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师尊老泪纵横(第1/2页)
“听松小筑”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柳寒烟抱着气息奄奄、浑身浴血的刘智,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整个人都懵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刘智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衣襟上。怀中的人,轻得像一片枯叶,冷得像一块寒冰,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气息,如同最细的蛛丝,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牵动着她的神魂,让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一口气吹断了那脆弱的生机。
她疯了一样地将自己精纯平和的青木真元,不要命地渡入刘智体内。可那足以滋养万物、修复生机的真元,一进入刘智的经脉,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数股狂暴、混乱、性质迥异的力量搅得粉碎,甚至反噬过来,震得她手臂发麻,经脉隐隐作痛。刘智体内,此刻就像一个混乱的战场:一股阴寒歹毒、充满侵蚀与毁灭意味的暗红邪力,正疯狂破坏着他的经脉脏腑;一股凛冽霸道、却后继无力的玄冰真元,在本能的驱使下,与那邪力殊死对抗,冰屑与黑气在他体内碰撞、湮灭,造成更严重的二次伤害;一股精纯古老、却明显消耗过度的滋养之力(来自养魂木)在努力护持着他的心脉与神魂,但已摇摇欲坠;更有数缕性质诡异、暴烈不驯的毒力(来自那灰黑色液滴的残留),如同失控的毒蛇,在他经络窍穴中乱窜,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多种力量在他濒临崩溃的体内冲突、纠缠、厮杀,将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别说救治,光是维持这脆弱的平衡,不让他立刻爆体而亡或经脉尽断,就已经是千难万难。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柳寒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徒劳地擦拭着刘智嘴角不断溢出的、带着诡异色泽的鲜血,手指冰冷颤抖。“智儿,你醒醒,你看看师姐……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你答应过的啊!”
无尽的恐惧、悔恨、自责,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强硬地拦住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跟他一起去,恨自己如此无用,此刻除了徒劳地输入真元,竟不知该如何救他。
“师尊……师尊!”绝望中,她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头,看向云床的方向,嘶声哭喊,“救救智儿!求您救救他!”
云床上,柳青源早已睁开了眼睛。
在柳寒烟抱着刘智冲进来,发出那声凄厉哭喊的瞬间,老人就猛地从昏沉的恢复中惊醒。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浑浊而虚弱的视线,一点点聚焦在柳寒烟怀中那个血染的身影上。
当看清刘智的惨状,感受到他体内那数股混乱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波动时,柳青源那双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原本温和慈祥的眼眸,骤然收缩到了极致,随即猛地扩张!
那不是愤怒,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痛楚、无边自责、彻骨悲凉,以及滔天怒火的复杂情绪,如同沉寂了千万年的火山,在濒死的心脏中轰然爆发!
“呃……嗬……”干枯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声响,他想说话,想喊刘智的名字,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虚弱的身体和剧烈冲击的心神,让他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刘智,瞳孔深处,仿佛有血色的火焰在燃烧,又仿佛有冰冷的寒渊在凝结。
他想动,想坐起来,想冲过去查看爱徒的伤势。可沉睡了七日七夜,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又遭受如此巨大刺激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挣扎着,试图抬起手臂,可那枯瘦的手臂只是微微抬起一寸,便无力地落下,徒劳地抓着身下的被褥,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捏得发白。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不受控制地从老人残破的身躯中弥漫开来。那不是刻意释放的气势,而是极致的情绪冲击下,神魂与残存修为本能的震荡。这威压并不强大,甚至有些散乱虚弱,却蕴含着一种山岳倾塌、星辰陨落般的悲怆与沉重,瞬间充斥了整个“听松小筑”。
柳寒烟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一惊,哭泣声都滞了滞,泪眼朦胧地看向师尊。
只见柳青源死死地盯着刘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声响,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他那张皱纹深刻、苍白憔悴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然后,在柳寒烟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老人那深陷的眼眶中滚落。
