散播流言,咱们没法一个个解释,最好的处置方式是别让流言扩散,动摇军心。」沈连云心领神会。

二更天,谢孤白坐在案桌前批阅公文。这几个月以来,指挥百姓制作守城工具丶各类劳役丶官办米市丶赈粮发放丶饮水管制等一应守城事务悉数由谢孤白负责,沈连云负责维持治安,行事作风雷厉风行,沈玉倾则亲自巡视城内,凡百姓有困难者都会一一处理,青城虽困不乱,百姓日子虽清苦,但城内井然有序。

唐门初时强攻不果后便以滋扰为主,只把青城包得密不透风,直到今早。

这是唐门围城以来最激烈的一次进攻,沈玉倾讶异于唐门的急攻,判断外头局势有变,召集谢孤白与几位堂主商议。倪砚猜测是崆峒出兵了,董钊炎猜楚夫人在南充大破敌军,也有猜华山与唐门反目,粮草转运不继的,众说纷纭,一无定论。

沈玉倾打算上城墙督战,激励士气,被谢孤白拦下。谢孤白道:「掌门亲自督军确实能鼓舞士气,然亲冒矢石则险,远避前线则轻浮,此法多用亦怠。现在青城城防稳固,未到危急关头,掌门不若坐镇府中,显得成竹在胸,对士气也有帮助。」

除此之外,谢孤白没在会议上对唐门的急攻有所揣测,沈玉倾将他留下询问,他回答说与其猜测,不如等待证据。

时间不多,还得拟定反攻战略。即便早已疏散百姓,久持数月,城内粮食也渐渐见底,背水一战不是善策,谢孤白希望唐门会持续攻城,攻城消耗极为巨大,每攻一次就是对唐门的大幅损伤,久攻不下,士气殆尽,等通州援军抵达,唐门胜算只会越发渺茫。

如果一切顺利,唐门没有太多选择。失去华山奥援的消息传来会让他们军心动摇,彭家援军会让他们士气受损,今日的急攻展露了唐门的焦虑,局势转变,留给唐绝艳的选择不多了。如果她调集包围南充的兵力和渝水船队的所有兵力急攻青城,意图赶在援军抵达前打下青城,则一战可定,但若攻不下,彭天从会自巴中倾巢而出,烧毁渝水上的唐门船只,楚夫人也会出城突围,断绝粮路,反包围唐门,唐门一败即是灭顶,唐绝艳不会选这种下策。

如果他们以现有兵力继续包围,等待青城粮尽,则粮尽之前青城势必出城决战,魏袭侯与彭家船队若及时来援,青城无粮但有城池之固,双方优势相当。正面决战,唐门若败,黔南势必重回青城手中,唐门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会全数丢失,损失巨大,但不至于灭顶。

若是赶在通州援军抵达前,用手上兵力拼死攻打青城,攻城消耗虽然巨大,但至不济还能徐徐退兵,使沈从赋固守黔南,让青城内战消耗,也算不过不失。

考虑到唐绝艳的处境,胜则一战成名,从此树立威信,唐门中再无人敢质疑于她,可若首次领军就大败,往后她在唐门的地位势必受影响,更可能在接班前失去威信。诚然,唐绝艳可以学冷面夫人肃清异己,彻底巩固自己势力,但不能忘了,九大家都乐见一个当此之刻还在内斗的唐门。

退兵是个还算能让唐绝艳接受的结果,但未必是冷面夫人想要的结果,单是逼迫唐门作出选择,青城就能以逸待劳,见招拆招。

工堂大门「呀」一声被推开,谢孤白目光扫过来人。「谢先生。」沈连云打完招呼,径自走向一旁客座。他没立即开口,而是在观察谢孤白的反应。

「有些守城弟子听到了流言,谢先生知道流言都说了什麽吗?」

谢孤白点头:「知道。」

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谢孤白从未到城墙上去,他怎麽知道是什麽流言?

