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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 第4章 真经假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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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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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4章真经假经</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章真经假经</h3>

昆仑八十三年,二月

方丈院的议堂正中放着十三个蒲团,十三个蒲团上各坐着一名僧人。

正中那名僧人身披红色袈裟,松骨鹤姿,白眉低垂,慈目半阖,正是少林寺方丈觉生。

他面前左右两侧各坐着穿黄色袈裟的僧人六名。左首依序是文殊院首座觉云丶观音院首座觉观丶正见堂住持觉明丶正定堂住持觉广丶正语堂住持觉如丶正念堂住持觉闻。

右手首座第一人,身材高大,胸挺腰直,脸上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威严,像是一把停在眉间的利剑,就算没有威胁也足以让人坐卧不安,更时时警惕,只要稍有冒犯就会被戳得头破血流。他便是当今俗僧第一人,普贤院首座觉空。

右首第二人脸圆体宽,身材肥胖,满脸油光,年纪也是最长。他是地藏院首座子德,也是现今少林寺仅存少数的子字辈僧人之一。接下来三个分别是正业堂住持觉见,正命堂住持觉寂,正进堂住持觉慈。最末一位年约四十有馀,是所有人当中最年轻的,法号了证,乃是正思堂住持,也是这里唯一一个了字辈僧人。

这十三人在议堂中,一时却是鸦雀无声,各有所思。良久,觉生方丈道:「众人有什麽想法?」

「我以为,俗僧改名,万万不可。」觉空说话时仍是腰杆笔直,双手抚膝,威仪有度,若只以外表看,俨然更有一派之主的威严。

他接着道:「这是分别心。」

「觉空首座言重了。」说话的是观音院首座觉观。观音院主掌少林寺内外政务,分为主内的正语堂与主外的正念堂。四院八堂中,觉观可说是最厌恶俗僧的一个,往往以各种名目刁难俗僧。他手段狡猾,下手狠辣,往往一刀见血,受害的人却又对他无可奈何。俗僧对他既恨又怕,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窝里刀」。这一回四院共议,便是由觉观与正语堂住持觉如合议发起,旨在要求俗僧改名。

这把「窝里刀」接着道:「正俗分名是为便于管理。少林寺本是清修之地,但这些年来事务繁杂,多扰修行,全赖俗僧协助打理,俗僧之功不可抹灭。便说普贤院,上下井井有序,全仰仗觉空首座劳心费力。」

觉空淡淡道:「这些虚词,觉观首座便省下吧。」

觉观道:「三个月前,了真到浙江公办,夜宿娼馆,把身上盘缠输光,被丐帮的人抓了,派人押回家中取款。两个月前,本刚在陕西打架闹事,被华山派割了鼻子送回。这两件案子普贤院都是轻判了事,追根究底,两人本为俗僧。本刚年轻气盛,逞血气之勇,了真好色爱赌,这原也不是大事,他们对寺内贡献心力,既无心于佛,又何必强加苛求?犯规者照章论处便是。然而出了寺外,可有人会问,了真你是正僧俗僧,本刚你是正僧俗僧?」

「不守清规,何止俗僧。」觉空道,「了心至今未回,又有人问他是正是俗?」

觉观道:「清规是正僧守的,戒律也是正僧守的,俗僧只要不犯规矩即可。早晚经课,又有谁对俗僧计较了?除了少林,哪间正信寺内有正俗之分?反倒是少林僧众,不守清规的多了。」

觉空道:「寺内纷扰起于正俗之分,觉观首座不思如何化解,反倒要在名字上分出差别,岂不让矛盾愈演愈烈?」

觉观道:「二十年前,彭老丐封刀退隐,我到江西祝贺,与他叙旧时,你猜他怎麽说?」他看着觉空道,「他说这年头,群芳楼开门见了和尚,都不知是来**还是来化缘的。少林寺在江湖上是九大家,于佛面前不过弟子。这十年来,寺内违反清规者,十僧九俗,少林寺为佛门重地,怎能任由弟子侮辱三宝?」

觉空道:「天下僧人众多,又怎知都是出自少林?」即便「窝里刀」口出讥嘲,这位俗僧领袖仍是一派威严,语气不失稳重气度,「衡山丶唐门,九大家辖下又岂无其他僧人门派?」

「其他地方的僧侣反倒比我少林的庄重多了。」觉观道,「我提此案也不繁琐,只要现今俗僧及其弟子都在法号前安个『随』字,代表随俗僧众即可。例如敝院正念堂住持原本法号觉闻,就改随觉闻。此后俗僧弟子不依『了丶本丶原丶可丶悟』行辈排序,改以『受想行识,一念如梦』八字排序,外人听了自然知道是俗僧,也不追究清规。」

「为何是俗僧改名?」说话的是一名肩宽体胖的中年僧人,虽比觉空矮了些,仍属高大,看得出僧衣下的结实肌肉。相形之下,他的一颗小头虽然端正,安插在这躯体上仍显滑稽。他是正命堂住持觉寂,也是俗僧之一,是觉空得力的左右手,性格勇悍。由于这性格与这颗不符壮硕身材的小头,得了个「锦毛狮」的外号。