那泪水,起初只是无声地滑落,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流淌,很快,就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汹涌。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身下的云锦被褥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声嘶力竭,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从灵魂深处漫溢出来的悲恸,化作无声的泪水,滚滚而下。
纵横百年,历经风雨,看透生死,早已将喜怒哀乐沉淀于心的隐雾山掌舵人,柳青源,此刻,为一个弟子,老泪纵横。
他看到了刘智苍白如纸、死气萦绕的脸。看到了他眉心那道不祥的黑红细线。看到了他身上那被邪力腐蚀、被冰寒冻伤、被利石划破、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皮肤的狰狞伤口。看到了他颈间碎裂的“镇魂玉”,怀中枯萎的“定神幽兰”,感受到了他体内那数股足以将任何一个金丹修士瞬间撕碎的狂暴力量……
这孩子,是为了救他,才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是为了救他这个行将就木、本该入土的老头子,才一次次以身犯险,深入那等绝地,最终落得如此境地。
昏迷前,他隐约听到了寒烟与智儿的对话,知道智儿为了替他解毒,耗尽了本源,几乎身死。如今刚刚苏醒,看到的,竟是智儿为了探查毒源,为了这隐雾山,再次豁出性命,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他这个“父”,做了什么?非但没能庇护弟子,反而成了拖累,将最出色、最重情重义的孩子,拖入了这无底深渊!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蚁,啃噬着他的心。他恨自己大意,中了奸人暗算。恨自己无能,竟要弟子以命相搏来救。恨这该死的世道,恨那藏头露尾的“圣教”,更恨……此刻无能为力的自己!
“智……儿……”终于,从剧烈颤抖的唇齿间,挤出了两个嘶哑模糊、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音节。每吐出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痛苦的起伏,和更多的泪水滚落。
他不再试图起身,而是闭上了眼睛,深深地、痛苦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悔恨、痛苦、愤怒,都压下去,压成某种更沉重、更决绝的东西。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浑浊与泪水并未完全散去,但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冰冷、坚定、不容置疑的火焰。
那是一个师尊,一个父亲,在目睹孩子为自己、为家门濒死时,爆发出的、超越生死、超越极限的意志。
“寒……烟……”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放……下他……扶我……起来。”
“师尊!您不能……”柳寒烟一惊,看着师尊惨白如纸、气若游丝的样子,他连抬手都困难,如何能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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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我……起来!”柳青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以及深藏的急切,“快!他体内……力量冲突……已伤及根本……拖延……必死无疑!”
柳寒烟浑身一震,看着师尊眼中那决绝的光芒,又低头看看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刘智,猛地一咬银牙,不再犹豫。她小心翼翼地将刘智平放在地上,然后冲到云床边,用尽全力,颤抖着将枯瘦如柴、虚弱不堪的柳青源搀扶起来,让他勉强靠坐在床头。
仅仅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柳青源剧烈地喘息起来,额头上渗出豆大的虚汗,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再次变得惨白。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坐直身体,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针……我的……金针……”柳青源的目光,投向房间一角那个古朴的药箱,那是他随身多年的行医之物。
柳寒烟立刻会意,扑到药箱前,手忙脚乱地打开,取出一个扁平的、不知名金属打造的针囊,里面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数十枚金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她认得,这是师尊赖以成名的“渡厄金针”,非到危急关头,绝不会轻动。
柳寒烟将针囊捧到柳青源面前。老人颤抖着手,指尖拂过那一枚枚冰凉的金针,最终,停在了最长、最细、通体暗金、针尾雕刻着玄奥云纹的三枚金针上。
“玄元……定魄针……”柳青源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肃穆,“以此三针……锁其心脉、定其神魂、镇其元气……或可……暂保一线生机……”
柳寒烟的心猛地一沉。“玄元定魄针”,乃是师门秘传的、近乎禁忌的针法。需以施术者自身精血神魂为引,金针渡穴,强行镇压伤者体内一切暴乱气息,锁住生机,为后续救治争取时间。但此针法对施术者损耗极大,尤其师尊此刻油尽灯枯,强行施展,无异于雪上加霜,甚至可能……
“师尊!不可!您……”柳寒烟急声道。
“闭嘴!”柳青源猛地打断她,浑浊的眼眸中射出锐利如刀的光芒,那光芒中,是身为师尊的威严,是身为人父的决绝,更是身为医者,不容患者在自己面前逝去的执着。“扶稳他!准备‘护心丹’、‘还魂散’,待我下针之后,立刻喂他服下!”