谢孤白不用解释,沈连云会清楚。

「掌门对唐门突然发起急攻起疑了。这几个月与外边消息断绝,让我审问俘虏,想知道外边发生的事。」

「你打算怎麽回禀掌门?」

「没什麽大事,都是普通弟子,参与不了大事。至于流言,没必要拿捕风捉影的事影响掌门心情。」

「掌门没说要亲自审问吗?」

「我用刑太重,三十几名俘虏都死了。」

「谢谢。」谢孤白话语一顿,「但掌门会起疑。」

「流言早晚会传到掌门耳中。」沈连云看着谢孤白,「希望掌门别受影响才好。」

「你可以向掌门禀报。」谢孤白落下最后一笔。

与其等决定性的大战时才让沈玉倾知道,不如让他现在发疯,这样局面还能控制。

沈连云瞳孔一缩:「谢先生确定?」

谢孤白微微一笑,只觉嘴唇发乾,仍是点了点头。

「我会如实禀告。还有什麽要我做的?」

「提醒掌门,找我之前驱退左右,管制通往长生殿的道路,严禁沈家人听到半点风声。提醒他,雅夫人这几年神不守舍,莫要惊扰到她。」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狠人,下手狠,决断狠,查蛮族的时候,我亲手捏死几个婴儿,还能吃饱睡稳。」沈连云起身,从谢孤白手上接过战策,墨迹方干。

「但跟你比起来,我就跟个娘们似的优柔寡断。」

谢孤白阖上眼静静等待,沈玉倾会亲自来工堂,还是召他去谦堂?

这等待好像很快,又好像过了许久,当他晃过神来时,就听到侍卫的声音。

「谢堂主。」侍卫恭敬地站在门口,「掌门让你去钧天殿面见,要备轿吗?」

「不用。」谢孤白起身,「我走过去。」

给二弟一点时间冷静吧。

唐门进犯后,沈玉倾便下令内城节省灯油,谢孤白提着灯笼穿过黑漆漆的校场。校场上空荡荡的,月光在地面上洒落淡淡银白,脚步在风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原本灯火通明的钧天殿,此刻完全笼罩在黑暗中。

自己到底在做什麽?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于是找了个自己想要的人,只是为了先为那个人把自己变成自己厌恶的样子,再把那个人变成自己厌恶的人?谢孤白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步走向黑暗中殿宇巨大的阴影下。

世道不会让怒王当皇帝,不是怒王不好,是这世道不好。沈玉倾不是怒王,也不该成为怒王。

沈连云站在钧天殿阶梯前等待,是奉命守在这里吗?踏上殿前台阶,谢孤白突然感到大腿上酸软,那不是怕,要是怕死,他早就可以逃走了,所以是为什麽?

是怕面对沈玉倾的怒火,还是仅仅怕面对沈玉倾?

殿门在身后关上,他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沈玉倾。主位两侧点了油灯,这是大殿里仅有的光亮,沈玉倾明明被这光亮包围着,却仿佛身陷在黑暗中。

不是谦堂,也不是工堂,更不是书房,沈玉倾选择了钧天殿,这是公事公办的地方。谢孤白看向那孤独的身影,在他冷静的神情中觑到了某种不安的躁动,沈玉倾的嘴唇和摁在扶手上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无为悬在腰间。

「你听说流言了?」沈玉倾的声音压不住细微的颤抖,不似询问,也不似质问,更像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开场白。

沈玉倾足够了解自己,该能想到自己会做出什麽事来,既然如此,他为什麽还留着自己,真的只是希望借自己的才智帮他治理青城?谢孤白仍在想着一路上所想的那些事。还是说他也明白,哪怕这世道又有了怒王,怒王也永远当不了皇帝,能称霸天下的只有无耻的九大家?

「彭家传出消息,青城与彭家联姻,沈家大小姐嫁给了彭家家主彭千麒。」沈玉倾的声音不含温度,冰冷而机械的话语宛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谢孤白的神识。彭千麒?谢孤白脑中「嗡」的一声。怎麽不是彭南二?当中定然有事,他强自稳定心神,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他作好了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滔天怒火。

「据说唐门收到消息,预计华山援军会生变,所以急于攻下青城。」沈玉倾问,「你觉得这可能吗?」

「掌门觉得呢?」谢孤白反问,凭着他们对彼此的熟悉,这无异于默认。

沈玉倾脸神平静,眼角边似乎有什麽东西爬出来,谢孤白凝视着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那是细微的血丝。

