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点头,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这最后一样,便是要你将备齐的东西,统统搬到后院去,而后——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更不许偷看。」
他顿了顿,特意看了李一一眼。
「包括你。」
李一神色一滞。
周文清抱起胳膊,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若有人窥看,公子我便立刻罢工。」
李一表情幻变了一会,似是权衡,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重重点头,神色肃然:「公子放心,后院我会守好,一只雀儿都飞不进去。」
「那便好啊~」
周文清神情一松,转身又要往摇椅里瘫,馀光瞥见那只鼓囊囊的麻袋,忽又想起什麽,「哦,还有这个。」
他指着麻袋:「这盐块也挑一个放到后院,就你刚才拿的那块吧,可别把这个给忘了。」
「是。」李一应下,顺手将那放在最上面的盐块儿取出,看着袋中馀下的盐砖,又问,「那剩下的这些怎麽办?」
周文清已舒舒服服躺了回去,随意摆了摆手:「剩下的你随意吧,用不了这麽许多。」
「用不了?」李一诧然,「公子不多制些麽,可是……太过费力?公子可以将些力气活交给我,我发誓绝不外传。」
「不是费力。」
周文清阖着眼,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只是我也未曾料到你竟然一口气弄来这麽多,单那一块,便够你我吃上大半年,够用了。」
他睁开眼,望向李一,语气认真起来:
「制出来,咱们自己尝个鲜便好,阿一,此事切莫声张,任何人都别告诉,更别想着拿去卖,省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
「没有可是。」
周文清斩钉截铁地截住了话头,甚至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李一,只挥了挥手:
「照我说的办便是。」
李一瞧着那道写满「勿扰」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也罢。
他在心中暗叹,横竖自己就是个暗卫,消息传递到了就行,至于如何说动公子献出秘技,还是待他入了咸阳,让那些真正的聪明人去头疼罢。
李一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一眼那摇椅中悠然晃动的身影,便转身大步离去。
院子里重归宁静,周文清闭目假寐,摇椅吱呀轻响,阳光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
不多时,他耳朵微微一动,嘴角已不自觉漾开笑意。
来了。
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紧接着便是叽叽喳喳丶活蹦乱跳的声响,像一群忽然涌进园子的小雀儿。
「先生早!」
「先生,昨天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今天可要接着讲呀!」
「先生,我阿娘让我带了果子,可甜啦,分你一半!」
除了这群小豆丁,还有一个妇人跟着走了进来。
她一手牵着自家虎头虎脑的小子,脸上堆着淳朴又热切的笑,人还未到跟前,爽朗的声音已先传了过来:
「周公子!哎呦,听说你身子可大好了?」
是隔壁的刘婶。
周文清赶忙起身相迎,笑着应道:「劳您记挂,已无碍了,刘婶今日过来,可是有家书要我帮着看看?」
「不是,不是家书!」刘婶连连摆手,把身边那半躲在自己身后的男孩往前轻轻一推,眼里漾着藏不住的感激与欢喜。
「我是特地来谢您的!昨儿个我见这小皮猴蹲在院子里,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泥巴扬得到处都是,还当他又在瞎捣蛋,差点就要拎起扫帚揍他屁股!」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粗糙的手掌爱怜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后来才弄明白,这小崽子竟是在写字儿!问他跟谁学的,他说是周先生教的……哎,公子,您说说,我们这粗人家,哪儿敢想孩子还有摸笔杆子的一天?真是……真是不知道该怎麽谢您才好!」
妇人说着,眼眶竟有些泛红,忙将臂弯挎着的竹篮取下,不由分说便往周文清手里递。
「家里实在没什麽像样的东西,攒了这些鸡蛋,公子务必收下,好歹补补身子!」
篮子里铺着柔软的乾草,十来枚鸡蛋圆润洁净地卧在其中。
这可真是不少了,他虽然觉得不稀罕,但对农人来说,怕是存了半年不止。
周文清连忙摆手推辞:「刘婶,这可使不得!我教孩子写字不过是随手之事,哪当得起这般心意?您快拿回去,给孩子煮了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那怎麽行!」刘婶执意往前送,语气坚决,「公子教孩子认字,是天大的恩情,这几个鸡蛋算什麽?您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粗人家!」
周文清见她这般情真意切,再推辞反倒伤了人心。
他轻叹一声,双手接过竹篮,温声道:「既然如此,我便厚颜收下了,多谢刘婶。」
刘婶这才破涕为笑,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连声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她拉过周文清的手,轻轻拍着,目光里满是慈和与不舍:「看见公子身子大安,我心里头这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公子通身的文墨气,和我们这些地里刨食的粗人不一样,将来必定是要做大事丶当大官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带着几分了然与怅然:
「我知道,公子伤好了,迟早是要走的,若不是……若不是我们这儿实在留不住贵人,我真想舍下这张老脸,求公子收下阿柱,哪怕只教他认几个字也好。」
说着,她又扬起一个温暖的笑,握紧了周文清的手:「不过呀,咱们这儿虽偏,倒也清净,公子日后若是在外头累了丶乏了,随时回来歇歇脚,别的不敢说,这院子丶这村子,永远给公子留着门。」
周文清望着刘婶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暖意,心头蓦地一软。
他知道的,刘婶家原本有个大儿子,年岁与自己相仿,前些年徵兵令一下,便被带走了,从此音讯全无,生死难卜。
所以自他受伤住进这村子起,刘婶待他便总是格外照拂,地里新收的菜蔬,也会给他捎上一把;见他挑嘴,还会悄悄塞些自家晒的果乾;待他伤势稍愈,能在村中走动时,又是她逢人便热情介绍,帮他在这全然陌生的乡音与目光里,一点点寻到落脚处。
那点点滴滴的善意,如春溪渗入冻土,悄无声息地,将一丝丝温润的暖意织进了他在这千年之前最茫然无措的时日里。
此刻她握着他的手,说「永远留着门」,周文清忽然觉得,脚下这片土地似乎不再那麽陌生,周遭的人声炊烟也不再那麽遥远。
像一株无根的浮萍,终于在缓缓流淌的溪边,触到了第一捧湿润的泥土。
周文清嘴唇动了动,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回应这份质朴的善意,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刘婶殷切的目光,郑重地丶重重地点头。
「好,刘婶。」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乾涩,却字字清晰:「您的话,我记下了。」
「好好好!」刘婶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儿等着,我就不多叨扰了,公子您好生歇着。」
她说着,又伸手轻轻按了按自家儿子的脑瓜,虎着脸叮嘱:「还有你,好好跟着先生学道理!可不许再像上回那样,闹着爬树掏鸟窝,还给自己摔一个大屁股墩!」
「娘!」阿柱臊得脸一红,「嗖」地一下躲到周文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不服气地扮了个鬼脸,「那都是多久前的事儿了!我早就不掏了!」
「你呀!」刘婶作势要拧他耳朵,阿柱缩着脖子直往周文清背后钻。
周文清笑着伸手护了护身后的小不点,温声道:「刘婶放心去忙,阿柱近来懂事多了,就让他留在这儿吧,我看着他。」
「哎,那就劳烦公子费心了!」刘婶这才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朝周文清感激地笑了笑,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出院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