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两条胳膊。
所有人都看见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疤。绳子勒的,鱼鳍划的,冻疮烂穿之后留下的白斑。一道压着一道,老的叠着新的。
「我打了三十年鱼。」他的声音很粗,在海风里发颤。「我闺女到八岁,没穿过一双不漏脚趾头的鞋。」
他回头指了指学校方向。
「现在她穿着新校服,坐在教室里上课,中午能吃上红烧肉。」
他转过来,黑脸对着三百多号人。
「这些是谁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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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接话。
「陈主任要是骗子,他图咱们什麽?」
张海根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棉袄。
「图咱们身上这几块钱的布?」
广场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跟钟摆似的。
刘三爷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走到陈彦面前,一声没吭。
伸手,接过了那张协议。
当天下午,万吨散货轮的汽笛在深水港响了三声。
吊臂的液压马达发出低沉的嗡鸣,一个又一个密封养殖箱从船舱里被吊出来,落在码头上,箱盖打开,海水的咸腥味和苗种特有的腥甜气扑面而来。
六种海产苗种按编号码放整齐——刺参苗丶皱纹盘鲍苗丶虾夷扇贝苗丶海带孢子绳丶太平洋牡蛎苗丶大菱鮃鱼苗。
四名仿生技术员穿着蓝色工装,手持防水文件夹,按区域给各岛渔民分组讲解。
张海根蹲在码头边上,跟着技术员学怎麽用测深锤量海底坡度。他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嘴里念念有词地记数据。
陈彦站在码头高处,看着渔民们小心翼翼地捧起装参苗的袋子,用手电筒照着水里那些拇指大小的活物。
锺灵毓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份文件。
「十四个岛,三百二十七户渔民,全部签了协议。首批投苗面积一万两千亩。」
她压低了声音:「系统预估,第一批海参成熟期十八个月。按保底价收购再走南郊中央厨房出货,利润率百分之四百。」
陈彦没接话。
欧阳懿不知什麽时候走到另一侧,手里多了一份手写的教学计划。
「陈主任,我打算在学校开一门'海洋基础知识'课。渔民的孩子,应该比任何人都懂海。」
陈彦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照在这个曾经趴在臭鱼堆里的清华教授脸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十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开。教材你列提纲,我让人印。」
夜深了。
别墅书房里,陈彦在桌上摊开一张渤海湾全域海图。
红笔在松山岛周围画了一个圈。
然后,笔尖移向长山列岛的其他十三个岛屿,逐一标上编号。
一,二,三……十四。
锺灵毓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不打算只做一个岛。」
陈彦没抬头。笔尖在海图上划出一条从松山岛延伸到青岛港的红线。
「一个岛是试验田。十四个岛,才叫产业带。」
他搁下笔,拿起桌上那份系统刚刷新的任务面板。
屏幕上多了一行新字——
【连锁任务:海防线经济带——在长山列岛全部岛屿建立供销分社并实现渔业产值翻番(0/14)。奖励:解锁「远洋贸易」模块。】
他合上面板。
拿起电话,拨通了青岛军区张万城的号码。
铃声响了两下,那头接了。
「张司令,我是陈彦。」
他看着海图上那十四个红点,声音很平。
「松山岛的事,我需要跟你谈谈下一步。」
.......
腊月初八。
松山岛的变化,三个月前上过岛的人绝对认不出来。
六公里柏油路从深水港一直铺到北山哨所,风力发电机从一台变成了三台,叶片日夜不停地转。供销社的货架从开业时的半空,变成每周得补两次货才够卖。
海里的变化更大。
张海根蹲在码头边上,把手伸进网笼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虾夷扇贝。贝壳合得紧紧的,沉甸甸压手。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捧到技术员跟前。
「你看看,这个头,够不够出货的标准?」
仿生技术员接过去,用游标卡尺量了壳径,翻开记录本比对了一组数据。
「壳径十一点三厘米,肉柱饱满度达标。可以收了。」
张海根咧开嘴笑了。他那张被海风刮了三十年的黑脸上,皱纹全挤到一块去了。
安杰在供销社里盘完帐,把帐本合上,用手指头点着封皮上的数字。十一月份营业额——两千零四十七块三毛六。
开业头一个月是四百三十七。
翻了将近五倍。
她把帐本锁进抽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外,码头上的渔民正把一笼一笼的扇贝从海里拖上来,吆喝声和海鸥叫搅在一处,比三个月前热闹了不止十倍。
当天傍晚,陈彦在别墅书房里接到张海根的汇报,随即拨通了南郊中央厨房的内线。
何雨柱接的。
「傻柱,松山岛第一批扇贝熟了,三吨鲜贝加一吨牡蛎,走深水港装船,经华东中心仓冷库中转,四十八小时到你手里。你那边准备好接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何雨柱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多少?三吨?」
「三吨整。活的。」
又沉默了三秒。
「掌柜的,我干了半辈子厨子,四九城什麽馆子没待过——没见过谁能从海岛上往北京运活扇贝。」
「四十八小时后你就见着了。先想好菜单。」
电话挂了。何雨柱在南郊中央厨房的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盒烟推开,掏出纸笔开始写菜谱。
蒜蓉粉丝蒸扇贝丶炭烤生蚝丶鲜贝刺身——
他写了三个菜名就停了笔。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南易!」
南易从隔壁灶台间探出头。
「去库房看看姜蒜还剩多少,不够的话让秦淮茹连夜从一号仓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粉丝用龙口的,别给我拿那种碎头子货。」
四十八小时后。
三辆冷链卡车从华东中心仓出发,沿着陈彦修的柏油大道一路北上,在腊月十二凌晨四点抵达南郊基地。
何雨柱裹着棉大衣站在卸货区等着。温度零下十度,呵出来的白气在路灯底下散不开。
第一箱货拆开的时候,他蹲下去,伸手从碎冰里捞出一只扇贝。
贝壳在他掌心里微微张合了一下。
活的。
从渤海湾捞上来,经过码头丶货轮丶冷库丶卡车,走了近两千里路——还是活的。
他把扇贝放回箱子里,站起来,使劲搓了搓手。
「开干。」
当天中午,御味天下推出「松山岛鲜贝宴」限量供应。
蒜蓉粉丝蒸扇贝端上桌的时候,靠窗那桌的客人筷子停在半空中,没动。不是不想吃——是被那个头给镇住了。
巴掌大的扇贝壳打开来,白嫩的贝肉卧在粉丝上头,蒜蓉油汁还在滋滋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