「现在是我在问你!」沈玉倾陡然咆哮出声,血丝迅速爬上眼眶,嘴角因嘶吼而破裂,渗出淡红色的血迹。

「这不可能是小小的主意,她还在等景风!两年了,景风就要回来了!」沈玉倾怒吼,「这是谣言!魏袭侯怎麽可能让她离开通州?!华山还把守着江面,她要怎麽穿过去?这不可能!」

谢孤白默然不语,大厅里一时只闻沈玉倾粗重的喘息声,没人说话,彷佛两人间正展开一场无声的辩论,一个急于否认,另一个人却在默认。

「你对她说了什麽?」良久,沈玉倾颤着声音发问。

「我劝她去彭家求援。」谢孤白道,「这对青城最好,无论是解除迫在眉睫的危机,或是为长久计。」

「谢孤白!」沈玉倾破了声,从主位上冲下,一把将谢孤白拎起,脸上肌肉抽搐,再不复半分温文儒雅,唯余狰狞。

他用力一掼,谢孤白重重摔倒在地。

「你凭什麽替我作主?你以为你是什麽人?!」

谢孤白猜想沈玉倾会踹自己,双手蜷在胸前,但沈玉倾没有。他复又将谢孤白提起:「你怎麽能这样做?这就是你的君臣之道,你的兄弟之情?你对得起小小吗?对得起景风吗?!」

谢孤白被重重甩到墙边,背部剧痛,后脑撞上墙壁。「小妹愿意,就不会后悔,景风也会谅解。」他扶着墙艰难站起,用力吸着气,「景风向来能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这不是理由!」沈玉倾冲上前来,将谢孤白死死按在墙上,「我说过了,你不能替我作主,不能!你怎麽敢?怎麽敢?!」

「我没有替你作主……」

「你也不能替小小作主!」

「我也没有替小妹作主,我告诉她可以这样做,她选择了这样做……是你想替小妹作主!你想让她过你希望有的日子。」谢孤白全身骨头都在作痛,拼尽全力嘶吼回去,「这是小妹的决定!」

「你在操弄她,你知道她会愿意!」沈玉倾大吼。

「因为她比你更担心青城!」谢孤白用嘶哑的声音吼回去,这几乎让他断了气,他不住喘息,试图挣开沈玉倾手臂的钳制,但徒劳无功。

沈玉倾咆哮:「打仗是我们的事,我们能赢!」

「你想光明正大地一战,赢了就是天佑善人邪不胜正,输了,你依然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可以俯仰无愧,可以说自己清清白白,是尽力而败,你对得起青城列祖列宗,可以像景风一样,即便到死的那一刻都对得起自己良心,是吗?」

「为什麽我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凭什麽要我当畜生?!」

「因为景风只有一个人,他可以坦荡,但掌门不是,其他人为什麽要陪着掌门冒险?因为青城子民跟随仁慈善良的掌门,所以他们即便战死也保卫不了青城时,也得跟掌门一样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还是因为她是你妹妹,所以你就可以为了小妹而不顾青城子民的牺牲?」

「对!因为她是小小,所以不行!」沈玉倾大声咆哮,「任何人都可以,唯独她不行!我要她好好的!」

「如果你输了,小妹是要跟着战死,还是找到景风,从此隐遁山林做一对大侠夫妻?」谢孤白竭力稳住气息,否则说不出话来,「小妹会想尽办法为你报仇,同样是九死一生!」

「这是狡辩!」

「不错,这是狡辩!」气息始终调不匀,谢孤白费力说道,「我告诉小妹时就知道她会这麽选,是我让她这麽选的!」

空气陡然一滞,尽管沈玉倾一早便如此指控,但谢孤白的承认无疑将两人一并推到了悬崖边缘。有什麽再也压抑不住,将要喷薄而出,谢孤白屏住呼吸,他在等沈玉倾的决定。

他彷佛看到沈玉倾的思绪在抽离,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像是飘向了远方,那样的眼神自己见过,是谁呢?金夫子在临死前找寻他的迷惘?是濒临崩溃前最后的神智?沈玉倾在想什麽?怪自己没有下狠手?怪自己每一次保持良善,换来的都是最大的反噬?对沈庸辞丶对华山丶对沈从赋丶对衡山丶对点苍,怪他自己傻的还想维持住九大家最后的体面,却发现自己是个失去一切的傻子?他不是告诉过自己,可以作好牺牲的准备?

