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招难得敞开心扉,“我们要唱的新歌今天才刚定下来,拖到这么晚,不是因为拖延,而是……我写不出更好的歌了。”
“我手里其实有一首歌,但我甚至没敢把它拿出来放在备选里让老林挑。我自己知道,它不能为乐队带来实际上的收益。”
白行简说:“你害怕他成为另一首《人类渺小如恒星》吗?”
杨招诧异地看向白行简。
白行简没有跟杨招提起过这首歌,即便,他已经循环了无数遍。他隐隐有种感觉,这首歌才是杨招真正想写的、倾注感情的那种歌。
虽然并不火。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我觉得这才应该是你写出的歌。”
《人类渺小如恒星》是杨招很多年前写的。那是一段他不太想回忆起的经历,他的人生一夕之间倾覆,此前他认为的所有挫折——父母的不理解、传承的责任、难以实现的梦想,这些,在更大的那场火灾面前,突然就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他看不到光。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面对命运时,自己是多么渺小。而灾难落到个人身上时,概率学显示的百分之零点几又会变成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
这首歌对他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也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
但是,也许是出于一种逃避心理,他从来没把它放到过演出歌单上面。
甚至,连他自己都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乍一听到白行简说出这个名字,他真的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就像是同一个字看过很多很多遍之后,出现的那种奇怪的陌生感。
所以,在听到白行简的话时他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纵然他内心已经乱成了一团。
外表上看起来,他只是脑袋空茫了一瞬间,也许拍了拍白行简的肩膀,也许没有。
杨招回避了这个话题。他没说那首歌,却说:“这次音乐节,对我们真的很重要。这次的观众基数大,如果运气好,可以为我们赢一张音综的门票……”
“我又没说门票,我说的是《人类渺小如恒星》。”白行简并不放过他。
杨招只好说:“我说的就是这首歌。如果我固执己见,会害大家没饭吃的。”
白行简挣开他的胳膊,什么话都不说,直视着杨招。
拗不过他,杨招只好说:“好吧,那首歌是很多年前写的,那个时候……我还很不会控制自己。”
“你是创作者,艺术本来就是这样的。为什么一定要控制自己呢?”
“因为我得做一个正常人。”杨招有些泄气地说。
不做艺术家,不能做艺术家。要理性要冷静要克制,他打造自己的性格,同时也磨平了自己的艺术天赋。
这本来就是不能两全其美的。
可惜,杨招是凭本能做出的选择,他自己想不明白这事情背后的原因。
所以,他想做艺术家,却又不能做艺术家。
“我要考虑未来,不光是我自己的未来,还是乐队所有人,包括我们经纪人老林的未来。如果我任性,会连累大家一无所有。”
白行简觉得自己渐渐可以看到杨招的更多面向。
他从前看到他的担当他的阳光他的热情。
现在,他能看到他的纠结,他的懦弱。
但白行简并没有因此减轻对他的好感。他越是了解杨招,越是为他着迷,蝴蝶嘛,那么美丽,坚韧,甚至也会很凶恶,不过,它原本就很脆弱啊。
这时,应然突然打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异常,没有哭腔,却明显沙哑。
她说:“对不起杨招,音乐节我去不了了,你联系秦迎吧。”
应然好像知道杨招一定会劝她,说完之后就很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其实就算是应然不挂断,杨招也不会追问的。
他知道应然的诸多不容易,也了解应然的性格,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爽约。
只是……
杨招看着手机良久都回不过神,只是,虽然大家私底下调侃他们是知名散装乐队,但他这次真的无比希望站在音乐节舞台上的,是草创时期的几个人,他多么希望他们,全部,一个不落地,站上这次的舞台。
他有些无措地看了看白行简,又使劲闭了一下眼,希望把自己从情绪的泥淖里拔出来。
他不喜欢受困于消极与无力之中。于是又因这种无力而更加焦虑。
突然,他睁开眼睛,问白行简:“今天几号了?”
“14号。”
杨招蓦的松了口气,原来是14号了。
一切的焦虑与不安都有了一个具象的缘由,一切都不过是因为快到15号了而已。
等明天,明天过去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24章
杨招打开了挂着的门锁。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大挂锁,很旧,但并不脏,看得出来,经常被打开。
他手里拎了一个画框,裱的是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装裱的人很用心,将画框雕刻得精致无比。
进门后,杨招把画框随手扔在了地上。
惊起了一片细细的粉尘。
屋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地上布满了细细的灰黑色粉尘。
杨招从角落里拖来了一架梯子,随便找了一个空地,他爬上梯子,才想起来自己还空着手。
他又爬下去,从角落里拿出了一柄锤子。
再次爬上梯子,一锤一锤落在墙上,楔入了一颗钉子。
一切都弄完后,他才从地上捡起那幅画,随手一挂,让钉子卡住了它。
钉子已经在这里放了很久,被潮气侵蚀,变得锈迹斑斑,似乎根本配不上那幅装裱精美的画。
杨招根本没有在意这钉子是否美观,是否结实。
他甚至没有在意画有没有挂歪。
挂好画之后,他走到屋子最中间的放在地上的一个瓷制小香炉面前,跪在地上,点燃了三炷香。
杨招跪下来,没有再动。
整间屋子空空荡荡,除了角落里有限的几样工具,再也没了其他的东西。
漆黑,阴冷。
而屋子的墙上,整整三面墙,全都挂满了歪歪斜斜的油画。偌大一间屋子,只有寥寥几处空墙面。所有的画,都是那样装裱精美,都是被一颗平平无奇的陈旧铁钉卡在墙面上。
那些画,明明只是贴在墙上,却极具存在感,好像能在墙面外无限延伸,把空空荡荡的大房子挤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杨招面前的三炷香早已经燃尽了。
但他仿若不觉。他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念诵《地藏经》《华严经》《往生经》《阿弥陀佛经》,还有《心经》。
不知道念了多少遍。
杨招突然睁开眼睛,他看着面前已经几乎落满了香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