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旧路(第1/2页)
林嬷嬷走出暖阁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她在长公主身边伺候了三十余年,从长公主待字闺中时便跟着。
看着她出嫁,看着她生子,看着她将那个刚出生的女儿……亲手送走。
十几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往事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再也不会翻出来。
可今日,萧无咎那一句“和母亲有七八分像”,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硬生生撬开了那道尘封已久的门。
林嬷嬷走在回廊上,心神不宁,脚下却越走越快。
她本可以走回自己住处,再从另一条路去长公主那边。
可她等不及了。
她换了一条路。
那条路穿过府中的小花园,比平日走的路要近一些。
穿过那片花木,便是长公主的寝殿。
她得提前告诉长公主。
不能让长公主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到那位与她自己如此相像的姑娘。
会不会吓到她?
林嬷嬷脚步匆匆,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踏上了那条通往寝殿的青石小径。
三十年了,她第一次走得这样急。
那条小径的尽头,是长公主的寝殿。
殿门半掩,廊下站着几个洒扫的丫鬟。
林嬷嬷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通传,自己推门而入。
长公主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没有在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林嬷嬷脸上。
“怎么了?”
她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洞悉,“喘成这样,什么年纪了,走路不要那么急。”
林嬷嬷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神,才慢慢走上前去。
“殿下,”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奴婢……奴婢有话要说。”
长公主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说。”
林嬷嬷抿了抿唇,斟酌着措辞:“殿下可还记得……郡王说的那位冷夫人?”
长公主目光微微一凝。
“记得。怎么了?”
林嬷嬷的喉头动了动,那一瞬间,她几乎有些说不出口。
“殿下,奴婢方才……。”
长公主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呢?”
林嬷嬷垂下眼,声音更低了:
“太像了。”
“……”
“殿下,”
林嬷嬷抬起眼,看着长公主那张平静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您得做好准备。那位冷夫人……和您年轻的时候,实在像。”
寝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长公主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在看什么。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深潭底下被搅动的暗流。
良久,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有多像?”
林嬷嬷看着她,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像到……”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像到奴婢见到,心跳都停了一拍。”
长公主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影。
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却似乎照不进她眼底那一片幽深的阴影。
林嬷嬷不敢再说话,只静静立在旁边。
良久,长公主的声音轻轻响起:
“知道了。”
就这几个字。
没有更多。
可林嬷嬷知道,这几个字底下,藏着多少她不敢说、也不能说的东西。
萧无咎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的。左耳那枚血色耳坠晃得更快。
他今日特意收拾得这样齐整,没有半点纨绔样,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母亲!”
他的声音便先一步传了进暖阁,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儿子和您说的那位神医姐姐来了!她特别像你!”
长公主端坐上首,闻言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林嬷嬷立在她身侧,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恭谨,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些。
脚步声渐近,三道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
打头的是萧无咎,他侧身引路,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热络。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道素白的身影——月白衫子,乌发素簪,面容清冷沉静,目光低垂。
再后头,是一道玄青身影,谢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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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穿得格外正式,冠服齐整,神情却带着几分旁人看不出的紧绷。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素白背影上,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人发现。
“参见长公主殿下。”
沈疏竹与谢渊同时行礼,一个清泠,一个低沉,在暖阁中轻轻荡开。
长公主的目光,从他们进门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住了那道素白身影。
她看着她走近,看着她行礼,看着她缓缓抬起头来,
日光从窗棂斜斜照入,正好落在她脸上。
长公主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太像了。
那张脸,那眉眼,那抿唇的姿态,甚至那双眼睛里沉静得近乎清冷的光,都像极了镜中的自己。
林嬷嬷站在一旁,悄悄看了长公主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她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萧无咎没注意到母亲的异样,他快步走到长公主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母亲,您看,我没骗您吧?是不是和您很像?”
他说着,又回头看向沈疏竹,那目光热切得像是在献宝。
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沈疏竹,良久,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确实很像。”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坐吧。不必拘礼。”
沈疏竹敛衽谢过,在下首坐了。
谢渊在她身侧落座,脊背挺得笔直。
萧无咎却不肯老实坐着,他在沈疏竹旁边晃来晃去。
一会儿给她递茶,一会儿问她路上累不累,一会儿又指着案上的点心让她尝尝。
“神医姐姐,这桂花糕是府里厨子的拿手点心,你尝尝。”
“神医姐姐,你喝茶,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神医姐姐……”
谢渊坐在一旁,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的,指节却攥得发白。
他看着萧无咎那张笑得灿烂的脸。
又看着他那副殷勤周到的模样,还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疏竹。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端着那盏茶,一口一口地喝。
长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在那两人之间轻轻掠过。
片刻后,她开口道:“无咎,你不是说府里有座旧药庐么?带冷夫人去看看。既是懂医之人,或许能给你提些拾掇的建议。”
萧无咎眼睛一亮:“好!”
他立刻起身,朝沈疏竹伸出手:“神医姐姐,走,我带你去!”
沈疏竹看了他一眼,没有去接那只手。
只自己站起身来,朝长公主福了福:“民女告退。”
萧无咎也不恼,收回手,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引着她往外走。
谢渊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
“谢侯爷。”长公主的声音适时响起,“本宫有些话想问问你。坐下吧。”
谢渊脚步一顿。
他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走出暖阁。
萧无咎凑在沈疏竹身边说话,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只能坐下来。
“是,殿下。”
暖阁内安静下来。
长公主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谢渊脸上。
“广义侯府近来可好?”她开口,语气闲适得像是在拉家常。
谢渊收敛心神,恭敬答道:“托殿下福,一切安好。”
“本宫听说,”长公主放下茶盏,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那位冷夫人,是你从边关带回来的?”
谢渊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她是臣义兄的遗孀,臣受兄长生前所托,接她入京照料。”
“义兄遗孀。”
长公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她姓什么?何方人士?”
“姓沈,边关人士。”谢渊答得简洁。
“父母可还在世?”
“据臣所知,其母早亡,父亲……不详。”
长公主的目光微微一顿。
不详。
她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意问问。
谢渊坐在那里,答得滴水不漏,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长公主为何对嫂嫂这般上心?
只是因为她与萧无咎走得近?
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走进这座长公主府的那一刻起,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脱离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