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肃穆无声。晨光被厚重的阴云遮挡,只从殿门高窗漏进些惨澹的天光,更衬得殿内烛火与青铜火盆的光晕幽幽沉沉。
嬴政高踞御座,受罢百官整肃的大礼,目光如常扫过殿下诸臣,然而视线在掠过前排队列中段时,微微一顿。
周爱卿?
那个位置,那道清癯却挺拔的身影,此刻竟稳稳立于其间,在一片深色朝服中清晰可辨。
自他体恤其畏寒之症,特下恩旨准其免于严寒雨雪之日的常朝以来,周文清倒是不逞强,未在这类阴湿刺骨的日子里出现过,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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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久了,莫说嬴政自己,便是这满朝文武似乎也都习惯了,默认了那那人在某些特定天气必然的缺席。
毕竟,周文清虽领受治粟内史之职,爵封少上造,但为服众而自请的三月之期未满,朝野上下皆知他此刻更多是个「虚衔」,并无紧急繁剧的日常政务必须当廷禀奏,偶尔缺席,也无人在意。
所以,今日这是……有要事?
嬴政的目光在周文清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见他穿着与众人无二的朝服,身形立在殿门渗入的冷风路径上,显得有些单薄,侧脸在摇曳的烛火下透着些许苍白。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向着身侧侍立的宦者,轻微偏了偏头。
不过片刻,大殿四隅那数座铸造精良的蟠螭纹青铜火盆内,阵阵热气无声驱散那自殿门缝隙钻入,缭绕在玉石地面与百官袍服之间的凛冽寒意。
正俯身行礼或刚刚直起身的朝臣中,李斯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空气里那股刺骨的湿冷似乎消退了不少,一股暖意悄然包裹而来。
他眼角馀光不动声色地一瞥,果然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子澄兄……今日竟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李斯心中暗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借着整理袍袖的动作,将袖袋中那份准备禀报日常事务的简略木椟轻轻按下,不再打算取出。
这些例行的丶琐碎的陈奏,今日皆可搁置一旁了。既然周文清不惜冒雨抱恙上朝,那麽,今日这大殿之上,恐怕不会平静。他几乎立刻做出了判断。
这判断瞬息间便得到了印证。
谒者依例高呼「有事者奏,无事退朝」的馀音尚在大殿梁柱间袅袅未散之际,周文清第一个站了出来。
「大王,臣有事启奏。」
嬴政隐隐有了猜测,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精光微微闪动,提前了两月有馀,看来那些废物交给爱卿利用,是用对了。
「准。」
周文清得到准许,微微侧首,向侍立在御阶之侧的一名中年内侍示意。
「昔日臣所言之物,如今已经完成,还请大王查看。」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周文清身上,聚焦在他那探入怀中丶缓缓取物的手上。
只见周文清探手入怀,动作从容不迫,取出之物,并非预想中的沉重竹简或昂贵帛书,而是一叠……看起来颇为齐整的丶颜色微黄丶质地奇特的……薄片?
他将其轻轻平放于内侍高举过顶的托盘锦缎之上。
那叠东西约莫半寸来厚,裁剪得极为方正整齐,边缘光滑,在殿内火光下泛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静静躺在深色锦缎上,显得异常洁净轻盈。
此乃何物啊?
王绾眉头紧紧锁起,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盯着那托盘,眼中满是疑惑与审视。
看起来轻飘飘的,无甚分量,也无雕饰,更无庄重华贵……这周文清,莫不是要以这莫名其妙的东西,来搪塞「文脉永续」的承诺?
他喉头滚动,已然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做好了即刻谏言的准备。
「快呈上来!」嬴政的声音响起,带着微不可查的急切。
内侍不敢怠慢,稳托木盘,疾步趋前,恭恭敬敬地将托盘高举过顶,呈至御案之前。
周文清立于殿中,迎着四面八方或疑惑丶或审视丶或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大王,诸位同僚,此物,名曰——『纸』。」
纸?一个从未听闻过的陌生字眼。
殿中响起了压抑不住的丶细碎的窃窃私语声,许多人交换着茫然的眼神。
周文清对周遭的骚动恍若未闻,声音清朗,继续陈述:
「诸位皆知,如今载文记史,历来或用青铜金石,铭功刻法,庄重却艰深难为;或用竹简木牍,书写律令文章,流传最广,然其弊亦显——」
周文清手指轻点一位御史怀中的竹简,将众人视线引向那熟悉的物件。
「制一简,需伐竹丶杀青丶刮削丶编连,工序繁复,成一部律法,可载数车,非力士不能负,驿马传书,所载有限;学士游历,车载累累,行路维艰。」
他稍作停顿,声音带着深切的感慨:
「且竹简笨重难翻,编绳易朽易散,以此承载文脉,广传政令,犹如负千钧而行泥沼,心虽向往,步履何艰!」
他的声音不高,却句句点在实处,让许多每日与竹简打交道的文官丶御史丶博士们下意识地微微点头,殿中响起一片心有戚戚焉的低声附和与感叹。
就在众人议论感慨之际,御座之上的嬴政,早已按捺不住,伸出手,用指尖拈起御案上最上面的一张「纸」。
触手微凉,细腻平滑,一种完全不同于竹木的粗糙丶青铜的冰冷或丝帛的柔滑的奇特触感。
他轻轻弯折,纸张顺从地曲起,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松开后竟又缓缓恢复平整,只留下极浅的摺痕。
柔韧!