「正俗混杂五十年,共享行辈排序都没问题,观音院一纸命令就要让众僧人改名?未免霸道了些。」「锦毛狮」觉寂的声音响亮,话语中更有不满之意。

始终保持微笑的是正语堂住持觉如。他主掌寺内各项规章,平素总是嘻嘻笑着,寺内都叫他「笑口弥陀」。他平素待人谦和,长袖善舞,属下犯错往往微笑指正,不会轻易疾言厉色。

只听这「笑口弥陀」觉如说道:「要让正僧改名也无妨,只要在正僧法号前上个『释』字即可。至于法号,也仅为区别之用,正僧俗僧同为寺中弟子,今后待遇身份亦无区别。」

「没有区别,却有分别。」说话的是观音院正念堂的觉闻住持,他是俗僧当中最为潜心佛法的一个。只听他道:「即便只是在僧衣上多绣一条红线,也是分别。分别心岂非修行障碍?」不同于两位首座的针锋相对,也与觉观的咄咄逼人不同,他说起这话语气十分平和,甚至有几分忧心之感。

觉闻年少时便诚心向佛,却不料一时误投,拜了俗僧为师,此后便被归入俗僧一派。一般人处在这尴尬境地,多半两面为难,但他性格温和,办事任劳任怨,谨慎仔细,又兼具才干,能察言观色,分剖时事,竟步步高升,成了觉空首座的得力助手,一路当上正念堂住持,负责少林寺与九大家往来政务。

正语堂与正念堂均属观音院所辖,觉闻与觉如向来不合,也是众所周知。

突然,一个轻微鼾声响起,在大殿中听得格外分明。觉生看向地藏院首座子德。子德身材肥胖,足足有两百馀斤。地藏院负责各类生活用度丶采买营建丶预算花用,相当于别家的帐房丶财务丶庶务一类。子德花了四十年时间,靠着勤奋努力精打细算为寺内省了不少银两,方才在地藏院中挣得一席之地。直到六十馀岁,他才成为地藏院首座,这还是觉空一力保荐之故。

他出家前本是河南首富,据说纳了五房妾,儿女成群,新进的一个还是几年前娶的,这事也众人皆知。若说最能代表俗僧能俗到怎样的程度,子德可说是表率,若比他还过,那便踏在触犯戒律的边缘了。

众人见子德睡着,都皱起眉头。坐在正对面的觉观首座忽地大声喊道:「子德师叔快逃,觉空首座来啦!」

子德猛地惊醒,跳起身来,嚷道:「哪?觉空首座在哪?」

「本座在这!」觉空冷冷道。子德这才惊觉被觉观捉弄,恼着一张圆滚滚的老脸坐下。他虽长觉观一辈,但无威严,不敢斥责,正恼怒这把「窝里刀」,又听方丈觉生问道:「关于俗僧易名之事,你怎麽看?」

子德不辨状况,忙道:「觉空师侄说得对,觉空师侄说得对,我跟他所见略同。」

觉见问道:「觉空首座是赞成还是反对,子德师叔知道吗?」

子德一愣,忙道:「知道,知道。」

他说知道,但看他神情,只怕会议开始不久后便睡着了。

隶属地藏院的正进堂住持——外号「铁公鸡」的觉慈忙替子德掩护:「我与子德师叔相同,都认为易名不妥。」

至此,俗僧之首觉空丶「锦毛狮」觉寂丶儿孙成群的子德丶诚心向佛的觉闻以及「铁公鸡」觉慈五名俗僧俱已表态否定。而七名正僧当中,除了观音院的首座——觉观与他的得力助手「笑口弥陀」觉如两人,其馀人均未发言。

觉生方丈转头问道:「觉云首座以为如何?」

觉云是文殊院首座,地位之尊仅次于方丈,是以方丈先问了他。少林寺以佛法建派,境内泰半信仰佛教,文殊院负责收藏典籍,传授武学佛法,以及安排少林寺辖内各项重要法事,入堂僧人均为正僧,以对武学佛法有钻研者优先。觉云虽不擅俗务,但精修佛法,他对俗僧的态度虽不像觉观那般激进厌恶,但也觉僧人不奉三宝,古怪离奇。

只听觉云道:「正俗有别,修行人的规矩窃以为无须用在俗僧身上。各尊各法,各自修行便是。」

觉空冷冷道:「既然如此,让俗僧一脉都还了俗便是,俗家弟子一样能为少林出力。」

隶属文殊院的正定堂住持觉广道:「俗家弟子出了家,又该如何?」

觉空道:「不如问问,僧便僧,为何要分正俗?修行本是随心随性随缘,倒弄得唯有正僧方能修行似的。」

这觉广住持外号「拔舌菩萨」,虽是修行人,说话最是尖酸刻薄,当下道:「如果一心向佛,少林寺自是广纳有缘人。可俗僧中多少人是为佛而来,觉空首座难道心里没底?」

觉空道:「那何不将俗僧一并驱逐了?少嵩之争殷鉴不远,觉广住持便要重蹈覆辙?」

正僧俗僧这个难题,起于少林寺的规矩。昆仑共议后,少林寺休养生息,随着规模扩展,寺内事务渐趋繁杂。寺规唯有僧人方能入堂,然僧众既已出家,一心向佛,于江湖斗争和照拂百姓之事上便少了心力与能力。当时少林辖下各派门多有斗争,少林难以遏止,边界上也与华山就「孤坟地」所属争执不休,然少林以第一大门派之尊,对华山竟是屡屡忍气吞声,直至少嵩之争。

