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踏足这等地方,周文清面上瞧着八风不动,内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奴隶啊……
即便他清楚,此时的奴隶贸易多受官府律令辖制,市令监察,帐目名籍皆需登记在册,不至于像后世影视里那般荒唐——什麽转眼就能将良家子强掳为奴……什麽误入者转眼被打上奴隶的烙印……什麽孩童走散于此比人贩子的面包车消失的还要迅速彻底……
周文清掩在衣袖下的手不由得微微握紧,闭了闭眼驱散脑海中那些荒谬的情节。
可就算心里清楚,身为现代之人,对于这种地方,他还是本能的感觉到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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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昨天辗转反侧了一晚,即使知道有暗卫保护,依旧还是决定有备无患,特意将扶苏与阿柱打扮得格外矜贵。
一来是为了让那些有可能真的存在在阴影里逡巡的目光掂量清楚,这两个孩子身后必有倚仗,等闲招惹不起。
二来,或许,连周文清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让这两个被他纳入羽翼下的孩子,用最直观的方式,去感受这世间**裸的云泥之别。
锦衣与镣铐,自由与枷锁,仅在一棚之隔,便如此残酷地并列着,这比任何言语教诲,都更刻骨铭心。
阿柱听见「奴隶市」三字时,肩膀猛的缩了一下,慌忙将车帘缝隙掩紧,方才还雀跃的神情霎时黯淡下去,抿着唇不再吭声。
扶苏眼中亦掠过惊讶,但很快沉静下来,他感觉到身旁阿柱细微的颤抖,便伸手轻轻覆在阿柱紧攥衣角的手背上,无声地拍了拍。
越靠近,外界的声息反而愈发稀薄,并非真的寂静,而是一种被厚重压抑吞噬后的死寂。
直到李一勒马,撩开车帘:「公子,到了。」
「嗯。」周文清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沉几分,他率先下车,站稳后,转身,一手一个,将扶苏和阿柱牢牢牵住,握得很紧。
「先生。」扶苏仰头,望着前方那些用粗糙木板和茅草勉强隔出的丶一间间低矮晦暗的围栏屋棚,声音有些乾涩的问,「我们要买隶人吗?」
「不买,」周文清低头看他,目光复杂,「只是带你们来看看。」
他牵着两个孩子,缓步走入那条狭窄而泥泞的通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味,混杂着尘土丶霉烂草料丶以及……人身上长期无法清洁的颓败气息。
压抑感沉甸甸地漫过胸口,路两侧的棚屋里,景象撞入眼帘。
有人如牲口般被草绳捆着手脚,蜷在角落里,大多衣不蔽体,裸露的皮肤上沾着污垢,甚至斑驳的血迹。
有幼童被绑得结实,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声,一双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惧的泪水,却连放声哭泣的自由都没有,大约是怕吵嚷惹来巡市吏卒的注意,影响奴隶主人的生意。
是的,越是阴暗的地方,越是要求悄无声息。
扶苏看见一位枯瘦的母亲,抱着怀里尚在襁褓婴孩,泪流满面地向着栅栏外经过的丶衣着体面些的人影小声哀求,求对方将她和孩子一同买走。
可回应她的,往往是棚内看守不耐烦的一脚。
扶苏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周文清看见稍显健壮些的男丁被集中在一处,像是评估牲畜般被审视,或者……和牲口也没什麽差别,他们身边就拴着等待售卖的马和牛。
买主掰开他们的嘴查看牙口,捏按他们的胳膊腿脚测试力气,脸上是估量价值的盘算。
而被审视者,大多眼神空洞,望着泥地,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零星压抑的啜泣丶绝望的哀求丶痛苦的呻吟声,都被强行挤压到最低,但这种种声音交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嗡鸣,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心脏。
周文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牵着扶苏的手,指向不远处一个被拴在木桩上丶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奴隶。
「桥松,你去问问,那个人为何沦为奴隶,可是……身犯重罪,或是有何不堪的恶习?」
扶苏抬眼看了看先生,又望向那个少年,抿了抿唇,依言走了过去。
周文清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鹰隼,死死锁在扶苏那小小的背影上,不敢有片刻偏移,袖中的手再次悄然握紧。
或许是扶苏一身锦衣在晦暗的环境中太过显眼,那负责看守丶一脸精明的奴隶主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格外热情。
他甚至粗暴地一把扯过那少年脏污纠结的头发,迫使对方抬起脸,露出麻木茫然的表情,向扶苏展示着,口中飞快地说着什麽。
片刻,扶苏走了回来,脚步比去时略沉了些,小脸微微发白。
「先生,」他声音有些低,带着滞涩,「他是……债子,家里欠了富户的债,还不上,便将他抵了过来。」
「好。」周文清只应了一个音节,听不出波澜,他目光掠过身旁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影子里的阿柱,终究没忍心让他也去面对。