或者怪谢孤白把蛮族的消息带给他,让他扛了不该扛的责任?

「什麽人都可以,唯独小小不可以……」沈玉倾呢喃着,神情狰狞,声音却突转平稳,「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你会害了我。害完小小后,你还会害其他人,害娘,害景风,害朱大夫,最后害我……」他呢喃着,缓缓抽出无为,剑光冰冷。

一阵风吹来,左侧的蜡烛忽地熄灭,黑暗陡然吞没了半个殿宇,也吞没了沈玉倾。

「你必须死。」

谢孤白没有反抗。他至少有五六种自保的办法,他可以说自己有救出沈未辰的计划,就算没有,沈玉倾也必须相信他,他可以说出与夜榜的关系,可以说自己一死必然动摇军心,小小的牺牲便白费,还不如软禁自己,他有的是理由让沈玉倾不杀他。

但他什麽也没说,什麽也没做,只是静静看着沈玉倾手里那道寒光缓缓逼近。

「掌门!」沈连云的声音惊雷般炸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沈玉倾回过神来,怒吼道:「谁准你进来的?!」

「将他下狱!」沈连云向前走来,恭敬道,「掌门若一剑杀了他,他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只会认为掌门愚昧,辜负了他的苦心!让他知道即便没有援军,青城同样能赢,一切都是他的自作主张,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掌门,将他下狱吧,击退唐门后,让他悔不当初,再杀他不迟!」

沈玉倾怒视着谢孤白,鼻翼翕动,神色挣扎,许久后,握着无为的手缓缓垂下。「关进牢房,不许任何人见他!」他浑身颤抖,最后一丝理智彷佛随时都会断去,必须用无为当拐杖才能艰难迈步。

「通知所有人,准备开城!在通州援军抵达前,与唐门决战!」

「掌门……」

「闭嘴!」沈玉倾大吼。

踉跄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黑暗中,沈连云拉起谢孤白:「跟我走。」谢孤白跟着沈连云来到地牢,这里囚禁过沈清歌,床单被褥一应俱全,沈清歌嫌晦气,未曾收拾,多事之秋也无人管顾,地牢潮湿,被褥上早长满青一块绿一块的霉斑。

「掌门会改变心意的,迟早。」沈连云道,「他不会杀你,他素来如此,哪怕再不愿意,最后仍会作出正确的选择,除了关于大小姐这件事。」

「我知道他做不到,所以替他做了。」谢孤白走入牢房,霉味刺鼻,他忍不住剧烈咳嗽。

「揣摩上意是攀登权力的阶梯,也是摔死佞臣的楼台。」沈连云道,「做脏事的人最大的戒条就是别脏过头,否则必被厌弃。

「你对青城还有用,希望你能活久一点。」

语毕,沈连云关上牢门,只留谢孤白独自在阴暗的牢房中默默忍受浑身的痛楚。

唐绝艳在营帐中沉思,随着青城与彭家联姻的消息传来,她反覆推敲着可能出现的局面。

困死青城已不能,她知道攻城不果会有极大损伤,尤其是唐门弟子战力对上青城并不占优,渝水之战已经证明了这点。但若等通州援军赶来,决战失利,唐门会蒙受巨大损失,自己继承掌事之位便可能平添变数,那些废物叔伯可是虎视眈眈觊觎着这位子,偏偏唐门还得倚靠他们。

冒险决战不如保留实力,让沈玉倾跟他叔叔好好斗上一番,死的都是青城弟子,没什麽不好。她几乎已打定主意,只待通州人马一出现就缓缓退兵,但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只换来青城虚弱的结果,太婆肯定不满意。

帐外人影晃动,只听唐瑞喊道:「二姑娘!」

「进来!」

唐瑞掀开帘帐,气喘吁吁,唐绝艳见他神情有异,问道:「怎麽了?」

「老夫人!」唐瑞道,「老夫人来啦!」

唐绝艳吃了一惊,没想到太婆竟然亲临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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