嵩山本是大派,经过几十年根基厚植,论势力已不在九大家之一的华山之下,自然不甘臣服于少林。初时,嵩山改名嵩阳派只是引线,之后遂成少嵩之争。

没成想,一场少嵩之争,竟险险把少林打入绝境。寺僧不善算计与世无争的谦冲性格让战事屡现险境。直到嵩山兵围少林寺,这座千年古刹几乎就要灭亡于此役。

值此临危之际,解救少林的是以张秋池为首的五名俗家弟子。然而碍于「非僧不得入堂」的规矩,这五名俗家弟子只得剃度入堂。张秋池外号「铁笔画潮」,文武双全,他为少林策划筹谋,少林根底原较嵩山深厚,不多久便逆转了战局。嵩山举派迁至山东,从此不谈改名之事,与少林的关系也渐趋微妙。

这五名僧人便是俗僧之始。此后,少林对于僧人的要求不再仅止于以往基于宗教上的信仰,而多了基于实务上的需要,这便是俗僧。子德精于商务,便成了地藏院的首座;觉闻善于交际,又能分辨武林局势,长袖善舞,执掌正念堂恰到好处。

俗僧既是为处理俗务而来,便未必忠于信仰,初时还严守戒律,经过五十年变革,渐渐地,正俗之别也就出来了。如今,正僧收的弟子才是正僧,俗僧收的弟子便是俗僧。

觉空提议让俗僧还俗的说法终究不可行的根本原因,仍出在「非僧不可入堂」的规矩。在少林寺要往上爬,不必说到四院首座丶八堂住持这高度,便是一般堂僧也非得剃度不可。那麽,就算让所有俗僧还俗,要入堂还不是得剃度?不入堂又如何处办公务?如果让俗家弟子掌管四院八堂,那偌大的少林寺全落在俗家弟子身上,还称得上「寺」吗?

这般正俗之争,原本还是暗流,因为了心的失踪,正式浮上了台面。

当下七名正僧之中,地位尊隆的觉云首座与「拔舌菩萨」觉广的意见似也赞同俗僧改名,尚未发表意见的只剩正见堂的觉明丶正业堂的觉见与正思堂的了证。

觉生方丈望向觉明,觉明道:「且听听觉见师兄的看法。」

觉明外号「片叶不沾」,就算有想法,也得先看看风向局势。他率先问起觉见,觉见与觉空的矛盾大家都知道,这两人虽分属上下级,争执却没少过,稍远点的是了心失踪一案,近些的,便是傅颖聪之死与本月的癫狂。

只听觉见沉吟半晌,缓缓道:「贫僧以为,俗僧改名,犹需深思。」

他这麽一说,众人都吃了一惊。正业堂主掌刑罚,十个违反戒律的僧人,九个是俗僧,若说四院八堂里除了觉观谁最厌恶俗僧,那便是掌管戒律的觉见了,谁想他此刻却站到俗僧那边去了?

实则觉见内心犹豫,是出自现实的考虑。比起文殊院三僧的与世无争,他更是个务实的僧人。此时提出俗僧改名,实为正俗之争火上加油。

觉见接着道:「众人皆是少林弟子,一心为少林出力,在名号上给了差别,俗僧便以为身份矮了一截,如此更无益于消弥正俗之争。」

「窝里刀」觉观道:「若要无分别,那俗僧遵守戒律当如正僧一般。寺内是僧,离寺是俗,不伦不类!」

他说这话时目光朝向子德,子德首座只是不住点头,却是又打起瞌睡来了。

那「片叶不沾」觉明也道:「同为佛弟子,何分正俗?既然修行是随缘随喜,俗僧是俗是僧,又有何妨?消弥这当中歧见才是首要。至于名号,不过名相,何必深究?」他看觉见力排众议成为第一个反对的正僧,当下便无顾虑。他反对改名,却不是因为务实,而是确实认为俗僧易名有违佛家平等宗旨。

觉观仍不死心,继续道:「要随缘随喜,多的是修行法门。僧是三宝之一,僧宝需要恪尊戒律,如实修行,岂容混杂玷辱?」

觉空冷冷道:「觉观首座这番话,是说俗僧玷污了少林寺?」

觉观道:「若真心修行,自不在此列。话又说回来,名是虚相,修行者又何必在乎区区法号?」

觉空道:「口说不需在意法号,却又提议俗僧易名,觉观首座的发言不觉自相矛盾吗?」

觉观道:「易名是对外以区别正僧俗僧,修行是自走自路,并不违背。难道没了法号,俗僧就不会修行了?」

两人针锋相对,觉生方丈见话题渐僵,说道:「此事甚为紧要,贫僧希望诸位细加思索。再过一个月便是佛诞,杂事繁琐,届时前来少林寺的信徒众多,大家需仔细努力。」

众人双手合十道:「谨尊方丈法旨。」

觉生方丈正要起身,见着最末位的了证,这才想起他没发言,问道:「了证住持有什麽想法?」

了证当上正思堂住持不久,在众人当中辈份最低,资历最浅。地藏院是四院之末,正思堂是八堂居尾,他对着其他首座住持都得唯唯诺诺,因此寺内新给他取个绰号叫「馒头」,嘲笑他任人揉捏。这四院共议,竟连让他发言都忘记了。

