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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白悔约谈条件?我跟洋妞去奔现 第622章:别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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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封的暴风大剑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7-26 23:42:07 来源:源1

秋意漫进竹影居时,李阳正踩着梯子修补西厢房的屋顶。去年的台风掀掉了几片瓦,漏下的雨水在梁上洇出深色的痕。安瑜站在廊下递瓦,见他裤脚沾着青苔,忍不住喊:「慢着点,踩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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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回头笑,瓦刀在手里转了个圈:「放心,你男人还没老到爬不动梯子。」话音未落,脚下的木梯忽然「咯吱」响了声,他慌忙抓住房梁,瓦刀「哐当」掉在地上,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

「说了让你小心!」安瑜捡起瓦刀,见刀刃磕出个豁口,眼眶忽然热了。这把瓦刀是李阳年轻时学手艺时买的,跟着他刨过樟木箱,修过葡萄架,木柄被摩挲得油光鋥亮,如今却添了道新伤。

李阳顺着梯子爬下来,后腰的旧伤又在作祟,疼得他龇牙咧嘴。「没事吧?」安瑜扶着他往石凳上坐,手刚碰到他的腰,就被他按住。「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他往她手里塞了颗蜜饯,是前几日春桃送来的,「尝尝,比去年的甜。」

蜜饯的甜混着点酸漫开来,安瑜忽然想起沈砚之临走时的模样。他骑着白马往山下跑,军装的衣角在风里飘,像片不肯落地的云。「你说沈先生现在在哪儿?」她剥着蜜饯的糖纸,纸屑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雪。

李阳望着西厢房的屋顶,新铺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许是在南京城里,正看着和咱这不一样的月亮。」他顿了顿,往灶房走,「我去烧壶茶,你不是念叨着喝去年的龙井吗?」

茶烟漫出厨房时,安瑜在石桌上翻出沈砚之留下的书。《竹影居诗钞》的封皮已有些发皱,她指尖划过「竹影扫阶尘不动」的字样,忽然发现页脚有行小字:「丙戌年秋,与卿同赏兰。」墨迹淡得像要化在纸上,却比任何浓墨重彩都让人心里发沉。

「茶来了。」李阳端着茶盏出来,见她对着书页出神,把茶往她跟前推了推,「想啥呢?」安瑜摇摇头,往他杯里续了些热水:「想起沈先生外祖母,不知她当年是不是也爱坐在这石凳上看书。」

李阳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口。茶的苦涩漫过舌尖,像这日子里藏着的那些说不出的滋味。远处的竹林里传来风声,吹得窗棂上的兰草木雕轻轻晃,像谁在低声说着陈年的故事。

寒露那天,镇上的货郎带来个消息:南京城里打了胜仗,革命党人占了总督府。春桃跑上山时,辫子上的红头绳都歪了:「李叔!安婶!沈先生他们赢了!」她手里攥着张泛黄的报纸,上面的铅字印着「光复南京」,旁边的照片里,穿军装的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举着枪,眉眼像极了沈砚之。

安瑜把报纸铺在石桌上,指尖抚过照片里的人影,忽然笑了:「你看,他真的做到了。」李阳往灶房走:「我去杀只鸡,咱也跟着高兴高兴。」鸡是前几日从王屠户家买的,本想留着给安瑜补身子,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贺礼。

鸡汤炖在锅里时,春桃忽然说:「我爹要去南京进货,说那里现在可热闹了。」她往安瑜手里塞了个布包,「这是沈先生托人捎来的,说给您。」布包里是块藕荷色的绸缎,上面绣着兰草,针脚细密得像沈砚之诗里的字。

「这料子做件夹袄正好。」安瑜把绸缎往李阳怀里塞,「你看这针脚,比我绣的强多了。」李阳摸着绸缎的纹路,忽然想起沈砚之照片里的女子,穿的也是件藕荷色的旗袍,衣襟上绣着兰草,像从这绸缎上走下来的一般。

夜里,安瑜坐在灯下给李阳缝秋裤,棉布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精致的绣品都让人踏实。李阳蹲在旁边给她磨剪刀,刀刃在粗布上蹭出沙沙声,像在数着漏下的光阴。

