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宝麟和王富的运作下,崔三平的过冬煤生意进钱源源不断。
很快,崔家小子有钱了的消息在七马路不胫而走。崔三平本想多拖一段时间,但无奈上门要他还钱的人实在是太多。好在如今卖煤产生的流水已经能形成周转,他悉数还清与街坊们当初的借款,又趁着年前走亲访友为由头,索性给借过他钱的人都送了糖果点心。七马路有一半的家庭都以开裁缝铺为生计,崔三平自然不会错过这种趁机拉拢人心的好机会。
转眼小年已到,一大清早李月华就把昨儿个提前摘好的韭菜洗净切好,正在小卖铺里和饺子馅。周宝麒在街边支了张桌子卖麻糖,吆喝一会儿就跑回来瞅瞅什麽时候开始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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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三平难得今天清闲没有出门,坐在一旁翻看着最近过冬煤的帐目。窗外的太阳照在后背上,晒得他浑身懒洋洋的,没看几页就开始打哈欠。
又过了一会儿,周宝麟带着王富来了,两个人手里还抱着一大堆的鞭炮礼花。崔三平看着墙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烟花,难以置信地问这两人,明明自己只给他们五十块钱用来买炮,怎麽搞了这麽一大堆回来。
悄悄一问才知道,原来正赶上南货场又新来了两车烟花爆竹,而这爆竹生意也是王富每年过年前的主要来钱之道,所以想搞点这玩意简直是顺手的事。
见三个男人把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李月华不用问就知道他们又在琢磨什麽来钱的道。李月华对于他们聊生意不带自己颇有微词,又看了看这堆了一地的鞭炮,走来走去很是绊脚。
「别聊啦,聊啥秘密呢,还不让我听!赶紧都去洗手,帮我包饺子!」李月华叉着腰对三个男人命令道,那架势就好像她才是这小卖铺的主人。
三个人嘿嘿傻笑,乖乖去洗了手,在炉子旁烤了烤,然后擀皮的擀皮,包饺子的包饺子,几个人边包饺子边随口又聊了起来。
「我们刚才说呀,这从腊八开始宝麒就一直在外面支摊子卖麻糖,我刚才和三平商量,要不要年前把鞭炮也卖上。等过了初五,再把元宵也搞起来。摊子一直支到正月十五,应该能赚不少呢。」周宝麟边往饺子皮里抹馅,边对李月华说。
「意思是想让我帮忙看摊呗?门儿都没有!过年我就休那麽几天,我还得去单位给人家值班。再说了鞭炮能卖几个钱,马上就快三十了,你们上哪搞那麽些炮卖?而且一到二十八丶二十九那两天,炮便宜的就跟不要钱似的,炮贩子生怕自己的货砸手里,恨不得白给。今儿都多少号了,你们也不掂量掂量。」李月华头都不用抬,就知道周宝麟打的什麽主意。
周宝麟吐了吐舌头,看向崔三平,暗暗做了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说吧?人家一猜一个准!行情也分析的准。你还得出去遥大街打听才判断出个大概局势,你再看看李月华同志,足不出户就算得明明白白!」崔三平嗤嗤地笑话周宝麟阴谋没得逞。
「就你嘴甜行了哇?」周宝麟气得一把抢过崔三平手里的饺子皮。
「月华还真是说得一点儿没错,小年一过烟花爆竹掉价飞快,往年我从南货场……」王富以前在工务段带李月华的时候本就十分欣赏她,现在听李月华分析的头头是道,不禁附和着准备讲讲自己往年倒腾烟花的事。
「哎哎哎——饺子皮儿不够了,老王你抓点紧擀皮儿。」崔三平和周宝麟急忙打断,他们知道王富又要讲他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他俩可不想让李月华在这方面耳濡目染太深。
李月华打眼一扫这几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心里在琢磨啥。