他正要说话,只听「窝里刀」觉观冷冷道:「这里头有七个反对,他说什麽要紧吗?」

「馒头」只得吞了吞口水,双手合十,恭敬道:「贫僧暂无想法。」

※※※

四月初八,是释迦摩尼诞辰,又称「佛宝节」,是少林寺一年中最大的节庆。这也是少林寺少数向一般民众开放的一天。说是开放,也仅止于门口的驰道,允民众对着寺门遥遥拜祭。

佛诞时,最热闹的地方还是佛都。

四月初三开始,一连七天,佛都将搭建法场,迎接少林寺收藏供奉的金佛丶佛骨丶七彩舍利等供人礼敬,接受信徒浴佛丶献花丶献果丶供僧,四方朝圣者络绎不绝。同时更开七处法会,请文殊院经僧讲经说课,听众当中亦不乏武林各门派要人。

这段时日文殊院负责讲经说课,与信徒酬答,普贤院维持治安,巡守寺宝,观音院接待内外贵宾,地藏院搭建各式法会及分配用度,整个三月可说是少林寺上下最繁忙辛苦的一个月。

唯有一个人最是清闲——藏经阁的注记僧了净。

注记僧的工作是负责登记自藏经阁内借书的僧众,遇到不还的,上禀催讨,所以了净的工作也就是在藏经阁里负责注记一下而已,要说无聊,这可能是少林寺最无聊的工作之一。

每逢佛诞日,寺内外僧人忙成一片,通常无人前来借阅书籍,了净又比平常更得清闲。他已是堂僧,不需洒扫,每日用完早膳就是看书,再来便是练功,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今年的了净并不清闲,他有一桩心事。

一桩关于明不详的心事。

了净注意到明不详,最早是从明不详惊人的借书速度开始。藏经阁规定,每人一次只能借阅两本典籍。明不详总是用最快的速度借还,了净不知道他是真的看完了还是随意浏览。总之,明不详每隔两三天便会来借书,借的种类不等,多是佛经,也有各类杂书。了净开玩笑地问过明不详几句,明不详只说:「看完了。看不懂的,看多了就懂了。」次数多了,了净也不以为意。

再次注意到明不详,是从卜龟跟他借第一本经书开始。了净很意外,于是跟卜龟打了招呼,对他说:「经文里遇到疑难,可来问我。」

他知道卜龟不识字,那次起,他开始注意卜龟,从卜龟跟明不详的往来中看出,是明不详教卜龟识字。

接着他看到正见堂众弟子的改变。他叹息过卜龟踏错了路,觉得这是一桩不幸的悲剧。

引起他注意的是去年的一件小事,一名正业堂堂僧借了本《拈花指法》。这是上堂武学,出自佛祖拈花微笑的典故,讲究的是指力一出,着若无迹,有时击中对手时,对手甚至恍然不觉,连自己受伤都不知道,是二十七门需要八堂住持以上首肯才能修习的武功之一。他见了觉寂住持的手谕,从神通藏把密笈取出,翻阅检查时,找到一张脱页。那是第三十七与三十八页,这一页自然落在第三十六页与三十九页中间。

这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却让了净觉得不对劲。

藏经阁的书多有老旧,脱页破损在所常见。除了《易筋》丶《洗髓》两大真经外,正见堂通常都会派人重新缮写副本备藏,连副本也老旧时,就会另行誊写。

这本《拈花指法》便是副本。

了净原是个疏懒的人,经书收回时,照理该当检查缺漏污损,但他向来只是随口问几句,稍稍翻几页就了事。反正若有缺漏,下一个借阅者也会回报,既然只是副本,损毁也无妨,了不起挨一顿骂。真要被骂,前一个借阅的也是首当其冲。

他记得清楚,上次这本书被归还时,借阅的僧人告知他脱落了一页。他摇了摇书本,果然落下一页,他顺手夹入书中,就注销了外借,放回神通藏去了。

但现在,这一页却被夹在正确的位置。

了净疏懒,却精细。他师父曾对他说过,他如果不懒散,绝对会是寺中一流的人物,而现在,就只是条一流的懒虫。

对此他不表意见。当和尚是因为这是他所知最简单的营生。他二十五岁入堂,当了注记僧,他唯愿这样再当四十年的注记僧。

有其他人翻阅过这本书,了净心想,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卜龟。

但这本《拈花指法》是上堂武学,被放在神通藏的顶层书柜,卜龟驼背身矮,伸手也够不着。当然,只要他跳起或搬了凳子就能拿到这本书,但问题是,卜龟有理由拿这本书吗?

以卜龟对武学的见识,他压根不知道哪本书才是高深武功,何必坚决去拿这本书?失窃的《龙爪手》只在书柜第二层,他连龙爪手都没练全,怎能去练拈花指,且非要费劲去拿?

第二个问题是,就算真是他拿了这本书,他又要怎样放回?跳起来塞回去?他识字少,又如何记得该塞回哪里?看着书架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书籍,了净抛开了这种可能性。

那是谁翻阅了这本书?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把这本书交给借阅的僧人后,开始思考这问题。

第二天,照例的洒扫,他提前来到藏经阁就位,望向走入神通藏的明不详。

如同卜龟在世时一样,神通藏已经是明不详一个人专属的洒扫区域了。

了净望着明不详的背影,从门外只能看见神通藏的一小块地方,原本放置《拈花指法》的位置恰巧就在他视野不能及的范围。

他走了过去,穿过小铁门。明不详正在扫地,见了他只是点头示意,算是行了礼,就继续自己的工作。

「这里的书是不得翻阅的,你知道吧?」了净问道。

明不详点点头,道:「堂僧以下不得翻阅神通藏所录武典,弟子明白。」

「你年纪小,不懂事,又爱看书,怕你不小心犯了戒律。」了净道。

「多谢师叔关心。」明不详道。

了净离去后,明不详快速环顾了周围一眼,最后目光停在书架上层的一处。

那是原本放置《拈花指法》的地方。

当天下午,洒扫的劳役僧都已离去,了净心头疑惑仍在。他希望是自己多心,但又想不出《拈花指法》那一页缺页是如何归位的,难道自己随手一插,就这麽凑巧插入了正确的位置?

