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起的一瞬间,舅爷转头看向崔三平,崔三平示意舅爷替自己接电话。
无论如何,他这时候都要给外界一种不慌不忙的自信感。
舅爷明白崔三平的想法,接起电话,听着徐大龙在电话那头的报信,只是淡然地嗯了几声,最后底气十足地道了句「知道了,崔老板已猜到会是如此」,然后叫徐大龙放心,便挂掉了电话。
「比我们预想的最坏结果要好一些。」舅爷摘下眼镜,一边擦拭一边继续道:「叶兰成在这其中倒是对我们没什麽坏心思,甚至还否了杜金泉对我们的一些不利提议。」
「那最终咋说?」李月华迫不及待地追问,她攥着崔三平的手心早已都是汗。
「叶兰成看样子想做老好人,最后一碗水端平,把我们和皮件厂对接的业务一劈两半。分布在乡镇旗县的推销网络被划归杜金泉对接,说是暂时以代理认定。本市的销售和我们最近与月华那里的多经合作,未来如果产生采买成品或半成品,则会被认为是经销行为,归徐大龙负责。」
「这叶兰成也未必好心,也许就是不想看我们发展太快,做的太大。」崔三平摸了摸下巴点点头。
李月华眨眨眼,指着崔三平问舅爷:「舅爷,他怎麽总是把别人往坏处想?」
「防人之心不可无。」舅爷和崔三平异口同声。
李月华见这爷俩一条心,无奈地摇头苦笑。她不完全认同,事情只要公平公正地谈明白讲清楚,她认为就可以规避掉很多误会。很多时候发生纠纷,其实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误会导致的。她相信崔三平和舅爷的眼光,不会差到挑那些天生骨子里就坏的人打交道。比如那个最近没事总缠着自己的纨絝子弟魏毕贤,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想起这个魏毕贤,李月华本想今天借着一起看电影的好心情给崔三平讲讲,但是看现在这个情况,她还是不要再给崔三平添乱了。于是李月华张张嘴,最终也没说出口。
这一下午,同样坐立不安的除了崔三平,还有高胜美和黄有升。
黄有升带着高胜美回到铺子,本来就准备赖着不走。而高胜美也正好想趁机说服黄有升加入崔三平的合作计划,见黄有升执意要参观自己的里屋工作间,就顺带领了进来。
黄有升之前来找过高胜美好几次,都是在外屋聊事,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高胜美的里屋。
当他看到高胜美里屋除了工作台之外,还有自己的床铺,心里顿时涌起一种难以自制的醋意。怪不得以前来聊天,高胜美从来不主动邀请他进来,敢情这还是人家的半个闺房。但问题是,崔三平凭什麽就可以自由出入这里呢?
听着高胜美在耳边絮絮叨叨地劝自己,黄有升兴趣寥寥。他倒不是对崔三平的计划不感兴趣,恰恰相反,他太感兴趣了。他不仅对崔三平这个极具前瞻性的计划感兴趣,他对崔三平本人也兴趣十足。
这个人藏得太深了,要眼光有眼光,要能力有能力。什麽人都认识,什麽场合都不惧,连派出所的人都对他这麽客客气气。
黄有升敏锐地感觉到,崔三平的存在,可能会是自己以后最大的竞争对手。他背后投资入股皮衣铺子,自己供料的同时又拿铺子的利润分红。这些来钱的逻辑,与崔三平的自产自销几乎殊途同归。
何必非要跟崔三平合作呢?跟这样的人合夥,跟与虎谋皮有什麽区别?黄有升觉得崔三平对高胜美和对自己开出的合作条件,背后都透着一种危险的野心。
「哎!」高胜美见黄有升光听不说,忍不住给了他胸口一拳,「说句话!你那秀才脑子比我好使,我都能觉得崔三平这计划不赖,你能不动心?」
黄有升被高胜美冷不丁一拳打得有点背气,翻着白眼揉了揉胸口,顺便给自己再争取一点思考时间。
就像高胜美说的那样,他也确实这麽多年受够了皮件厂骑在自己脖子上,确切说是杜金泉骑在自己脖子上。杜金泉指东他就只能往东,指西他就决不能往南。他也想摆脱自己对皮件厂的绝对倚靠,试着走一走自己挣钱自己花的路子。
这麽多年,自己默默布局,也确实就是这麽做的。
只是,上一次杜金泉在围炉会提到的最新方针和举措,却对自己手上的几个参股铺子而言是极为有利的。更何况,在围炉会之前,杜金泉曾亲自提前找过自己询问建议,他那些举措里甚至有几个还是直接采纳的自己的想法,杜金泉也对此给自己许诺了一些东西。
最重要的是,崔三平一个个体私营,他凭什麽会认为自己可以与皮件厂未来比肩?皮件厂才是市场的主导,这个观念在黄有升看来,是不可能出现改变的。而自己与杜金泉只是利益关系,既然是利益关系,就不存在永远的敌对。
