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安置好,让前台送了两份晚饭上来。
给佟锡林点的是汤面,很素,只卧着一个荷包蛋,适合发烧的人吃。
佟锡林望着那碗面,嘴角一下下抿着,胃里反酸,想吐。
孔迹放下面碗,看着他的脸。
“佟锡林。”
他拿起佟锡林输过液的手,手背上还贴着止血的棉花的胶带,揭开看一眼,扎针的位置青了一小片。
他把胶带撕掉扔进垃圾桶,放轻力气搓了搓。
“想不想改个名字?”
这句话问得和手劲一样轻,今天孔迹跟他说话的语气一直都很轻。
佟锡林回望他:“不。”
他要用这个名字。
用一辈子。
收回手,他在床头看了一圈,让孔迹帮忙把他的背包拿过来。
背包没装什么东西,同样很轻,去掉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和衣服,就只剩下塞在夹袋里的一张信封。
陈旧的信封,上次他和周琦回来,专门去家里拿的。
“给你,叔叔。”佟锡林把信封递给孔迹,拽拽被角把自己裹好,像个夏天的雪人。
“什么?”孔迹接过信封捏了捏。
“你会想要的。”佟锡林说。
信封里是佟榆之的证件照,和孔迹那张画相同的神采,相同的衣着。
年轻的佟榆之。
孔迹定定地看了会儿照片,抬眼重新看向佟锡林。
“我不想夹在你们之间了。”佟锡林吸溜一下鼻子,“你俩很没意思。”
第26章
最后这句话里不带有任何情绪,是个简单的陈述句。
像是进行了一场耗费精力的交接,照片给出去后,佟锡林突然放松了,带着病气的脸上肉眼可见显出安宁。
拍拍空荡荡的书包,他欠身放在一旁的小沙发上,拉好被子躺下。
“我要继续睡觉了。”
他在被窝里歪头看向孔迹,脑袋陷在蓬松的枕头里,眼睛疲倦又缓慢的闭合。
“帮我关下灯,叔叔。”
和去年冬天那次流感比起来,佟锡林这次的发烧显得漫长又持久。
回到北方后,孔迹每天早晚给他量体温,面对始终下不去37度的温度计皱眉。
连续一周,佟锡林的体温在37度5上下盘桓,时高时低,不超过两度,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
去医院检查完全没有问题,他的身体很健康,精神也没有委顿,没再出现那个下午的昏厥和灼烫。
“精神压力大,过于疲劳,也会出现低烧情况。”医生是这么解释的,“补充维生素,多晒太阳,年轻人不要有太多心事。”
佟锡林不解释也不反驳,配合地点点头,显得很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往医院外走,孔迹在佟锡林身后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看他平静的背影。
真的很平静。
前段时间的佟锡林也平静,但是不一样。
现在的他进入到一种新的阶段,平静过了头,整个人毫无波澜。
“佟锡林。”他开口喊。
佟锡林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眼神清亮却没有起伏。他嘴角的火气结了痂,缀在嘴边,像一小块殷红的伤口。
“难受吗?”孔迹问。
“没有。”佟锡林没说反话,认真感受了一下才回答。
走廊上人很多,不停穿梭,一位年轻妈妈一手牵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药费单边看边走路,差一点儿撞上佟锡林,孔迹伸手把他朝身边拽了一步。
佟锡林也注意到了,明明并没有碰到,他还是开口道歉:“不好意思。”
他道歉也是平静的,看在孔迹眼里更像是机械的下意识反应。
年轻妈妈显得有点儿懵,胡乱应一句“没事”,带着孩子快步走开。
佟锡林看着她牵孩子的手,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孔迹的手还拉着他。
“我没事,叔叔。”他看着孔迹的手重复,像告知,也像提醒。
孔迹没松手,这次走在了前面,带着佟锡林避开拥挤的人流。
佟锡林也无所谓,手臂在有些空旷的袖筒里晃荡,有点儿像一节苍白的竹竿。
走出医院,他站在太阳下看了看天,冷不丁发出嘟囔:“想吃冰西瓜。”
佟锡林这几天都食欲不振,本来就瘦,连绵不断的低烧显得更憔悴,孔迹每天问他吃什么都说没胃口。
难得主动提了句这个,孔迹一点儿没犹豫,直接开车带他去生鲜超市,选了冰柜里最新鲜红润的西瓜。
西瓜拎回家,佟锡林去厨房拿了柄勺子,坐在餐桌前舀着吃。
孔迹坐在对面看他,一下下转着手里的火机。
半个西瓜吃掉三分之二,佟锡林放下勺子发愣,又饱了。
这种看起来很混沌的状态,以及持续的低烧,在佟锡林嘴角的痂掉落那天恢复。
那是八月末尾很闷的一天,整个白天没有一丝风气儿,气压低沉。
明天要出发去大学报道,孔迹去了工作室,佟锡林独自在房间收拾行李,只拿自己买的那些,从夏到冬。
他坐在地板上慢腾腾的整理,在衣服堆里摸到孔迹送他的围巾,拿在手里看了会儿,他起身去取出一个衣架,把围巾整整齐齐的挂好,塞进壁橱里。
天色在傍晚突然转阴,云边滚起闷雷,佟锡林趴在阳台上往外看,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和上衣都吹起来。
他眯起眼由着风吹,把手伸出十七层的窗外,在风中虚虚的张握。
夏天的阵雨时间不长,伴着雷声来伴着雷声走。
雨停下来,佟锡林换了身清凉的衣服,想要出去走走。
他没带伞,也没拿手机,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气,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夏天,雨下在灼烫的水泥路面上那种味道。
南方多雨,他从一年级开始自己上下学,有时候赶上路面有积水,不管怎么小心,鞋尖都会沾湿,黑乎乎脏兮兮的踩回家。
每当这种时候,佟榆之不会骂他,不问他有没有淋到雨,只用一种很疲惫的表情看着他的鞋。
闻着这股气息走出小区,佟锡林沿着小路走进公园,踩了几个水坑,踏过草坪上的石子路,在人工湖边绕圈。
空气里时不时还会捎出斜斜的雨丝,刮在脸上明明很轻,却像针扎。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累了就找盏路灯停下来蹲一会儿,然后起身继续。
循环往复,像只没有方向的动物。
天彻底黑下来,湖边的灯光线暗淡,水珠沿着灯罩朝下滴。
右肩被浸湿一小片,佟锡林抓抓脚踝上的蚊子包,终于起身往回走。
孔迹隔着草地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怎么找到的他,修长而沉默。
佟锡林没有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