「后日去南京看看不?」李阳忽然说,剪刀在手里转了个圈,「春桃说她爹的马车能捎咱一段。」安瑜的针脚顿了顿,线在布面上绕出个结:「去干啥?咱又不认识路。」李阳往她手里塞了块刚削好的桃木片:「去看看沈先生,也让你瞧瞧南京城里的洋楼。」

安瑜没说话,只是把秋裤往他腿上比了比,长度刚刚好。窗外的月光落在石桌上,《竹影居诗钞》的书页被风吹得轻轻响,像谁在这秋夜里,悄悄哼起了未完的调子。

去南京的前一日,李阳把竹影居的门锁检查了三遍。安瑜往包袱里塞了些晒乾的兰草,说要给沈砚之带去:「他外祖父种的兰草,如今也该让他瞧瞧。」李阳往她包袱里添了个油纸包,里面是刚烙的葱油饼:「路上饿了吃。」

春桃爹的马车在镇口等着,车板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安瑜刚要上车,却见王木匠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个木盒:「把这个带给沈先生,就说他要的书箱我打好了,雕的兰草,比李阳雕的好看。」李阳在他胳膊上捶了下:「老东西,就知道跟我比。」

马车軲辘碾过青石板路时,安瑜回头望了眼竹影居的方向。竹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幅被水墨晕染的画。她忽然想起沈砚之临走时说的话:「等革命成功了,我再回来听你们说家常。」如今革命真的成了,不知他会不会真的回来,坐在石凳上,听她讲这竹影居里的新故事。

路上走了三日,马车才到南京城门口。城墙高得像座山,上面插着的红旗在风里飘,红得像春桃辫梢的头绳。春桃爹指着远处的洋楼:「那就是总督府,现在改叫总统府了。」安瑜望着洋楼的尖顶,忽然觉得像做梦,这楼里的人,竟和竹影居石桌上的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找沈砚之费了些周折。总统府的卫兵起初不让进,直到李阳掏出那枚绿玉佩,卫兵才敬了个礼:「沈参谋在西院办公。」西院的银杏树叶黄得像金箔,沈砚之穿着军装站在树下,正和个戴眼镜的先生说话,腰间的皮带勒得紧,比在竹影居时挺拔了许多。

「沈先生!」安瑜喊了声。沈砚之回头,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地上。他几步跑过来,军装的扣子都崩开了颗:「你们怎么来了?」李阳往他手里塞了包兰草:「给你带的,竹影居的兰草开花了。」

沈砚之捏着兰草,眼眶忽然红了。他把他们往办公室带,屋里的书架上摆着满满的书,最显眼的是那本《竹影居诗钞》,用红绸子包着,放在最上层。「我一直带在身边。」他摸着书脊,「想你们了,就翻两页。」

安瑜往他桌上放了葱油饼:「刚烙的,还热着。」沈砚之拿起饼就咬,饼渣掉在军装上,像撒了把碎芝麻。「对了,王木匠给你打的书箱,说雕的兰草比我好。」李阳笑着说,见沈砚之的袖口磨破了,忽然想起安瑜给春桃缝棉袄的碎布,「回头让你安婶给你补补衣裳。」

沈砚之笑着点头,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个锦盒:「给你们带的。」里面是两只银镯子,上面刻着缠枝莲,和安瑜的银簪正好配成一套。「南京城里的银匠打的,比镇上的精致。」他往安瑜手腕上戴,「就当……谢你们照看竹影居。」

镯子的冰凉贴着皮肤,安瑜忽然想起沈砚之外祖母的照片。那女子手腕上,似乎也戴着只相似的镯子,在竹影居的月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傍晚,沈砚之带他们去吃南京的汤包。皮薄得像纸,咬一口,汤汁溅得李阳满襟。「慢点吃。」安瑜给他擦衣襟,见邻桌的年轻人正说笑着看报纸,上面的新闻印着「民国成立」,字大得像要跳出来。

