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文脉永续!」
正当殿中众臣心头翻涌之际,一道清越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斯施施然出列,先向御座一礼,随即转向周文清,拱手道:
「周内史志存高远,气魄惊人,斯甚为感佩。」他特意在内史二字上落了重音,仿佛这已是铁板钉钉的称呼。
随即话锋一转:「若内史真能将此文脉永续之物呈现于朝,届时,内史以文教奠基丶泽被后世之功,佐以改良农桑丶活命疗伤丶精制雪盐之实绩,功盖数途,彪炳朝野,斯自问,必当心服口服!」
「届时,莫说少上造之爵,便是有司再议更进之封赏,以酬此不世之功,又还有何人,敢妄言半句名不副实?」
说到此处,他眼梢似有若无地掠过殿中面色难看的王绾等人,轻轻摇头:
本书由??????????.??????全网首发
「若到那时,还有人对此说三道四丶纠缠不休……」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慢悠悠补上最后半句:
「——那恐怕,就真是自讨没趣了。」
李斯这话明着请教,却字字如软钉子,暗里给周文清搭更高的台子,顺便把梯子撤了。
功劳都垒到这份上了,再反对,不是眼红是什麽?
他算得精明,既然「公子师」的名分已借扶苏当殿一拜落定,眼下众人争执的焦点又都被「少上造」的爵位吸引,他便抓住这空隙,一口一个内史叫得无比顺溜,意图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治粟内史」这把交椅,悄无声息地给周文清焊死在朝堂之上。
既给子澄兄撑了场面,又能气得王绾那老家伙胡子发抖,何乐不为?
李斯心中愉悦,趁众人不注意,极快地向周文清递去一瞥,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看我这火添得如何?
周文清面上八风不动,唯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半分,眼底掠过一丝「果然是你」的了然与好笑:你何时摸回来的?又缩在哪个角落装木头桩子?我竟没瞧见!
李斯眼中促狭之色一闪,唇角一勾,随即恢复肃容。
他确是昨夜才快马赶回,算准了今日周文清首次亮相朝堂必有风波,这般好戏怎能错过?
尤其深知这位子澄兄看似温润,言辞却常藏锋,今日必不会默默承受质疑,他方才一直隐在班列中静观其变,等的就是这关键时刻,来一场恰到好处的「火上浇油」!
周文清瞥见他那一闪而过的丶透着「幸灾乐祸」意味的笑意,嘴角抽动了一下。
「好!好!好!李卿此言,甚合寡意!」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嬴政霍然朗声开口,竟直接从王座上微微探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原以为今日能顺利封赏周文清便已圆满,万万没料到,竟还能当场收获「文脉永续」的宏图许诺,这意外之喜,让他如何能不激动?
他目光灼灼的落在周文清身上,直接一锤定音:
「周爱卿!若你当真能制成此『文脉永续』之物,功效确如所言,则今日所授治粟内史之职丶少上造之爵,非但名正言顺,寡人更要重重加赏——」
他声音陡然拔高:「咸阳近郊良田二十顷,五进宅院一座,黄金百镒,锦帛百匹,明珠十斛,以此酬卿经纬之才,不世之功!」
「寡人要天下皆知,凡有大功于秦者,朝廷绝不相负!」
「大王圣明!」
山呼声落,尘埃暂定,满朝文武纵有千般思量,此刻也只能按下,眼睁睁看着这破格封赏被君王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周文清立于殿中,不疾不徐地再次向御座拱手:
「既蒙大王信重,文清愿以两月为期,将此文脉永续之物呈于御前,以供查验。」
「好!寡人便予爱卿三月之期,务求稳妥,不必过于仓促。」
嬴政满脸畅快,从善如流地又宽限了一月,足见重视。
他略一思忖,又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忽,李卿,由你从旁协助周爱卿,一应所需,少府诸署听候调遣,不得怠慢。」
「诺!」
嬴政见诸事已定,心满意足,不再多言,只将手一挥,侍立一旁的司礼官立刻会意,拖长了声音高唱:
「退——朝——!」
——————
周文清想与逐渐凑上前来丶神色各异的官员寒暄周旋几句,探探深浅,手臂却猛地被人一拽!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诸位!」李斯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恰到好处的急切,响在周文清耳畔。
他几乎是半架着周文清,脚下步伐未停,身形灵巧地拨开围拢过来的人群,口里连珠炮似的说道:「时间紧迫,大王方才交代的要事,我与周内史还需即刻商议,实在耽搁不得!先行一步,万望海涵,改日必当登门赔罪,再与诸位畅叙!」
他嘴上客套周全,脚下却步履生风,引着周文清便朝殿外方向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地在他耳边嘀咕:
「上首那几个真正的老狐狸早散乾净了,留这儿围上来的,多半是些不知谁门下丶闻着味儿想来探虚实的卒子,跟他们有什麽好泡蘑菇的?翻来覆去无非是些恭维打探的套话,既探你的底,也耗你的神,你不嫌累,我瞧着都替你累得慌!」
「哎,你急什麽!」
周文清被他带着走,有些无奈,又有些惋惜地回头瞥了一眼殿中那几位停下脚步丶面露愕然与些许尴尬的朝臣。
还没来得及将这几张面孔与记忆中的官职丶派系对上号呢!
「急什麽?你说呢?」李斯脚下不停,理直气壮,语带调侃,「那群墙头芦苇,待你事成站稳之后再看也不迟,到时候他们自然变脸凑上来,只怕你看得生厌!」
「斯可是星夜兼程丶快马驰归,就为了赶上你这周内史新鲜出炉的大戏,眼下尘埃暂定,你这刚刚加官进爵的正主儿,难道不该立刻邀请我这劳苦功高丶赶场助威的『生死之交』,去你那大王亲赐的华美府邸好生坐坐,观览一番,再奉上一盏你亲手沏的香茶,略作慰劳?」
「哈哈哈哈!说得好!这般好事,可不能单便宜了你这滑头!」
一声洪亮的大笑自身后炸响,不知何时,原本该已走远的王翦老将军,竟又绕了回来,堵在了他们侧前方的廊柱旁。
「老夫可是惦记周先生你那一手沏茶的本事好些日子了!这庆功宴……咳,这乔迁之喜的茶,无论如何也得算上老夫一份!」
王翦大步流星上前,大手一挥李斯的肩膀,「李斯小子,想吃独食?门儿都没有!老夫连庆功的好酒都着人回家去取了,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周文清看着一左一右「挟持」着自己的当朝重臣,一位是精于谋算的未来丞相,一位是功勋赫赫的上将军,只得哭笑不得。
「这……这像什麽样子,还在宫门口呢,你们二位……」
「啊!」李斯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眼睛一亮,拍了拍周文清的肩膀。
「子澄兄,先别急着感慨,险些忘了告诉你,猜猜看,除了我,还有谁也同我一道来了你这咸阳新府,此刻正在府中,眼巴巴等着给你一个惊喜呢?」
和李斯一道来的……
莫不是阿柱已经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