「哎呦,我是那麽古板的人吗?你们平时偷鸡摸狗的事儿乾的还少啊。段长,我跟你说,三平刚进段里那会儿,天天跑到堆料场往家里顺废道钉。这事儿他从来没跟你说过吧?哈哈哈。」
「卖了的钱也是给你买瓜子儿了,你还真别觉得自己多清廉。」崔三平不甘示弱地笑着回嘴。
「对对对,周宝麒卖给你瓜子,你把卖道钉的钱给了周宝麒。你们可真是左手倒右手,倒的一手好把式。」李月华根本不吃这套,立马反击道。
「还有这事儿?早知道你小子这麽有潜力,我那时候就应该直接带你一起倒腾煤了,还用等到现在?反而成了我给你打工,还是临时工。」王富也凑趣道,惹得大家哈哈直乐。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贫嘴起来没完,然而只有崔三平把李月华的话当回事的在琢磨。你哪是司空见惯我们偷鸡摸狗啊,你那只是觉得无伤大雅又有意思罢了。要是真知道了这偷鸡摸狗背后要付出的代价,甚至有时候要突破原则底线时,恐怕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我的人就是你吧。崔三平想着想着又回忆起自己趁火打劫赌窑的事,现在想起来都心有馀悸。没让李月华知道这些真相,可真是决策英明。
崔三平平时就是个容易突然陷入沉思的人,所以大夥对于他的表情变化都没太在意,而是被周宝麒跑回来大骂包饺子不等自己的恼怒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当天中午,崔三平丶周家兄弟丶李月华丶王富在小卖铺合聚,欢声笑语中一起替崔三平展望明年皮件生意的顺遂。此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从此往后的许多年里,小卖铺五人聚首的习惯,将成为他们最为珍贵又热切期盼的事情。
这是崔三平过得最舒服的一个春节,也是最短的一个春节,因为正月初五舅爷和他约好了要去公司开张。
初五一大早,他约上李月华先去了舅爷家,李月华在家陪舅娘解闷,崔三平则相跟着舅爷去乌兰宾馆的长包房开张迎财神。
崔三平至现在都还不习惯管那长包房叫公司或者办公室,因为自打舅爷帮他租了这里后,他自己就没来过几次。
爷俩刚拐出楼梯口,发现已经有人等在门口了。
「舅爷,过年好!」那人说话细声细气,看上去年纪不到四十,说话时还翘着兰花指,这让崔三平感觉一阵不适。
「好,好。请进,快请,快请。」舅爷打开房门,让进那人。
进屋一聊,崔三平才知道这人是舅爷专门给自己请的裁缝。
「舅爷,我家那一条街都是干裁缝的,你花这冤枉钱请个二椅子来给我做衣服干啥?」崔三平把舅爷拉到一边,小声问道。
「净瞎说!没礼貌!你得喊人陈师傅,年龄都够当你爹了!」
「啥?他都这麽老了??」
「嘶……我说你怎麽过个年把脑子过丢了?瞎嚷什麽。这可是蒙东曾经的四把金剪刀之一,大过年的人家愿意从首都赶过来,你就乐吧你!」
从首都请人过来,就为了给自己做衣裳?!崔三平暗暗咂舌,他倒要看看这金剪刀是能给自己做出什麽花样来。
不多时,陈师傅的夥计搬进四个偌大的皮箱。打开皮箱一瞧,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各色面料和预先搭配好的衣服鞋帽。
「舅爷,这都是我亲自选过的款样和面料,您先瞧瞧。」陈师傅对着箱子如数家珍。
崔三平跟在舅爷身边仔细听着陈师傅的介绍,心想不就做个衣裳嘛,怎麽搞得跟皇帝选妃子似的。
一趟看过,舅爷的表情还算满意,伸出三个指头道:「春秋三套。」
陈师傅心领神会,埋头在箱子里开始拣选料子和搭配款样。
崔三平看在眼里,觉得忒也新奇,从来没见过做身新衣裳能讲究成这样。
于是他忍不住悄悄把舅爷又拉到一旁,问道:「舅爷,啥是春秋三套。」
「就是春天丶秋天能穿的三套衣服。」舅爷故意说的稀松平常。
「就这?我还以为有啥玄乎的呢,闹半天也是稀松平常。」崔三平见舅爷不愿说,故意反将一军。
舅爷轻哼一声,摇摇头:「你啊,啥时候才能学会沉住点儿气?」
崔三平其实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够沉得住气的了,但是在舅爷这里,因为标准实在太高了,所以他总会被说得什麽都不行似的。关于这一点,崔三平心里知道这是舅爷为他好,所以他也渐渐适应了舅爷总是数落他不好。