「以后这天下,就不一样了。」沈砚之望着窗外的街景,马车换成了洋车,穿长袍的和穿军装的擦肩而过,像幅热闹的画。李阳往他碗里夹了个汤包:「不管咋变,日子总得往下过。」

安瑜望着沈砚之年轻的脸,忽然觉得,他就像竹影居新抽的兰草,带着股蓬勃的劲,要在这新的天地里,长出属于自己的模样。而她和李阳,就像那石桌上的旧书,虽然页脚发皱,却藏着最踏实的光阴,等着被新的故事,慢慢翻开……

夜里住在沈砚之安排的客栈,安瑜坐在灯下给李阳补袜子。针脚在布面上游走,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烟花声。推开窗,见总统府的方向正放着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亮了半边天。

「你看!」安瑜拉着李阳的手。李阳望着漫天的烟花,忽然想起年轻时和安瑜在渡口看的河灯,也是这样,亮得让人心里发暖。「明天去给你扯块新布。」他往她手里塞了块蜜饯,「南京城里的料子,肯定比镇上的好看。」

安瑜含着蜜饯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烟花的光。

客栈的木窗棂糊着层薄纸,烟花的光透过纸窗,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安瑜补袜子的针顿了顿,忽然想起竹影居窗台上那盆兰草——出发前她特意浇了水,此刻许是正借着月光抽新芽。

「在想啥?」李阳凑过来,鼻尖蹭到她鬓角,带着汤包的肉香。安瑜把补好的袜子往他手里一塞:「想咱那兰草,别渴死了。」李阳笑,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你看这是啥?」里面是包花肥,黑黢黢的,还带着股土腥气,「王木匠给的,说掺在土里,兰草能开得比春桃的红头绳还艳。」

安瑜捏了点花肥凑到鼻尖闻,被呛得直皱眉:「这味儿,比你去年腌的咸菜还冲。」话虽如此,却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收进贴身的布兜里,「回去可得记着给兰草换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砚之就派了勤务兵来。「沈参谋说,让二位去看看南京的洋学堂。」小兵站得笔挺,军靴在青石板上敲出脆响。安瑜扒着车窗往外瞧,街面上的铺子大多开了门,卖豆浆的挑着担子吆喝,穿西装的先生和梳长辫的夥计擦肩而过,辫子上的油光和皮鞋的鋥亮晃得人眼晕。

洋学堂的钟楼比竹影居的晒谷场还高,铜铃「铛铛」响时,穿校服的学生涌出来,蓝布褂子上绣着校徽,和春桃新做的布衫一个色。「这学堂里,男娃女娃都能念书?」安瑜拉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问,小姑娘举着本《新国文》,脆生生答:「先生说,女子也能救国呢!」

李阳盯着学堂墙面上的字看——「德先生与赛先生」,字是烫金的,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睁不开眼。他悄悄拽安瑜的衣角:「这字认不全,比王木匠刻在书箱上的还绕。」安瑜瞪他:「没见识,这叫新思想,沈先生说的革命,就从这儿来。」

正说着,沈砚之穿着笔挺的军装走过来,袖口的铜扣擦得鋥亮。「带你们去见位先生。」他领着二人往学堂深处走,走廊里飘着墨香,比竹影居的砚台味多了点说不清的清冽。

办公室里坐着位穿长衫的先生,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深水。「这是周先生,教国文的。」沈砚之介绍道。周先生起身时,长衫下摆扫过凳脚,带起片纸屑,「听闻二位来自竹影居?」他的声音像浸过雨的竹,润得很,「沈参谋常提起那里的兰草,说比南京的梅还韧。」

安瑜心里咯噔一下——沈砚之竟在旁人面前提竹影居?她摸了摸兜里的花肥,忽然觉得那土腥气也没那么冲了。李阳却直愣愣问:「先生认得兰草?」周先生笑,从书架上抽出本画册,翻开的那页,墨画的兰草旁题着行字:「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这字,像沈先生的笔迹。」安瑜指尖划过纸面,墨色浓淡不均,倒和他留在《竹影居诗钞》页脚的小字有七分像。周先生点头:「沈参谋常来借画册,说这兰草的风骨,比枪杆子还硬。」