黄有升也很想跟在崔三平身边,去跟着体验一下一条充满远见和才华的新路子。可是他与杜金泉已经有接触在先,这时候明确加入崔三平,那就意味着自己彻底要与杜金泉对立。
和杜金泉对立,那和皮件厂对立有什麽区别?崔三平这条路的未来,说白了就是要逐渐跳上明面与皮件厂打擂台。
黄有升犯难了,生活艰难,只怪自己才华不够,眼光看不透。他明明只想在这纷乱的市场中稳稳地赚钱生活,把自己一直喜欢的皮件生意做下去而已。可是,如今看来,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还非得选择站队不可。
「这麽说,你是已经被他说服了?」黄有升淡淡地反问高胜美,他有点想不通,高胜美这种油盐不进的假小子,怎麽就对崔三平那麽上心,莫非这两个人真的有点什麽?想到这儿,他不由得看向高胜美的床铺又发起呆来。
「瞎看什麽呢!从进来你这眼睛就不老实!」高胜美推了黄有升一把,「我反正觉得跟着崔三平搞,我也没坏处!反正皮件厂和那些大商也不待见我。我自己小打小闹也是搞,跟着崔三平拼一把,看看他到底要怎麽具体操作,长长见识,学点儿东西,对我也没坏处!」
这倒是实话!高胜美最后一句话让黄有升眼前一亮,自己不就恰恰苦于找不到接下来的方向再进一步吗?加入崔三平也许正好能偷学到新的思路!
他想到这儿,终于打定了主意,接下来的话也变得笃定自信了很多。
「我才不像你这麽没心眼儿,可能以后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我准备先答应他看看,等学会了他那套东西之后,我得考虑还要不要给他上供似的再月月分钱。我觉得吧,你也不应该完全按他的做。你明明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高胜美听到黄有升的回答一愣,她是个直性子,所以并不懂黄有升这种弯弯肠子说话的艺术性。她一下就被黄有升前半句给唬住了,连忙问:「啥叫我被人卖了可能还在替人数钱?你给我把话说清楚点!」
黄有升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于是也不藏着掖着,直接绕过要不要加入崔三平这个问题,反倒开始给高胜美分析起来。
要说黄有升确实比高胜美丶崔三平都多混了几年皮件圈子,各种人心他见得也多,自己的生意能好好活到现在,自然也不是个缺脑筋的人。
他先是针对围炉会后崔三平对高胜美的透底许诺进行了推敲,并且一一指出高胜美可能会吃亏的地方。什麽互换乾股丶技术参与,什麽合并成大作坊丶出任技术负责人,什麽销售额分红转利润分红,什麽要求保留设计副本……黄有升推理清晰,言辞有据,把这个中风险都一一摆出来,把高胜美听得顿时心乱起来。
「你意思是说,他已经算准了以后公司会盈利很大,所以提前把话说在前面,把销售额分红改成利润分红,好到了后面自己多赚?」高胜美一时间觉得崔三平和黄有升的想法都各有道理,心里没了主意。
「一上来先让你吃尽甜头,后面他是大老板,他说怎麽调整,我们自然不能反对。你别忘了,他要跟你互换一成乾股。你搞不懂人家这一大盘子买卖,不代表人家搞不懂你一个小铺子。你交了乾股,那就是要听人家的。」黄有升故意把事情的严重性说得很夸张。
「你别以为我不懂,一成乾股又控制不了我想干啥,这只是个相互诚意的表现。」
「他可以在你不听话的时候,背着你变卖一部分或者全部,让其他人加入进来膈应你。他还可以在你听话的时候,用各种新的诱惑套取你更多的股权,让你彻底活在他的控制下。他甚至什麽都不需要动作,就可以慢慢影响你日常经营的决定,统一销售订单这不就是如此吗?而且他会拥有你设计出的所有版样的副本。你好好想想,如果我们把未来完全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一旦他野心起来……」
黄有升心细如发的特点在这一刻对高胜美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他巧妙地利用高胜美不愿屈居人下的性格特质,以「听话」二字为眼,向其展示了掏空权力丶干扰决策丶操纵关联交易丶攫取商业机密这四个最致命的风险。
高胜美听到此时,心里倒抽一口冷气,但马上又命令自己冷静下来:「不,不不不。三平他不是这种人,这只是风险,做买卖怎麽可能没有风险。我从小就跟三平在一条街上长大,他的为人我最清楚,我相信他!」
