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探望室很暗,这还是胡向东见是李月华一个人来,专门嘱咐手下把灯开到最亮。
看着坐在对面的王文洁,李月华此时内心五味杂陈。
李月华抱着一探究竟的心情来探视王文洁,偏偏见到本人后,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场,才能照顾到对方的心情。
她踌躇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问道:「文洁,我来看你了。你……你还好吗?里面有没有人欺负你……」
可她想关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文洁尖着嗓子打断:「用你来看我?我求你来看我了?」
李月华一愣,她在来的路上想像过无数种两人相见时王文洁的反应,也许她会忏悔,也许她会哭泣,也许她还有什麽藏在内心深处的话没来得及跟自己说……可是,李月华万万没预想过,王文洁对于自己的探视,会带着这麽大的敌意。
李月华心里此时有些生气,我巴巴地大老远跑来看你,你不感谢我也就罢了,还跟我置气?
「这段时间莫非还有别人来看过你?你爸妈?你大爷?」李月华语气依然平和,但是却也直接绕过准备好的深情意切,直接抛出一个令王文洁扎心的问题。
王文洁听后,眼神低垂,倔强地保持着沉默。
李月华暗暗点头,王文洁这时候要是真的立马服软,她还真有可能看不起她。
做人嘛,要麽就别装坚强,要硬就硬到底。
李月华轻轻打开自己手里的手绢,里面包着两块小巧的糕点。
「文洁,我给你带了两块你最爱吃的一窝丝。看守说只能探视时现场吃,不让你带回去。尝尝吧……」李月华把手绢垫着的糕点轻轻向王文洁推了推。
王文洁抬眼盯着桌上的糕点,脸上神情微变,但却看不出她是因为这麽多时日只有李月华来看自己而感动,还是别的什麽原因。
「三平送你的手绢。」王文洁突然又开了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李月华确定。
「嗯。」李月华轻轻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麽,转身问守在一旁的守卫,「大哥,这个手绢,能让我朋友带进去吗?她一个女孩子,也没什麽贴身的……」
「谁稀罕你这烂玩意!」还没等守卫答话,王文洁突然尖声叫道。
李月华惊愕地回头看向王文洁那张扭曲的脸,良久才有些哽咽地说道:「文洁,你不要这样好麽,你看你把自己都逼成什麽样子了。」
「我自己逼的?我逼我自己?李月华,你是不是有病?就嫌你有三平爱你呢?显摆都显摆到监狱里来了??追着我嘚瑟,生怕我看不见是不是?!」王文洁那原本伶俐美妙的声线,此时在探望室里却如同碎玻璃摩擦一样撞击着四壁,就连那守卫大哥听了都直皱眉。
「文洁,你别这样……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为啥……为啥就是不理解我呢。唉……我是真的想来看看你。我们为什麽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之间真的有这麽大的仇怨吗?」李月华感觉自己心里的某样东西在被王文洁亲手捏碎,她眼含着泪,却不是因为害怕王文洁的蛮横戾气。
「你问我?你大老远跑来问我?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来看我!你就是想搞清楚为啥我恨你,对不对?」王文洁冷笑,嗓门中气十足,甚至看不出在里面吃过苦头。
李月华其实已经不想继续聊下去了,她不想和一个情绪疯癫的人去探讨什麽。
「你和三平这辈子成不了家!哈哈!你以为你很优秀是不?三平每天那麽累,需要的是我这种小鸟依人又懂得疼丈夫的女人!不是你这种整天牛逼哄哄丶眼高过顶的假知识分子!哈哈!」王文洁发觉李月华想走,却突然不想这麽轻易放过她,她怪笑着突然嚷了起来。