从学堂出来,沈砚之带他们去了织锦坊。掌柜的是个胖太太,见了沈砚之就笑:「沈参谋可算来了,上次说的藕荷色绸缎,给您留着呢!」货架上的料子晃得人眼晕,比春桃爹从苏州捎来的花布鲜亮十倍,有块水红的,上面绣着凤凰,金线在阳光下淌,像要从布上飞出来。

「给安婶挑块做旗袍吧。」沈砚之拿起那块水红的往安瑜身上比,「这颜色衬您。」安瑜往后躲,耳根红得像被灶火燎过:「穿这出门,还不得被春桃笑掉牙?」李阳却接过去,往柜台上一拍:「就要这块!再要那匹月白的,给我家老婆子做件夹袄。」

胖掌柜笑得眼睛眯成缝,算盘打得噼啪响:「月白的是新到的杭绸,上面的暗纹是万字不到头,最是吉利。」安瑜摸着杭绸的纹路,忽然想起竹影居的门槛——李阳去年刨门槛时,特意在木头上刻了万字纹,说能挡灾。

傍晚去逛夜市,沈砚之带他们吃了水晶包。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蟹黄,咬一口,烫得安瑜直吐舌头,沈砚之递过杯酸梅汤:「慢点吃,管够。」旁边的摊子在卖留声机,铜喇叭转着圈,唱的词儿听不真切,调子却比镇上戏班的婉转。

「这玩意儿,比王屠户家的收音机还神?」李阳凑过去看,留声机的喇叭口蒙着层红绸,唱到高处时,绸子颤巍巍的,像安瑜纳鞋底时绷直的线。沈砚之笑:「能把嗓子里的动静存起来,比《竹影居诗钞》还能留得住念想。」

安瑜心里一动,摸出贴身的布兜——里面除了花肥,还有片兰草叶,是临走时从竹影居掐的,此刻叶缘已有些发卷。她忽然想,要是把竹影居的风声丶虫鸣都存进这铁疙瘩里,是不是就算走得再远,也能听见家的动静?

第三日去了总统府。朱红的大门比竹影居的柴门宽三倍,铜环上的狮子头瞪着眼,比李阳刻在菜板上的凶多了。卫兵敬了礼,沈砚之领着他们往里走,石板路上的青苔都比别处规整,像是有人天天用刷子刷。

「这儿以前是总督府,」沈砚之指着廊柱上的雕花纹,「你看这缠枝莲,和安婶镯子上的一个样。」安瑜抬手摸镯子,银圈贴着腕骨发热,忽然想起李阳给她戴镯子那天,竹影居的兰草刚开了第一朵,他手抖得像筛糠,说:「咱也赶回时髦。」

议事厅里摆着长桌,铺着绿绒布,比竹影居的八仙桌长五倍。沈砚之拉开一把椅子:「安婶坐,这是前清总督坐过的。」安瑜刚要沾凳,就被李阳拽起来:「这硬邦邦的,哪有咱家的竹椅舒坦。」沈砚之笑,从抽屉里摸出个锦盒,里面是枚徽章,铜的,上面刻着「光复」二字,「给李叔留个念想。」

李阳把徽章别在烟荷包上,铜面蹭着菸丝,倒比他那杆旱菸袋亮堂。安瑜注意到沈砚之的办公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有些泛黄——竟是竹影居的石桌,上面摆着碗没喝完的茶,兰草的影子斜斜映在桌面上,像谁刚走没多久。

「这照片……」她刚开口,沈砚之就挠头笑:「上次托人回镇里拍的,想竹影居了,就看看。」安瑜忽然想起自己布兜里的兰草叶,原来惦记着家的,不止他们俩。

晌午在总统府的食堂吃饭,白面馒头暄得像棉花,炖肉的汤里漂着枸杞,比李阳去年过年杀的那只老母鸡还香。「沈参谋,您也吃块排骨。」勤务兵给沈砚之盛汤,被他摆手挡了:「给安婶吧,她爱吃带脆骨的。」安瑜啃着排骨,忽然觉得这脆骨的嚼劲,和竹影居后院的脆枣一个样。