「沉了沉了,你快给我说说。」崔三平一个劲儿催,这一早晨实在无聊,听舅爷讲新东西是他现在唯一能打起精神的事。
「你呀,匪气太重。从今天初五开始,今年要学的第一课,就是去去自己的匪气。」舅爷所指的匪气,自然是崔三平那股子野猴子劲儿。对于崔三平嘴比手快丶手比脑快这一点,舅爷还是很担心他以后会在生意场上吃亏的。所以他很郑重地告知崔三平,不可以总是凭着自己的一股野劲儿,说话办事处处单刀直入。直来直去固然效率高,但是也最容易得罪人,尤其是在人精聚集的生意场上。
崔三平听后也认真地点点头,他能理解性情的培养和塑造,对于他将来是好处多多的。可他现在更想知道到底什麽是春秋三套,于是正经了两秒钟,马上又追着舅爷问:「到底啥是春秋三套啊?咱本来在聊这个来着,你都跟我聊岔了。」
舅爷无奈,他感觉崔三平就是天生下来对付自己这种老一派的,管你什麽长幼尊卑,管你什麽卖关子拿架子,只要我想知道,就会毫不拿心地追问到底。看来,自己也要改进改进自己带徒弟的方式方法,现在的年轻人,可跟十几二十年前确实不一样喽。舅爷兀自想着心事,不觉有些出神。
「舅爷?」
「嗯?」舅爷回过神来,暗笑自己真是年纪大了,居然说着说着话还走了神,于是接着崔三平的问题答道:「春秋三套确实就是春秋季节给你准备三套像样的衣服,这不是诓你。你看我呢,大概是在四十来岁的时候吧,就从三套改成两套了。因为那时候我就基本只和机关单位丶大户豪绅这两类人打交道了。但你现在不行,你要多一套。」
「哦……」崔三平这才明白,「那多出来的是不是面对普通人时穿的?」
「对,也不对。」舅爷笑了笑,「平时你爱怎麽穿都行,但今年要开始正式做皮件生意了,你少不了会有和工人们单独相处的时候。这多出来的一套,就是要让你和工人们相处时,显得不那麽格格不入,但又能现出地位上的差别。既是你的常服,临时出入正式场合也不掉价。」
舅爷边说边拉着崔三平到镜子前,示意陈师傅将选出来的款样和布料在他身上搭一搭看。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虽然试款用的衣服还并不贴合身材,但崔三平看着镜子里的俊俏少年郎,一时已经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其中,他最喜欢那套改款的暗红色灯芯绒中山装,立翻领,两个上口袋特意打了褶裥,整体上身既有军人的英气,又有中国人独有的内敛,时髦又不张扬。比起西装领带那些洋玩意,他一直都觉得中国人自己设计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舅爷也觉得非正式场合崔三平穿改款后的中山装最合适,穿着它无论与什麽层次的人打交道,都会给人一种天然的人民子弟兵的亲切感,同时又能与现在年轻人普遍爱穿的解放服在档次上有所区别。只是舅爷认为红色还是显得太招摇,最终换成了法国海军蓝,也就是比深藏青颜色还要深一些的黑藏青。为此,崔三平心里还可惜了好一阵子。
黑藏青的灯芯绒,在当时有别于普通藏青色的料子,十分罕有。而且在阳光和灯光下隐隐会泛起一抹不易令人觉察的灰绿调,如果有强光从背后直射,还会泛起一层薄薄的锈金色光晕,但整体却给人看上去又是纯黑色。这种细微的变化,时刻散发着沉稳又神秘的气息,低调却又隐含着奢华的质感。配上崔三平棱角清晰又略显秀气的外观,虎目精光的阳刚与这黑藏青的颜色完美地融合在一处,单单是站在镜子前披了块料子,就已经令人感受到一种山君霸气。
「什麽叫做时髦?是你在对的场合穿对的衣服,但又比别人的款型丶用料更讲究,更有说头。别人没见过,但又觉得你穿的得体,那才是好的时髦。」舅爷在崔三平身旁左看右看,越看越称心,嘴里不禁念叨了起来,「不然,即便你再好再新的东西,穿错了场合,那就不叫派头,而是哗众取宠。就好比,你去和皮件作坊里的工人讨教经验,你穿的西装革履和人攀谈,人家只会觉得你牛逼哄哄,不像是来真心讨经验的,也未必会对你如实相告。再比如,你穿个皮夹克丶喇叭裤,花里胡哨地去和机关单位的领导请教政策,别人只会觉得你奇装异服,不够稳重。」