「我带你出去吧。」一旁的守卫大哥这时候走上来对李月华说道,他可不想李月华因为见了一下犯人就被气出个好歹来。毕竟,胡向东可是千叮咛万嘱咐,探望时正常聊天可以,但是起冲突可不行。他可不想自己老朋友的乾女儿在自己的看守所里吃一肚子气,然后回家跟家里人提起。
「我没事,你让她说完。能说出来,对她有好处。」李月华轻轻抬手,示意不要紧。当她听到王文洁咒自己跟崔三平没有未来时,她就改变了要结束这场探视的想法。
守卫大哥想了想,又重新退回到门口。既然李月华自己都说没事了,那自己就不必自作多情了。况且,他也想听听这两个女的为了一个男人到底还能抖什麽猛料出来。
「文洁,你有啥想冲我骂丶冲我说的,就趁这个机会都说了吧,以后恐怕再难有机会了……」李月华情绪平静了起来,一句恐怕以后再难有机会,差点把王文洁噎得半死。
「嘿嘿。就你嘴灵,就你会说。你这是来看我?你就是明摆着想来气我!当初一起在铁工校上学时,老师就夸你未来能成大器。一起上班工作了,我大爷也夸你是可造之材。三平从上学时就动不动念叨你,一会想起你放学完了怕黑,一会嘱咐你天冷了喝水,不是夸你漂亮,就是夸你学习好。所有人!所有人!!我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夸你,念叨你,在我面前比较你!我大爷丶我爸妈丶我爷爷丶我车队长丶我同事……所有人!你知道吗?!当初调剂时,我为什麽有机会托关系陪你去工务段,可我就是不去?我不想跟你一起在我大爷手下上班!我早就预料到,他更看重你,而不是我!我为啥也没帮你进客运?因为我想让你这漂亮脸蛋在工务段里磨粗点,最好磨烂点!你不跟我在一个段里,你知道我每天过得多滋润吗?打扫车厢有男同事帮我主动做,跑夜车餐车长主动送热的煮鸡蛋,天冷车队长会给我主动披大衣,天热有专门看我来的乘客给我送汽水。」
李月华静静地听着王文洁的诉说,仿佛站在坝头看着水库泄闸放水。
她想同情王文洁,可是却又听到了王文洁接下来的话。
「可这些好日子,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全毁了!!!你才工作了一年,我才享受了所有人天天只想着我丶为我好一年,你就评上了那个破先进!你凭什麽工作第一年就能先进?我大爷过年吃年夜饭上还念叨,想为你专门申请个先进新人奖!你知道我从那一年开始,在家人眼里成了什麽吗?成了要向李月华学习的落后生!我凭什麽要向你学习?!我哪一点比你做的差了?我也是那一年的客运先进个人,怎麽就没人想着给我也申请个新人奖?!」
李月华看着王文洁披头散发边说边两手乱挥的样子,很难把眼前的昔日闺蜜与曾经的乌铁小美人联系到一起。
王文洁看出李月华眼中的不置可否,咽了下口水,眼里突然亮起十足的恨意:「我以为你也就是一时风光,出出风头就得了。结果没想到,你还真是个硬骨头,年年去争三八红旗手。你怎麽着?上班有瘾吗?!八三年道路抢险,垮塌的山头怎麽就没把你给埋了呢?!我当时听了消息,就在想,你别回来了,你死在那里吧!结果呢?你们工务段最喜欢我的驴哥捧着个断手回来了,你却安然无恙!凭什麽?凭什麽幸运的事儿都让你撞上了?断胳膊的怎麽不是你?死在抢险里的怎麽不能是你??驴哥落下工伤提前退了,他那毛都没长齐的儿子小毛驴接了班,结果比他爹还喜欢你!凭什麽?!?!」
守卫大哥在一旁听得正津津有味,但一听王文洁提起八三年铁道抢修,不禁也是脸上动容。那是一段人人都知道的自然灾难,当时有多少铁路工人为了抢险,最后成了烈士。此时再看李月华,守卫大哥的眼神里不禁多了一份敬佩。
李月华叹了口气,「你提这些干嘛,我是有些幸运,但是把驴哥的儿子带好,也是我的责任而已。」
「你放屁!你从那一年抢险回来后,往后多少年,乌兰山站的三八红旗手都被你拿!你自己数得过来吗?嗯?!我们其他段上的女职工,就没资格拿一拿吗?你何德何能?不就是局长在大会上夸过你一句,乌铁工务段几十年难遇的唯一女养路工吗?你养路工怎麽了,有什麽了不起?!」
听着王文洁气急败坏的话,连守卫大哥都在心里不服气,他暗暗白了王文洁一眼,心想:养路工那是女人轻易能干的活吗?养路工就是了不起!女养路工更了不起!你行你怎麽不去当养路工,跑去干客运!