饭后沈砚之要去开军务会,临走前塞给安瑜张纸条:「明儿去夫子庙,找这个铺子,他家的糖画比春桃的麦芽糖还甜。」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倒和他在《竹影居诗钞》页脚写的小字有八分像。

李阳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烟荷包夹层:「这沈先生,倒比春桃爹还会疼人。」安瑜没接话,只是摸了摸布兜里的花肥——回去种兰草时,得掺点南京的土,说不定能长出带金陵味儿的花。

夜里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安瑜翻来覆去睡不着。李阳打着轻鼾,胳膊搭在她腰上,像条温吞的蛇。她悄悄爬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翻沈砚之送的那本《新国文》,里面夹着片枫叶,红得像被血染过,比竹影居的晚霞艳多了。

忽听隔壁传来咳嗽声,是沈砚之的勤务兵在跟人说话:「……沈参谋昨夜又咳了半宿,那药太苦,他总偷偷扔了……」安瑜的心揪了一下,摸出安在竹影居时给沈砚之备的蜜饯——临走前她抓了把,裹在油纸里藏着,此刻糖霜都化了些,黏糊糊的。

天快亮时,安瑜被冻醒了。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带着股水汽,像竹影居梅雨季的潮气。她往李阳怀里缩了缩,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报童的吆喝:「看报看报!革命军攻克武昌啦!」那声音穿过雾霭,像根针,刺破了南京城的晨。

李阳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咋咋呼呼的,比春桃喊吃饭还急。」安瑜把耳朵贴在窗纸上听,报童的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马蹄声丶车轮声,还有不知谁家打开的留声机,咿咿呀呀唱着「打倒列强」。

「这南京城,比咱那晒谷场还热闹。」李阳披衣下床,推开窗,冷风吹得他一哆嗦,「就是比竹影居冷,咱那兰草要是在这儿,怕是得冻坏了。」安瑜忽然想起那包花肥,忙从布兜里掏出来,借着晨光看——黑黢黢的颗粒上,竟沾着点南京的土,混着竹影居的泥,倒像两个地方的根,缠在了一起。

早饭时沈砚之来了,眼下带着青黑,看见安瑜手里的蜜饯,喉结动了动。「沈先生咋不吃早饭?」安瑜把蜜饯往他跟前推,是用竹影居的梅子做的,酸里裹着甜。沈砚之捏了颗扔进嘴里,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堆起来,像竹影居老井壁上的青苔:「比药甜多了。」

安瑜的心松了些,又往他碗里夹了个肉包:「多吃点,你看你这脸,比春桃的新布衫还白。」李阳在旁边笑:「咱安瑜这是把沈先生当自家娃疼了。」沈砚之没反驳,只是把肉包上的葱挑出来——安瑜记得,他从小就不爱吃葱,跟竹影居那只挑食的猫一个德性。

去夫子庙的路上,安瑜攥着沈砚之给的纸条,在人群里挤得东倒西歪。李阳把她护在怀里,胳膊肘撞了好几个路人,嘴里不停念叨:「让让让,我家老婆子揣着宝贝呢!」安瑜拍他手背:「啥宝贝,不就包花肥吗?」李阳瞪眼:「那可是王木匠的秘方,比你那银镯子金贵!」

糖画铺子在棵老槐树下,掌柜的是个白胡子老头,手里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糖浆拉出的丝在阳光下闪,像李阳给安瑜缠裹脚布时,不小心扯出的线头。「要只凤凰。」安瑜指着墙上的样图,老头眯眼笑:「姑娘好眼光,这凤凰,得用三斤糖。」

糖浆滴落的声响里,安瑜忽然听见有人喊「沈参谋」。转头看见沈砚之被一群军官围着,军帽的帽檐压得低,正指着张地图说话,手指在「武汉」两个字上敲了敲。阳光落在他肩上,军装的料子泛着光,竟比糖画的金芒还刺眼。