目光移开,又落在另一个角落里蜷缩着的丶面黄肌瘦的年轻女子身上。
「桥松,再去问问她。」
扶苏再次走去,询问,然后返回,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
「先生,她家……交不起秋赋,她的父亲,将她卖了。」
周文清下颌线绷紧,指向一个眼神浑浊丶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
扶苏去了,回来时,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先生,他……乏徭,又交不起罚金。」
下一个,是一个脖颈上有陈旧刀疤的壮年男子。
「……先生,他是楚国的战俘。」
扶苏的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一次比一次轻,仿佛每带回一个答案,就有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扯了扯周文清的衣摆。
阿柱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向清澈的眼睛里,却透出一股近乎执拗的坚毅。
「先生,」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让我也去问问吧。」
周文清垂眸看他,看了许久,孩子眼中的恐惧并未消失,却有什麽更沉重的东西沉淀了下来,压住了那份瑟缩。
良久,他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等你桥松哥哥回来,你去。」
「先生……」
「先生……」
两人交替着,每一次呼唤,都带回一个简短却沉重的缘由。
没有惊天恶行,没有十恶不赦,大多是贫困丶债务丶战乱丶或是律法严苛下,在孩子们看来并不算严重的过错。
这些理由冰冷地陈列开来,拼凑出的,是底层百姓在时代巨轮碾压下,那无声碎裂丶最终坠入深渊的命运图景。
差不多了……周文清将两个孩子的手重新握紧,带着他们转身往回走。
看着扶苏和阿柱都耷拉着脑袋,精神萎靡,他缓缓叹了一口气。
「桥松,」他先唤了扶苏的名字,「方才你问遍了那些角落,可曾留意,其中因何沦为奴籍者……为数最众?」
「……是战俘,或乏徭丶逋事者……最多。」
「嗯。」周文清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阿柱,「阿柱,其次呢?」
阿柱咬了咬下唇:「其次……是交不起赋税的,或是欠了债被抵卖的债子,还有……还有自己活不下去,情愿卖身的。」
「你们说得都对。」周文清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在扶苏眼中那抹仍未化开的震动上。
「桥松,你方才在那田埂上,只扶着犁走了短短一程,便已觉得腰酸臂沉,泥土沾身,是也不是?」
扶苏想起那新犁入手时的分量,想起牛力牵引时自己需全力才能稳住的身形,诚实地点头:「是,先生,耕种……确非易事。」
「岂止不易。」周文清的声音沉了下去。
「对你而言,那或许是一次体察,可对天下万千如刘叔丶如阿柱父兄一般的农人而言,那便是他们日复一日丶年复一年,赖以活命的全部。」
「而且是这样辛苦,有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度日,不至于沦落为货物丶牲口丶奴隶,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幸事了。」
「而你方才所见那些木栏之后的人,或许也只是一个守着自家几亩薄田,埋头耕作,只求温饱的普通农人,一次兵祸,一纸加征的徭役令,或是家中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便足以让那条本就细若游丝的活路,骤然崩断。」
周文清的目光划过那一个个木棚,里面痛苦挣扎的人们。
他今日刻意让扶苏先下田扶犁,再踏足此地,怕的就是这孩子自幼习儒,眼中依照古礼阶级分明,会将这些奴隶简单归为「贱物」。
他要让扶苏看见,田垄间的汗水与木棚里的镣铐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一层名为灾厄丶赋税或战乱的,脆弱的纸。
所幸,扶苏眼中仍有震动,而非漠然。
「桥松,你今日所见,便是这乱世的疮疤,儒家讲仁恕,墨家言兼爱,其心或善,然而它们,止不住刀兵,填不饱饥肠,木栏后的血泪,哪一滴是因不懂礼?」
「皆是因活不下去……」
周文清的声音几乎轻叹:「天下万民要的很简单,头上无战火,仓里有粟粮,儿女不至沦为货品,此等安稳,空谈仁义给不了,列国虚盟更给不了。」
扶苏握紧他的衣角,声音带着迷茫:「先生……这天下,就没有他们的活路了吗?」
「有。」周文清的声音斩钉截铁,「但这条路,注定要以血开道。」
他俯身,望进少年震撼的眼底。
「和平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安稳不会因祈盼而自动降临,散乱的六国,各有盘算,彼此攻伐,只会让这一线之隔的悲剧永无止境地循环上演。
「唯有以力聚力,以战止战,纳九州于一体,收兵戈于武库,方能从根本上斩断这苦难的锁链。」
「若有一人,能纳九州于一体,收兵戈于武库,纵使手段酷烈,纵使背负骂名,但若能以一代人之血战,换数百载兵祸永熄,令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那麽,任凭那些所谓君子的如何非议,在暗处如何唾骂,这,依旧便是大仁!这,便是真正对天下苍生负责的大礼!」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周文清深深凝望着扶苏,望着他的眼底,放轻了声音。
「你应该知道,这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