他一抬头,明不详正走过来。

「又要借书了?」了净问。

明不详却扭扭捏捏,欲言又止,与他平常冷静的模样大不相同。了净见明不详有异,问道:「怎麽了?」

明不详道:「如果偷看神通藏经典,要受怎样的处罚?」

了净道:「这要看状况,重则逐出寺门,或者像卜龟……嗯,你是知道的。如果只是无意翻阅,看得不多,那就喝责或杖刑丶劳役不等。」

「我偷翻了典籍。」明不详坦承道,「是《拈花指法》。」

了净对明不详的坦承大感讶异,于是道:「你可知这是犯了大罪?」

「请师叔带我前往正业堂领罚。」明不详低头道,似乎正在忏悔。

了净又问:「你平日向来守规矩,怎会翻这本书?」

明不详道:「三个月前,我借了《大梵天王问佛决疑经》,当中说到佛祖拈花微笑的故事。我思索当中意涵,始终想不明白,打扫时见到了《拈花指法》,一时没多想,就拿了书下来,才刚打开就看到一页脱落,我忙将脱页夹回书中,赶紧放回去了。」

了净问道:「你没看书中内容?」

明不详犹豫半晌,道:「其实,看了几页。」

了净道:「据说你过目不忘,这不就学会了?」

明不详摇头道:「虽然记得,但不懂。师叔若想听是哪几页,我背给师叔听。」

拈花指是上堂武学,了净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正要说好,一念忽转,心想:「这上等武学,我若不小心记得了,说不准被勾起好奇,反倒想去看了。」忙道,「不用了。」又问,「你怎会今天来找我悔过?」

明不详道:「师叔早上问起,我猜想瞒不住了。这段日子心里不安,就坦承了。」

至此,脱页之事算是有了答案。了净道:「这次就算了,之后我会盯紧你,莫要再犯。」

明不详行礼道:「明不详绝不再犯。」

了净点点头道:「没事了,去吧。」

真这麽巧?他疑心刚起,明不详就来告罪?了净虽觉疑惑,但心想明不详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又没有师父引领,就算看了拈花指法,也不可能学会。

他枯坐了一个下午,等到藏经阁关闭,护卫僧上来,他没去用晚膳,到佛都佛香楼买了几个素粽,找他师父叙旧去了。

了净的师承却不一般,正是主掌寺内所有政务的正语堂住持觉如,正僧中的领导人物之一,外号「笑口弥陀」。不过了净却知道他这师父为人,若不是笑里藏刀,哪能和「窝里刀」联手来个双刀快斩,闹出俗僧易名这等风波来?

「这麽好心,来找我叙旧?该不会是想敲诈什麽武功吧?」正语堂的住持房间里,觉如吃着素粽笑道。

「师父又误会我了,这是我的一片孝心。」了净道,「上个月是您生日呢。」

「喔,上个月的事啊?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觉如调侃道。

「您才不会忘,上上个月起送来的礼物就堆成山了,要拍您马屁的人多着,我不凑热闹,等了一个月才来。」

「我想也是,真要教你武功你还懒得学呢。」觉如道,「我都把你送进正见堂当注记僧了,算是够闲的闲差,有没有专心念佛,认真习武?功夫有没有搁下?来,跟师父试几招。」

了净道:「行了,师父省点力,徒儿少点淤青。」

觉如道:「你就是懒,要是认真点,我也多个帮手。」

了净道:「师兄多得是,他们都能帮上忙。再说,无欲无求方得明心见性嘛。」

「知道为何你之后我就没再收弟子了?」觉如道,「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七师兄说你也这样对他说过。」了净道,「你还对大师兄说他是可造之材,收他一个弟子就够了。」

觉如哈哈大笑道:「少油嘴滑舌,修不了佛的。」

「修不了就还俗了。」了净问道,「最近有什麽趣事?」

「还能有什麽事,都是那些俗僧惹事。」说到俗僧,觉如放下手上刚拆开的素粽,「把那些不乾不净的东西惹进来。」

「怎麽了?」了净拆了一个素粽,放进口中,觉得有些干,倒了茶,混着咽下,却被茶水烫着了。

「慢点喝,烫死你!」觉如接着道,「正业堂那个吊死的,你知道吧?」

了净道:「听说了,怎地?」

觉如道:「还能怎地?你知道他死因写了什麽?疑似为情自杀!」

了净道:「在寺里?嗯……是有些怪。不过,哎,这种事也不是没听过。」

觉如道:「验尸怎麽验能验出为情自杀?」

了净道:「是写了遗书,还是看他交际?」

觉如道:「遗书没有,交际没有,『为情』二字就在他魄门里头。」

魄门指的是屁眼,这话一说,了净立刻明白。但寺内无女眷,断袖之癖也非异闻,他又问道:「知道对方是谁吗?」

觉如道:「**不离十,便是本月了。」

了净道:「斑狗?」他想了想,「真是好胃口。」

觉如道:「觉见为这事发了好大脾气,说幸好把明不详送走了,免得沾染了这些龌龊。」

一听到明不详,了净立刻竖起耳朵,问道:「这事怎麽又跟明不详扯上关系了?」

觉如道:「这明不详本来在正业堂服劳役,跟本月还有那个死去的傅颖聪是一起的。觉见把他当宝,逢人便夸他夸到我们都听烦了。他还提起之前送过明不详一双鞋子,明不详反而转送给卜龟。可惜这卜龟不学好,为了这事,觉见还特地去开导他呢。」

