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门口。
陈彦将菸头摁灭在垃圾桶上,随意整理了一下衣领迎了上去。
车门推开,王振邦走了下来。
王振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底有抹浓重的红血丝,显出这段时间的煎熬。
他下车后没和陈彦寒暄,而是抬头。
他视线越过食堂屋顶和那排刚栽的法国梧桐,盯着远处那座百货大楼。继而转向后方那片烟囱冒着白汽的工业禁区。
两个月前他来过这,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草甸子。
现在这里耸立着一座城。
「部长看傻了?」陈彦走上前掏出一包特供中华,抖出一根递过去。
王振邦接过烟没点,凑在鼻子下嗅了一口菸丝香气,声音沙哑:
「陈彦,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小子的能量究竟有多大。这速度要是让那帮苏联专家看见,估计能把他们吓着。」
「只要钱到位长城也能贴瓷砖。」陈彦开了个玩笑侧身请道,「这里人多眼杂,上面说?」
「上面说。」
王振邦把烟顺手夹在耳朵上,神情收敛变得严肃,「有大事。」
南郊办公楼顶层陈彦的办公室。
王振邦站在落地窗前背着手,久久没有说话。
从高处俯瞰,宽阔的双向四车道柏油马路将生活区丶工业区丶科研区切割得精准。
远处运送原材料的重卡排成长龙,秩序井然地吞吐着物资。近处穿着藏青色工装的工人们在广场上穿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期吃饱饭后的红光。
这不是1958年的四九城。
甚至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这里的电够用吗?」王振邦突然问了一句,指着远处几座厂房。
「地下埋了个大家伙管够。」陈彦没挑明只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以后就算把全四九城的路灯都接过来,我这也亮得起来。」
王振邦身子一震猛地转过身。
他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盯着陈彦,声音压得极低:
「清场了吗?」
陈彦神色不变按下通话器:「龙一守住电梯口。除了空气,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是。」
冷硬的回覆传来通讯切断。
王振邦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份牛皮纸包裹的文件,慎重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他的手死死按在文件上。
「那台红色曙光……」
王振邦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情绪,「它是神物。」
陈彦靠在椅背上转着派克钢笔,不接话等着下文。
「三个月。」王振邦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眼眶红了,「原本专家组预计,光第一阶段的理论构型验证就要两年!还要算上无数次失败的实验丶算盘珠子都要拨烂了!但是那台机器加上你上次给的数据……」
说到这里,这位工业部副部长声音竟然带上一丝哽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成了。」
陈彦手中钢笔停住了眉毛一挑:「两个?」
王振邦猛地抬头盯着陈彦:「你连这个都猜到了?!」
「我给的数据不仅仅是裂变的。」陈彦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火柴划燃,火苗凑过去给王振邦耳朵上的烟点上,「如果只是为了听个大炮仗响,我不至于费那麽大劲。」
王振邦颤抖着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不仅是原子弹。」
王振邦吐出一口浓烟,眼神亮得吓人透着军人的狂热,「于敏那几个天才拿着你的数据,在红色曙光上跑了七天七夜。他们发现那个T-U构型不仅仅是可行的,而且可以并联!」
王振邦手掌重重拍在牛皮纸上,「中央决定了,不搞那套先原子后氢弹的按部就班了。咱们没那麽多时间跟洋鬼子耗!」
「9月30日就在西北戈壁。我们要给全世界看个大的!一次性解决问题!」
陈彦笑了:「9月30日?赶在国庆前一天,这日子选得讲究。」
「那是给共和国九岁生日的礼炮!」
王振邦声音激昂仿佛听到了巨响,「我们要让那些在头顶上飞来飞去的U2侦察机,还有那些拿着核大棒吓唬咱们的洋鬼子,都把耳朵竖起来听听!这声响是中国人搞出来的!」
陈彦看着激动的王振邦盘算了一下。
虽然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被他加快了数年,但这股要挺直腰杆做人的精气神,却比原历史更加炽热疯狂。
「邀请我去?」陈彦弹了弹菸灰明知故问。
「必须去。」
王振邦斩钉截铁,「没有你的设备和数据,没有你运进戈壁滩的猪肉和淡水,这帮科学家早就垮了。你是功臣,如果你不在现场,这朵蘑菇云我不看也罢!」
「行我去。」陈彦将菸蒂摁灭,「不过王部长今天大张旗鼓带车队来,不光是为了送请柬吧?」
王振邦平复心情目光投向窗外的基地:「带我看看吧。看看你这座奇迹之城。先生和教员让我来的!」
十分钟后。
两人坐上敞篷吉普车行驶在南郊园区的内部道路上。
第一站是饮料灌装厂。
王振邦走进车间看到那条全自动灌装线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嘴里的烟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巨大的不锈钢机械臂抓取丶灌装丶封盖,动作快得只能看到残影。传送带上玻璃瓶滑过发出碰撞声。
整个几千平米的车间,竟然只有三个工人在巡视仪表盘。
「这……」王振邦指着生产线嘴唇哆嗦,「这一分钟能灌多少?」
「低速档两百瓶。」陈彦随口说道,「要是全速开起来,四九城一人手里塞一瓶我也供得上。」
王振邦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机器外壳。这种极致的工业美学对他这个搞重工业的人来说比任何艺术品都要迷人,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代表着国力,代表着不再受制于人。
紧接着是南郊图书馆。
当王振邦看到那几层楼高的红木书架,还有书架上中文丶英文丶俄文丶德文的科技期刊时彻底不淡定了。
「这是这一期的自然?」王振邦随手抽出一本杂志手在抖,「上周才发行的!你怎麽搞到的?这可是禁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