他心中一动,又用指腹摩挲纸面。
均匀平整,毫无毛刺或木材纹理的起伏。
李斯见气氛已到,而大王已在亲手验看那「纸」,立刻适时扬声道:「周内史,听你此言,剖析竹简之弊,可谓明澈,然则,你献上此名为『纸』之物,莫非……正是为此等弊端而来,它能书否?」
这一问,可谓恰到好处,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对竹简的抱怨拉回到那叠神秘的薄片上。
「正是!」周文清朗声应道,「此『纸』,同样可以载文着墨。」
听到这话,嬴政立刻扬声:「来人,墨,笔。」
嬴政手腕沉稳,悬笔于纸上,轻轻落下一划。
乌黑的墨迹瞬间渗入纸面,边缘清晰,毫无晕散,比在竹简上书写更为流畅顺滑。
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连续写下「大秦」丶「永续」数字,笔走龙蛇,畅快淋漓。
放下笔,他举起那张写有墨迹的纸,对着殿外透入的天光细看,墨色分明,纸色温润。
「好!好!好!」
嬴政连赞三声,朗声道:「果然可以着墨而不流散,清晰牢固,历历在目!此物……大善!」
这下瞬间点燃了整个朝堂,底下早已不是窃窃私语,而是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急切。
嬴政岂会不知众人心思?他愉悦的一挥手:「快去,将此『纸』,分与诸位爱卿,人手一张,传看体验。」
「唯!」内侍们齐声应诺,立刻上前,如同分发什麽了不得的赏赐,极其小心恭敬地将那叠纸分开,每人一张,双手递到每一位朝臣手中。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丶赞叹和迫不及待的摸索声。
「哎哟,这麽轻!」
「这手感……滑而不腻,韧而不硬,妙极!」
「快看,对着光竟是这般均匀透亮!」
「让老夫来试试!」王翦将军顺手夺过尉缭的笔,用力在纸上划了一道,看着那清晰的墨迹,瞪大了眼,「嘿!真能写!这东西平整的很,怕是连书刀都用不上了吧!」
蒙武将军也凑过头儿去,用手指放在纸的正中央,控制着力道轻轻抠了抠,「嘿,没破!」
「去去去,上一边去,这是老夫的,别给老夫弄皱了。」
为了看着他俩争夺,施然然将宦者呈上的另一张空白纸收入囊中。
一时间,庄严肃穆的朝堂竟有了几分市集般的热闹,人人都在体验丶议论丶惊叹这前所未有的「纸」。
李斯手捧着那张轻若无物丶却又仿佛重逾千钧的纸,难以抑制胸中激荡,越众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却字字铿锵:
「周内史献此神物,千言文章不过盈握之重,驿马可负万言书,学士行囊可纳百家典,真乃为此乃国之大器,是我大秦文脉之幸,社稷之福!臣,为大王贺!」
「臣等为大王贺!」
朝中群臣立刻停了议论,齐声行礼道。
「哈哈哈哈!」嬴政朗声大笑,畅快淋漓,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位老臣面上略作停留。
「善!大善!周爱卿立此不世之功,以实证回应所有质疑,可谓美谈,今日之后,少上造之爵,名正言顺,无人可再撼动分毫!」
原先准备发难的王绾,此刻捏着手中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片,看着上面同僚试写的清晰字迹,张了张嘴,却发现原先准备的斥责「华而不实」丶「奇技淫巧」等话语,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竟一句也吐不出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不尴尬。
昌平君不着痕迹的瞥了他一眼,心中微叹,上前一步:「大王,周内史所献此『纸』,确是巧思妙物,令人叹服,李长史所言『国之大器』,臣亦深以为然。」
「然,越是利国重器,其推行之策越需周全,臣所虑者,并非此物不佳,而在其『广布天下丶代简而用』之实。」
「且不言此物新创,工艺摸索,恐初时造价不菲,大王设匠造府,广募工匠,想来就是为了此物,足见重视。」
「然,即便工匠云集,若要使其产量充足,供应各级官署日常行文,乃至逐步替代天下士人手中亿万竹简……所需原料几何?匠人几许?场地几多?维持此等规模生产的钱粮消耗又当如何?」
「当然,老夫此言,并非否定纸之利,实是担忧其用之难。」
昌平君姿态坦荡,「如此巨大投入与产出之平衡,长远推广之方略,不知周内史心中,可有成算,可为陛下与我等解惑,以安朝野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