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神情更加认真,言语更加慎重。
「以文清拙见,教导孩童——尤其是开蒙阶段,最紧要处,不在灌输,而在『引导』,为何要学?为何要认这些字?此中道理,强塞硬灌,终是隔了一层,需得耐心辨明,让他们自己心头透亮,真切觉出学问与自身息息相关。」
他略微一顿,目光扫过眼前三人,继续道:
「正所谓强按牛头不饮水,归根结底,是要引着他们自己觉得有趣丶有用,因而主动探求,这份从内里生发的劲儿,远比因惧怕责罚而表现出的顺从,要珍贵得多,也牢固得多。」
「若只为省事,以威压强求表面顺从,非但难入心田,恐更会催生厌弃抵触之心,越来越逆反,若是那般,这书……不教也罢,免得误人子弟。」
这番话一出,嬴政的眸光在周文清脸上停留,若有所思。
李斯都忍不住连连颔首,忍不住抚掌赞叹道:「没想到子澄兄于为师一道上也如此有真知灼见,这群乡野孩童能得子澄兄开蒙,实乃大幸啊!」
蒙武站在一旁悄悄撇了撇嘴,心里有几分不以为然的。
就自己家那两个臭小子启学的时候,讲道理?呵!
让他们老实坐下来念书,那都简直比让战马耕地还难!
道理讲了一箩筐,耳朵跟塞了驴毛似的,左耳进右耳出,能把先生气得胡子直翘!最后还不是得靠……咳!
再想自己小时候不也一样,他家老爷子拎着棍子追着他满院子跑,棍子都打断了好几根,他这不也好好的嘛,谁敢说他如今不成器?
不过他瞥了眼旁边神情专注听着的秦王和明显被说服的李斯,又瞅瞅周文清那认真的模样。
罢了罢了,周公子是斯文人,教的也是斯文路数,跟他们这些皮糙肉厚摔打出来的大概真不一样。
蒙武于是抱了抱拳:「公子所言……确实有理,是戈想得简单了,周公子确是良师啊。」
周文清站起来回礼,口中「不敢当不敢当」,其实心里几乎要乐开了花。
尤其是嬴政那道赞同与沉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周文清几乎乐得想要给这两个神助攻包个大红包了!
他眼角不住往秦王的方向瞥,嘴角极力抑制着想要上扬的冲动,在心中无声呐喊:
陛下啊陛下!您可瞧仔细了,听明白了吗?
我,周文清,可是个好老师!真的不考虑把你家的公子也送来上个补习班吗?
周文清心中疯狂试图推销自己。
见嬴政仍在细细翻阅那些竹片,目露欣赏却依旧沉静不语,他心念一转,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缓步走回书案旁,拿起那卷尚未编完的竹简,指尖抚过简片上深浅不一的刻痕,摆出一副懊恼的表情。
「文清说多了,倒叫各位见笑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带着歉意拱手,摇头轻叹,面露苦色。
「实在并非文清有意诉苦,只是心头确有此感——这教导孩童开蒙之事,细细思量,恐怕比推演那些农具丶肥料的方略,要难上许多,也……或许紧要许多。」
「哦?」李斯诧异地扬起眉,「子澄兄何出此言呀?」
「那曲辕犁与肥田之法若成,乃是增粮固本的切实利器,关乎当下国力,孩童启蒙虽是要务,又如何能与这两件大事相提并论?」
这问题提得正好!周文清心中暗赞,李客卿,不愧是你!台阶递得正是时候。
心里得意,面上不动声色,将手中竹简轻轻放下,转而正色面对众人。
「固安兄此言怕是有些偏颇。」
「粮草兵甲,固然是今日之国本,但诸位可曾想过,十数年后,数十载后,使用这些兵甲丶守护这些粮仓的,是何人?更乃至治理郡县丶运转法令的,又是何人?」
他略作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淀片刻,才一字一句的道:
「不是旁人,正是当今这些懵懂稚子——这些此刻或许还在田间嬉闹丶跟在父辈身后笨拙模仿丶在学室里摇头晃脑念着『之乎者也』的孩童。」
「一具良犁,可深耕百亩;一剂好肥,能沃野千里。这些固然是强国利民之『器』。」