「你们当年在街上混的时候,你想过他有一天会西装革履地成为大老板吗?人,都是会变的。」黄有升淡淡反驳。
「那你说我们该怎麽办?」高胜美被逼问得一时没了主意。
黄有升等的就是现在,见高胜美终于动摇,急忙追击:「我们一起假装答应跟他合作,等过段时间套出他的整体想法后,我们就撤出来自己单干!我们都辛辛苦苦拼了这麽多年了,难道最后要拱手相让,成全了他崔三平的事业吗?」
黄有升其实还有后半句话,但他不能现在说给高胜美,那就是踩着崔三平上去,做大自己的生意。
「假装?!还要撤出来?你怎麽可能最后甩得掉他!他这人咬准了的事,根本不懂得手下留情,你难道没听说桥西前段时间……」高胜美听了黄有升的打算,甚至想看看黄历,难道今年自己犯了太岁?怎麽身边这两个男人的想法一个比一个疯狂!
「我知道!不就是反抢地下钱庄的事嘛!这事是不是他干的先不说,就连小孩子间都在流传,就说明已经很扯淡了。他要真是这种人,怎麽不直接把刀也架到杜金泉脖子上?」黄有升轻蔑地回应道,可见他在坊间听来的版本已经被讹传得更加离谱了。
「你放心,我会害你吗?!我也有我的生意要做下去啊,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意要活下去,我能因为这事把我自己埋进去吗?!我们和崔三平的情况不一样,你和我,咱俩的情况才是一样的!我都在这行干了十多年了,我怎麽干起来的你又不是不了解。他才入行几年?我有得是办法甩掉他。」
黄有升经过一下午的软磨硬泡,终于说服了高胜美。
在之后的几天,他又听说皮件厂计划科一分为二,以及对崔三平业务的分开对接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藉此又去找了高胜美几趟,一来担心高胜美反水,在崔三平面前出卖自己。二来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崔三平现状不稳和前路不明的问题,继续说给高胜美听。
终于,高胜美在黄有升的充分洗脑下,开始坚定地认识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生意是自己的,合作是暂时的,只有自己先把自己照顾好,才有馀力考虑其他的可能。
再怎麽说,高胜美也已经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六七年。就算她自己与崔三平有什麽隐隐情愫,在这种时候,她也知道谈生意就不能谈感情。
她带着黄有升找到崔三平,以合作第一见证人的身份,旁听了崔三平与黄有升的合作商洽。由于有了之前黄有升给自己摘出崔三平条件里的那些坑,所以崔三平的那些话再次听来,心里已多是冷笑。
黄有升其实只是想利用高胜美,他也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规劝,竟然把高胜美洗脑洗成了跟自己一样的利己主义信徒。但这有什麽错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黄有升也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由于黄有升和高胜美做足了准备,崔三平并没有觉察出与黄有升的商洽过程有哪些不对。
如果硬要挑理的话,他只是觉得和黄有升的商洽过程有些过于顺利,以至于他有些意外黄有升对自己一些想法居然认识还挺深刻。另外就是高胜美对自己的反应比之前冷淡了不少,似乎二人之间突然又隔上了一层纱。
崔三平哪知道,这是黄有升刻意嘱咐高胜美要态度冷淡些的。黄有升就是担心高胜美万一见了崔三平本人,再来个当场反水,那自己可就麻烦大了。
这次商谈周宝麟也有参加,商谈结束后,他听了崔三平对高胜美冷淡状态的疑惑,反而宽慰崔三平:「女人嘛,总有那麽几天,没事儿!」
崔三平听后也就没再多想,反而随之反思自己突袭抓手这招,看来还是不够有效,以后还得改进使用才行。
他的生意现在每个环节都在向自己预设的方向发展,虽不能用如日中天来形容,也算是蒸蒸日上。换个思路想想,自己过于顺利的时候,有高胜美这根炮仗在身边时不时给自己甩甩脸色,这倒是也好,还能提醒自己不要过于自信和自满。
但他是万万想不到,自己其实已经因为过于自信,而掉进了黄有升的陷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