「卜龟的鞋子是他送的?」了净呀了一声,他是注记僧,正见堂那群弟子他向来熟捻,卜龟事件后,他问过其他弟子到底发生何事。对前因后果也知道个大概。就是那双卜龟从不说哪来的鞋子,致使那些扫洒弟子疑心他偷钱。

先是卜龟,后是傅颖聪,这也真巧。了净问道:「斑狗这人不像是有断袖之癖,估计傅颖聪被他骗了,之后一怒上吊。」

觉如道:「要是这样便好,如果本月是来硬的,这事可就不简单了。最后停在为情自杀上面,说到底,怕查下去不堪,要遮丑。」

了净又吃了一个素粽,说道:「若真是这样,觉见住持才不肯干休。」

觉如骂道:「你一个接一个,是买给师父吃的还是买给自己吃的?」

了净道:「唉,听得入神,嘴巴闲不下来。」

觉如起身到柜前拿了些瓜果糕点,放在桌上道:「你慢慢啃,吃不完包回去。」

了净道:「这怎麽好意思?啊,这是什麽,这麽香?」他拿起一块糕问。

觉如道:「桂花栗子糕,上个月送来的。」

了净知道那是收受的礼物,俱是上品,入口果然松软香甜,赞了几句,又问道:「那后来呢?」

「本月的师父了无向觉见住持求情,希望尽快把这事给了了。本月搬去寺外,等着明年试艺。」

了净想了想,道:「原来如此。」说着又拈起一块点心。

觉如埋怨道:「同是了字辈,了证都当了正思堂住持,你就顾着吃。」

师徒俩又闲扯了几句,直到困倦了,了净方才回房。

那是去年六月的事了。

此后几个月并无他事。入冬后一场暴风雪,明不详失踪了几天,急得觉见把正业堂的弟子都派出去找。后来听说明不详排解了山下铁铺老板姚允大跟仇敌的宿怨,觉明住持大为赞赏,把他引为入堂居士。未满十六就当了入堂居士,觉明亲自派人传授他武功,听说他进展一日千里。

一个十几岁少年诱导了两个成年人,让他们化干戈为玉帛?了净心想:「这明师侄真是聪明。」

但他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拈花指法》上掉落的那一页始终在他心底萦绕不去。

无论从各方面看,明不详都无可挑剔,聪明勤奋善良谦和。但从了心开始,卜龟丶吕长风丶正见堂弟子丶傅颖聪……与他扯上关系的人总是意外连连。

过完年后,了净又听说了另一个消息。

本月在佛都发疯了,挖了自己的眼睛。

「这次轮到本月了吗?」了净心想。他与师父觉如谈起这事,众人都说本月是受不了良心谴责,所以才会发疯,了净却说:「斑狗如果有良心,就不是斑狗了。」

三月积雪稍融,了净披了件外袍就到佛都去了。

他到了本月在佛都的居所,那是一间小屋,屋外有两名僧人把守。了净跟僧人打了招呼,说自己想见本月。

「你要见斑狗?」一名僧人问道,「做什麽?」

了净道:「我跟他有几面之缘,算是关心一下。」

了净只二十七岁,却是了字辈僧人。少林寺门徒众多,按字排辈,差距极大,辈份大年纪小很常见。顾守僧人只是本字辈,也不多拦阻,只道:「小心他暴起伤人。」

了净点点头,推开门,立刻听到本月的惊慌怒吼,声如野兽。

本月双眼一团凹陷,据说是自己挖掉的,他听到推门声,狂吼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了净皱起眉头,走上前去。

本月听到脚步声,更不打话,一招千手观音掌劈将过来。此时他陷入疯狂,力大无穷,这一掌劈得风声呼啸。了净侧身闪过,一伸脚将他绊倒,本月随即弹起身来,也不顾左右,狂扫乱劈。

了净心想,若由他这样打下去,势必伤到筋骨,于是双手齐出,使出左右穿花手。

这左右穿花手讲究以虚卸实,以四字要诀「分丶转丶卸丶击」为主。「分」是指分力,敌手一拳过来,击其中流,狙其肘臂处,使其力量分散。「转」是转动手臂,如同画圆般改变对手攻击的方向。经过这两道关卡,对手攻击的力量便已大大降低,之后便是「卸」,利用身形与手臂卸掉对方的力量,最后反击。其武学原理与武当云手有相似之处,都是利用画圆化消对方的力量。

此时了净无意伤人,只是双手分划,拨来挡去,本月一道道掌影都给他拨得无影无踪,不一会儿便累瘫在地。

「这麽久没动手,武功反倒进步了。」了净心想,「师父老骂我不用功,还是行的嘛。」转念又想,师父大概会说自己:「打败一个本字辈的僧人也好意思拿出来说!」心想也是,本月只是劳役弟子,打赢他也没啥了不起,但自己不但赢得轻松,而且是把他耗到力竭,这可就没那麽容易了。又想:「说到这,师父大概又要说我骄傲。唉,真是怎麽做师父都不会满意。」