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的看向李斯。
「但这些,终究是『器』,然,再精良的『器』,若无人知其所以然,无人能承其法丶继其志丶善用之丶改进之,那麽纵然今日是神兵利器,数代之后,也可能蒙尘积灰,与寻常朽木何异?」
「故而我们在此费心钻研的曲辕犁丶肥田法,乃至一切律法制度丶治国方略,若想不成为昙花一现的朽木废料,靠的是什麽?」
他自问自答,答案不言而喻:
「靠的是人。」
「是有一代又一代被悉心教导丶能理解前人智慧丶能立足当下丶能开拓未来的『人』。」
他手指再次轻轻点向那卷启蒙竹简:「所以,文清才说,这蒙学一事,看似微小琐碎,实则至关紧要。它关乎的,不仅仅是几个孩童是否认字明理,更是我们今日所创造丶所重视的一切,能否真正流传下去丶发扬光大的根基所在。」
「这,才是真正绵延国祚丶稳固基业的根本之计。」
「彩!」
李斯第一个拊掌出声,脸上尽是豁然开朗的激动之色。
「妙!绝妙!子澄兄此论,直指根本!实在是精彩呀!」
他竟倏然转身,快步抄起案上的茶壶,亲自斟满两杯,向着周文清郑重一敬,
「今日闻得子澄兄『蒙学人本』之精论,斯...法受益良多,方知此前见识之浅,当以此茶代酒,敬子澄兄高见!」
周文清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连声道:「固安兄言重了,文清不过是有感而发,一些粗浅想法,岂敢当此盛赞?」
「子澄不必过谦。」
只见嬴政亦随之举杯,他动作不疾不徐,目光也同样可见激动与认同,落在周文清身上。
「子澄所见,已不囿于一器一物之利,育才固本,方是长治久安之基,此心此志,绝非『粗浅』二字可概,茶可饮,誉亦当受!」
言罢,他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周文清与李斯俱是一怔。
李斯目光飞快地在嬴政与周文清之间扫了个来回,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丶复杂的微光。
他反应极快,几乎在嬴政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收敛异色,神情坦然,微微抬杯向周文清示意,亦从容饮尽,动作流畅优雅。
这边气氛正好,一旁却有人快要急出汗来。
怪只怪自己嘴笨,蒙武纠结的浓眉几乎要打结,没想好要怎麽夸赞,慢了李斯这家伙一步,这也就算了。
耍个嘴皮子,他是耍不过这个家伙的,正搜肠刮肚想想什麽话语才能表现自己的赞许。
咱武人的词可不和那些文绉绉的文人一样。
只是还没琢磨出来,瞥见秦王似乎有提壶的动作,他想也没想就抢上前去,慌里慌张地帮着把茶斟上。
还没等他倒好自己的,却发现那两位动作快的已经把茶都喝完了。
坏了!再不快点来不及了!
他手忙脚乱地端起自己那杯茶,也顾不上什麽,连忙朝着周文清的方向一送,生怕被落下。
「公子!还有我!戈也觉得公子说得对!特别对!这茶……这茶我也敬你!」说罢,生怕再落下似的,仰脖子「咕咚」一口灌了下去。
喝得太急,喉结剧烈滚动,放下杯子时,还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古铜色的脸上顿时浮起一丝赧红。
周文清被他这实诚到近乎鲁直的反应逗得心头一暖,方才那点因嬴政郑重肯定而生的波澜,化作了眼底真切的笑意。
对着蒙武举杯,语气诚挚:「蒙护卫赤诚相待,文清感念,承蒙厚赞,多谢!」
蒙武看着周文清饮下那口茶,这才像是完成了什麽重大仪式般,悄悄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心里踏实下来——总算没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