他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那虚弱的身体里,仿佛爆发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支撑着他,不容许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在此刻退缩。
柳寒烟泪如雨下,她知道劝阻无用。师尊决定的事,无人能改,尤其是在涉及刘智生死,涉及他身为师尊、身为医者尊严的时候。她只能含着泪,将刘智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中,同时飞快取出“护心丹”与“还魂散”,捏在手中。
柳青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仿佛在凝聚最后的力量。数息之后,他猛地睁眼,眼中精光暴涨,虽然脸色更加惨白,但那握针的手,却奇迹般地停止了颤抖,稳如磐石。
他伸出左手,并指如剑,猛地在自己心口位置一点!
“噗!”
一口殷红中带着淡淡金芒、仿佛蕴含着某种玄奥气息的心头精血,喷在了那三枚暗金色的“玄元定魄针”上。金针嗡鸣,瞬间将那精血吸收,针身亮起一层柔和却坚韧的金红色光芒。
柳青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气息骤降,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但他不管不顾,右手闪电般探出,三枚金针在他指尖化作三道金红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刘智胸前三大要穴——膻中、巨阙、神封!
下针如电,认穴奇准!
金针入体,刘智浑身猛地一颤,口中再次涌出一小口暗红色的淤血。与此同时,他体内那数股狂暴冲突、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力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骤然一滞!混乱的能量波动,竟被硬生生地压制、梳理,虽然并未平息,冲突依旧,却被限制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不再继续恶化的范围内。刘智眉心那道黑红细线,蔓延的势头也停止了,他原本时断时续、微弱不堪的气息,奇迹般地平稳了一线,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就是现在!”柳青源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柳寒烟不敢怠慢,立刻将准备好的“护心丹”与“还魂散”小心喂入刘智口中,并以自身温和的青木真元助其化开药力。药力散开,融入刘智几乎枯竭的经脉,与“玄元定魄针”的力量结合,如同在即将干涸的河床中注入了一股清泉,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吊住了他最后一线生机。
做完这一切,柳青源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猛地向后一仰,靠在床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脸色灰败如死,眼神都涣散了片刻。那三枚金针,依旧稳稳地插在刘智胸前,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金红光芒,与柳青源之间,似乎有着某种无形的联系,不断抽取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来维持着针法的效果。
“师尊!”柳寒烟将刘智小心放平,扑到床边,想要为师尊渡气。
柳青源无力地摆了摆手,制止了她。他缓了几口气,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刘智苍白却因金针和药力而暂时稳定下来的脸上,那纵横的老泪,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泪水不再是纯粹的悲恸,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骄傲、痛惜,以及深沉如海的愧疚。
“是师父……对不住你……”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抚摸刘智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无力地垂下。他看着自己枯槁的手,看着刘智身上那三枚以自己心头精血和神魂之力激发的“玄元定魄针”,眼中是化不开的沉痛。
“寒烟……”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泪流满面的大弟子,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我……掌门令……即日起,封山!开启……护山大阵……最高戒备!所有弟子……不得外出……所有资源……优先救治智儿……”
他顿了顿,喘息更加粗重,眼神却锐利如刀,扫向窗外“潜龙渊”的方向,那目光中,是压抑到极致、即将喷发的火山。
“待为师……恢复几分力气……待智儿……稳住伤势……”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铁与血的味道,与那滚滚而落的热泪,形成一种悲怆而惨烈的对比。
“这笔债……这笔血债……我柳青源……我隐雾山……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老人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和那依旧沿着皱纹滚落的泪水,证明他还活着,还在为他的弟子,燃烧着最后的生命之火。
小筑内,一片死寂。只有柳寒烟压抑的抽泣声,和刘智微弱却平稳了一些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穿透山间的薄雾,却照不进这间被悲伤、决绝与怒火笼罩的屋子。
老泪纵横非为弱,舐犊情深岂惜身。金针渡厄锁生机,以命续命见师恩。封山闭户待风雨,血债须以血来偿。潜龙孽渊藏旧恨,隐雾将起复仇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