他乱想了一阵,又看向本月,低头问道:「你见到什麽了?」

本月气喘吁吁,听到了净靠近的声音,吓得缩到屋角,啜泣道:「我没瞧见……我都没瞧见,你不要过来……」

想想斑狗以前的恶形恶状,变成如今这模样,该说是不忍中有一丝痛快,抑或是痛快中有一丝不忍?了净低头道:「我不害你,我只问你,你见到什麽了?」

无论了净怎麽询问,本月只是胡言乱语,惊慌失措,抱头痛哭。了净问不出所以然来,苦恼了一会,心想不如来个以毒攻毒,试探试探。

「我是明不详。斑狗,你敢欺负我,我来报复了!」了净变换嗓音,故意提起明不详的名字。

本月只是抽搐了一下,吼道:「你这贱种,总有一天我要弄死你,弄死你!你过来,我弄死你!」

他对明不详充满恨意,这是确定的,但听到明不详的名字却没有格外惊慌,难道真是自己多心?

了净又压低声音,鬼里鬼气道:「我是傅颖聪,你还我命来!」

听到傅颖聪的名字,本月顿时吓得跳起来,大喊道:「傅颖聪,你莫靠近!你死了就死了!别!不要!不要碰我!」说着缩到墙角,双手环抱肩膀,抱得甚是用力,指尖几乎都要掐进肉里去。

只听他哭喊道:「我都听你的,挖了眼珠赔你了,你还要干嘛,还要干嘛?」

了净心中不忍,心想:「看来傅颖聪果然是被本月逼死的,他良心不安,日夜恶梦,这才疯癫。这人作恶多端,死有馀辜。」

他站起身来,正要离去,忽又看到本月双手抱肩缩在墙角的模样。初看时只觉他是惊慌失措,所以抱着肩膀躲入墙角,但细看时又有不同。一般人惊恐环抱,双手该是落在肩膀稍下缘处,那是环抱最正常的姿势,本月却是双手按在肩膀上侧,且双膝屈起,上身后倾,像是尽力想把上半身靠往墙角,而不是缩成一团。

他心念一动,走上前去,拉开本月双手,扯开他衣服。只见本月肩膀上印着五个淤痕,这是他自己按着自己肩膀,用力过度,以致淤血。再看另一头肩膀,同样位置也有相同指印。他手一碰到那淤痕,本月顿时跳了起来,大喊:「不要抓我肩膀,不要抓我肩膀!」

如果只看这个位置,了净心想:「倒像是交合时,下面那人抓着上面那人的肩膀。」他一个恍然,心领神会,鬼气森森道:「我是傅颖聪,我来抓你肩膀了!」

本月跪地求饶,抱着肩膀不停磕头,磕到流血,哀嚎道:「不要抓我!不要抓我!你去找明不详报仇!我是要搞他,不是要搞你,谁知道你会出现在那?谁知道!」

又听到明不详的名字,了净连忙追问,但本月夹缠不清,语无伦次,说来说去都是与傅颖聪相关。

了净离开小屋,问门口两名僧人本月要如何处置?

僧人回答:「已通知他的家人,若不来领,便要囚在少林寺中。」

了净点点头,离开本月住所。

本月设下陷阱,本想欺凌明不详,不知怎地,最后却是傅颖聪成了代罪羔羊。傅颖聪不堪欺凌,上吊自尽,觉见住持的看法没错。了无为保护徒弟,让觉空首座出面,把这徒弟保了下来。

这件事只要问过了无就能确定。不过了无是俗僧,又是「锦毛狮」觉寂的手下,锦毛狮跟师父觉如关系向来不好,而师父最近又跟那把「窝里刀」联手上了个俗僧易名的提案,这一问,怕不被怀疑是要旧案重查?还得自己多打听才好。

他到附近店家询问,在一间药铺里问到了本月发疯前几天曾到此处买过治疗淤伤的药膏。

「我问他哪里受伤了,他也不说,只是要买,还买最好的。」药铺老板说道。

「那时他看起来如何?」了净问。

「有些魂不守舍。」药铺老板道,「以前没见他这样过。」

「以前?」了净问,「老板认得本月?」

「他发疯前在禅风茶楼打人,对方说要报无名寺,他只得赔钱,带着人来我这抓药。那时他还嘟嚷着以后领了侠名状,要到江西去尝尝真正的女人味道,我一瞧就知道是个俗僧。也亏他长那模样,又有这恶形恶状,要不,我这里客人多,怎记得住他?」

「多久前?」了净问,心下大疑。

「差不多三个多月前吧。」

那时本月尚未发疯,傅颖聪已死,却不见他有任何愧疚之色,怎地突然心魔扰乱?是越想越怕?他自己都不信本月有多少良心,直到见了他发狂,以为他疑心生暗鬼,现听这药铺老板说来,瞧着又不像是这样。

本月肩膀上的淤痕确实是他自己按的,但他是不想被鬼抓住肩膀。那是侵犯傅颖聪时,傅颖聪抓着他肩膀想推开他的位置。

他又问了附近的居民,本月发疯时是否有奇怪的人经过,居民们都说没有。只有一个人说道,某天见有人影在本月屋外一闪而过,像是鬼魂一般。

如果是有人扮鬼吓唬本月,把本月逼疯呢?本月是个胆大的人,只是扮鬼吓不着他,对方是怎样做到的?本月在发疯前就买了药要治疗淤伤,肩膀上的淤血假如不是他自己按出来的,又是谁按的?