崔三平对舅爷这番话深以为然,又不以为然。
他觉得舅爷的道理对是对在什麽场合讲究什麽着装,这确实是基本的礼貌问题。但在审美理念上,舅爷就明显受到六七十年代那种过于拘束和克制的影响,忽略了现在年轻人对潮流的快速接受能力和适应能力。
但他并不会和舅爷争论这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年华锦绣,每一代人都有自己要坚守的精神丰碑。像舅爷这样能和年轻人打成一片的六旬老头儿,已经让崔三平打心底里十分敬佩了。
一九八五年的春天,值得人们高兴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李月华在单位的开年动员大会上,如愿拿到了三八红旗手。其实,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拿三八红旗手了,难得的是,她连续三年都拿到了。
三年连得,这在全省铁路局里都算是头一份儿的殊荣。原本上级领导就有心给李月华提干,再经过舅爷托关系从中推动,一听说李月华自己主动有意愿去货运锻炼,上级领导一边大赞李月华这孩子有想法丶识大体,一边批了调动申请。
时值铁路系统货运经济改制,正是用人之际。得知李月华工作调动成功,王富比李月华本人还高兴。他一蹦多高,大呼天降人才,天助我也!搞得一旁的崔三平十分无语。
王富随即第二天就向上级打申请,恳请上级领导提前结束试行摸索,尽早放开组建和开办多种经营业务小组的计划口子。要说王富在这方面确实是个人才,他借鉴国内几大铁路局的实践成果,结合自己多年为单位四处谋效益的丰富野路子经验,角度刁钻丶言辞诚恳丶慧眼独到地向领导们进行了阐述说明,乌兰山铁路货运越早开设多种经营越有利于分局配合上头的政策开展经济改制。分局领导本就早有此意,但一直苦于无人敢于接手牵头。王富的主动请缨,令事情变得顿时柳暗花明起来。最终,没过一个月,从上到下一路绿灯,王富成功拿到设立多种经营小组的计划指标。
分局领导给王富委派完任务后,大手一挥,给他立了工作目标:一年一小步,三年一大步,五年之内要配合局里货运经济改制的步调,把多种经营搞成局里谋收益丶求发展中最有力的枪管子和金铲子。同时,领导还嘱咐他,开办多种经营切忌死板,要多与社会上有经验的商界人士学习经验,要敢于创新,勇于尝试,既要打出铁路老大哥的口碑,又不能不切实际自负清高。必要时,一些有利于发展的事情可以特事特办。
王富连连点头,脸色一正,高喊着保证完成任务,心里也是万分激动。这一刻他已不知等待了多久,以前一直苦于身边没有称心如意的人手,迟迟不敢贸然推进。如今有了李月华,又与崔三平有了生意来往,他终于感觉要迎来属于自己的时代了。
不过,他心里也拎得很明白,口号其实是喊给领导听的。他之所以这麽急火火的打申请,其实说白了,还是想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好幌子,将自己一直以来在干的事情合理化丶合情化,好让自己未来能名正言顺地站上台面捞好处,而不用再继续当那个隐姓埋名的王半站。按崔三平的话说,王富就是给自己扯了张虎皮,从暗箱操作摇身一变,成了跟地方生意明着抢了,本质上还是离不开他那套里刨外扒的本事。
王富不跟崔三平一般见识,对方揶揄自己的话虽然气人,但是这也令他意识到,多种经营这样一个新的概念形式想要被人们接受,也并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轻松达成的。
而对于崔三平来说,玩笑归玩笑,他还是非常乐得见到王富组建多种经营小组的,这对于自己来说,几乎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此时的他们都还没有想到,王富的这一「自私」决定,几年后竟会让这个不起眼的经营小组,成为市场上红极一时的多经公司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