「对不起,文洁。我真没想到,你从那麽早就开始恨我。」李月华反而情绪平静,淡淡地对王文洁道歉。
她完全可以不道歉,但她看到王文洁如此心碎的样子,还是不由自主想对她说声抱歉。原来,自己能力太强,在别人眼里就是对他人的迫害。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不稀罕你的道歉。我们上铁工校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喜欢三平。结果你说,你已经在喜欢三平了,三平也喜欢你。那个时候,你对我道过歉吗?」
李月华知道王文洁的重点来了,她轻轻摇头,说出了那句令王文洁瞬间发狂的话:「我记得你说,感情有先来后到,所以你主动退出。」
「先来后到?我先你妈了XX!我那是客气!客气你懂吗?!你就是自私!你连让都不懂让一下!你那时候压根就没考虑过我!你多爱你的三哥啊,嗯?!你恨不得立马就跟他结婚!可你自己掰指头算算!你俩处多久了?从开裆裤的年纪处到早就该生出穿开裆裤的年纪,他娶你了吗?他想跟你结婚吗?你就妄想吧!这辈子三平都不会娶你!娶了你也是生孩子没屁眼!你还不如我和魏毕贤!至少他在知道我得不到崔三平时,直接说他可以替代三平来爱我!三平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吗?!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他没有!你俩这都多少年啦?他咋会对你这种斤斤计较又刻薄教条的人说那种话!哈哈哈哈!你俩没戏!没!戏!!」
李月华对于王文洁的怨毒咒骂表面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就连旁边的守卫大哥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怒气正在空气中蔓延。
「行了!探视时间到了!把她带下去!」守卫大哥担心这两个女人在这儿别一会儿打起来,连忙伸头叫人进来,把王文洁连拉带拽带走了。
昏暗的看守所里,还不断传来王文洁凄厉嗓音的叫骂:「李月华,你生孩子没……三平根本不爱你……你俩这辈子不得……」
「走吧,犯人在里面憋久了都这样。」守卫大哥提醒呆坐在椅子上的李月华。
李月华点点头,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这时才觉得自己有点腿软。
「姑娘,别听她胡嚼!你很厉害,八三年我哥也参与过抢险,不是谁都能从那鬼门关完好无损回来的,说明你就是有本事!」守卫大哥看着李月华有些苍白的脸,想说些什麽安慰她。
李月华礼貌地看看守卫大哥,轻轻道了声谢谢,便向外走去。
探望室的桌子上,那两块手绢垫着的一窝丝,被进来打扫卫生的人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李月华从看守所出来,觉得自己脑袋晕沉。
她又回想起前段时间自己被魏毕贤抓住,反被崔三平打断腿的那一天。
崔三平最后的拒绝,周宝麟对自己求情的漠视,王文洁今日的怨毒。
李月华突然觉得,人生好不值得。
她东想西想间,突然耳边有鞭炮声炸响,她被吓得一激灵,扭头看去,原来是自己漫无目的地瞎走,远远路过了一家结婚的大门口。
新郎正领着一夥子人,叽叽呱呱跟堵门的人讨价还价。
李月华不由得想走近悄悄热闹,可刚迈一只脚却又定住。
人们笑的闹得有多肆意,她觉得自己的心里就有多难过。
李月华突然发现,她不知从何时起,已不再渴望婚姻。王文洁那麽恶毒地咒骂自己时,她生气的也只是昔日闺蜜竟然如今能如此反目,而对于她与崔三平婚姻未来的判定,她似乎却并无波澜。甚至说,王文洁想努力令自己对这段感情感到绝望的那种绝望,本身就是自己深藏心底不愿面对的绝望。
是的,不再渴望婚姻。但还会想,但似乎已没有了冲动的气力和渴望的勇气。
「我需要爱,但我又不想把自己困在这种喘不上气的爱里。」
李月华在后来,才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而现在,她依然只敢小心翼翼地想了想,就匆匆将它打包起来,藏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