那个位置接近正面,想要按上去必然会被发现。就算那人身法再快,屋内狭小,也没他闪躲周旋的馀地,除非隔空出指。但,怎样的武功能造成淤痕却让受伤的人没有察觉?

拈花指法!能以无形指气击中对方而让伤者浑然不觉!

了净心中一突,转身往少林寺走去。

有人用拈花指,趁着本月不注意,以隔空指力在他肩膀上按出淤痕。本月梳洗时见到自己身上的伤痕,以为是傅颖聪鬼魂来报仇,日夜不安,那人再扮鬼吓他,逼他自挖双眼。

所以发疯后的本月死命地按住自己肩膀,他自己按出的淤血反倒掩盖了拈花指造成的伤势。

虽然细节不清楚,但这是最可能的情况。

假如真有这个人,会是明不详吗?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把上堂武学的拈花指学到精深,甚而用来戏耍本月?

更可怕的,是这份心计……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

了净猜疑不定,却没有任何证据。

觉观首座来到文殊院,这把窝里刀是来拜访觉明住持的。同时,他邀请了正业堂的觉见住持。

四院共议上,只有这两位正僧反对俗僧易名,他想要说服这两人,却殊无把握。觉明熟读经典,认为俗僧易名是分别心,但假若能说服觉见,依照觉明「片叶不沾」的性格,定会改弦易辙。只是觉见素来务实,认为此时不宜为正俗之争火上加油,想说服他并不容易。

觉观正思忖着如何劝说觉明,一名少年莽头莽脑撞了过来。觉观是四院首座,武功自不在话下,退开一步,顺手扶了那少年一把,口中道:「小心点。」

那少年差点撞着人,立稳身子,忙行礼道:「弟子明不详,见过觉观首座,还请首座恕罪。」

觉观常听觉见丶觉明两人提起这名弟子,知道是新晋的入堂居士,帮着觉明处理公文卷宗。他平素没有留意,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俊秀少年,于是问道:「你便是明不详?可有见着觉见住持?」

明不详道:「觉见住持刚到。」说完打了大哈欠,察觉失礼,忙低头道,「弟子失态。」

觉观笑道:「昨晚没睡饱?」

明不详微微一笑,道:「昨日读经,有个故事甚是可怕,吓得弟子一夜辗转难眠,深觉不安,这才冲撞了首座。」

觉观被勾起好奇心,问道:「怎样的故事这麽可怕?」

明不详道:「昨日看《大般涅盘经》,看到第七卷,吓坏了。」

这句话宛如醍醐灌顶,觉观顿有所悟。

《大般涅盘经》是记载佛陀入灭前讲的法教,其中第七章的内容是这样:

「佛告迦叶:我般涅盘七百岁后,是魔波旬渐当坏乱我之正法,譬如猎师,身服法衣;魔王波旬亦复如是,作比丘像比丘像优婆塞像优婆夷像,亦复化作须陀洹身,乃至化作阿罗汉身及佛色身;魔王以此有漏之形作无漏身,坏我正法。」

意思是,佛陀称他死后七百年,魔王将幻化成比丘的模样,用错误的佛法破坏正确的佛法。

有人将这句话化成简短的八个字:「末法之世,以佛灭佛」。

「我常听两位住持夸你,果然没夸错。」觉观拍拍明不详肩膀,笑道,「好孩子!」

明不详问:「需要弟子引路吗?」

觉观笑道:「不用,本座知道路。」

觉观快步踏入堂内,他已经知道怎麽说服觉见与觉明两人了。

这些俗僧,正如经典所载的魔王弟子一般,披着僧宝的袈裟,干着毁坏佛法的事。少林寺是佛门重地,也是指标,若有一日连方丈之位都给俗僧占了,毁坏的不只是少林寺,更可能是佛门浩劫。正俗之分可以不顾,少林寺的兴衰可以不顾,但佛法不能不顾,让这些人占据了少林寺,等于占据了佛法的发言权。

必须区别开来,俗僧绝不能用与正僧相同的名号,从这说法切入,他相信自己定能说服觉见与觉明。

「多亏了这孩子。」觉观心想。

了净抬起头,看到了明不详,后者正要归还几天前借的两本经书。

是《大般涅盘经》跟《楞严经》。

以前了净很少跟明不详交谈,今天他却开口道:「这两本经书很有趣吧?」他拿起《大般涅盘经》,说道,「这本书有个故事,讲的是佛入灭后,天魔伪装成佛弟子的模样,混入佛门,毁坏正法。」

明不详道:「记载在第七卷中,我记得。」

了净又拿起《楞严经》道:「至于这本《楞严经》,自出世以来就有不少人说它是伪经,只因经书内文委实神奇,让人难以置信,不少高僧居士为了这本书屡屡辩论。」

了净看着明不详,问道:「你觉得《楞严经》是真是假?」

明不详道:「先人辩论多次,始终拿不出证据说这本书是假的。」

了净道:「我倒觉得是假的,只是还没找到证据而已。」他定定地看着明不详,反问,「你说呢?」

明不详没有回答,只对着了净微微一笑,笑得如初春绽放的花朵般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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