「看啥呢?」李阳把糖画往她手里塞,凤凰的尾羽颤巍巍的,「再看,糖都化了。」安瑜咬了口凤凰的翅膀,甜得齁人,却没竹影居的麦芽糖耐嚼。她望着沈砚之被人群簇拥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南京城再热闹,也留不住要飞的凤凰——就像竹影居的兰草,再怎么盼,也留不住要抽芽的春天。

沈砚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串冰糖葫芦,山楂上的糖衣沾着芝麻。「尝尝?」他往安瑜手里递,「比镇上的酸。」安瑜咬了颗,酸得眯起眼,眼泪差点掉下来——倒和竹影居后山的野山楂一个味。

「明儿……」沈砚之的话顿了顿,军靴在地上碾出个浅坑,「明儿我可能要随部队去武汉。」安瑜嘴里的山楂核差点咽下去,李阳往她手里塞了块桂花糕:「吃这个压惊。」

桂花糕的甜混着山楂的酸,在舌尖漫开。安瑜忽然想起竹影居的桂花——每年这个时候,李阳都会摇桂花树,她举着竹匾接,桂花落在头发上,香得能醉三天。「那……竹影居的兰草,你还看吗?」她问得小声,像怕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沈砚之望着糖画铺的方向,白胡子老头正在画只兰草,糖浆在石板上勾出细长的叶,倒有几分竹影居那盆的模样。「等打完仗,」他说,声音比冰糖葫芦的签子还硬,「我回去看。」

安瑜把剩下的半串糖葫芦塞进他手里,转身拽着李阳往回走。南京的风卷着桂花糕的香,吹得人眼睛发潮——她忽然想快点回竹影居,给兰草换土,给李阳补袜子,听春桃在晒谷场喊「安婶吃饭」。

只是不知,那包混了南京土的花肥,能不能让兰草等得久些;也不知,穿军装的沈砚之,会不会记得竹影居石桌上那碗没喝完的茶,和茶渍里映着的丶摇桂花的月亮。

夜里收拾包袱时,安瑜把沈砚之送的银镯子小心摘下来,和李阳的烟荷包放在一起。徽章上的「光复」二字被菸丝蹭得发亮,倒像竹影居晒谷场上,被太阳晒褪了色的稻草人——看着孤零零的,却守着一整个秋天的盼头。

李阳忽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想啥呢?」安瑜把脸埋进他后背,闻着那股熟悉的汗味混着烟味,忽然觉得,南京的洋学堂再新,总统府的椅子再金贵,都不如竹影居的竹椅舒坦。

「想兰草了。」她说。李阳笑,从包袱里翻出个小瓦盆——竟是出发时从竹影居挖的兰草,他一直藏在马车底板下,土都没洒出来多少。「我就知道你惦记,」他把瓦盆往窗台上放,月光正好落在叶片上,「你看,咱带着它呢。」

安瑜的手指抚过兰草的叶尖,忽然摸到点湿润——不知是露水,还是自己的眼泪。她想起沈砚之临走时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兰草浇水别太勤,见干见湿。」字迹比在《竹影居诗钞》上的稳多了,像长大了的孩子,终于能把牵挂写得端端正正。

窗外的留声机还在唱,调子比竹影居的蝉鸣陌生,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安瑜忽然明白,不管是南京城的洋学堂,还是竹影居的晒谷场,日子总归是要往下过的——就像这盆兰草,带着竹影居的土,沾了南京的露,照样能抽出新叶。

只是沈砚之的那句话,总在耳边绕:「等打完仗……」

等打完仗,南京的烟花会不会像竹影居的河灯,顺着秦淮河漂到镇口?等打完仗,那包混了两地土的花肥,能不能把兰草养得比春桃的红头绳还艳?等打完仗……安瑜往李阳怀里缩了缩,闻着他身上的烟火气,忽然觉得,这「等」字,竟比南京的冰糖葫芦还酸,却也比竹影居的麦芽糖还甜。

天快亮时,安瑜被窗外的军号声吵醒。李阳还在打鼾,她悄悄爬起来,给窗台上的兰草浇了点水——用的是昨晚攒的雨水,带着南京的凉,落在竹影居的土上,「滴答」一声,像谁在说:

别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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