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福双脚定在原地,脚下的泥水慢慢渗入鞋面。他转过头,死死盯住这个容貌绝美的女人。
他回想起上个月连日阴雨的糟糕状况。机枪连连长满身泥水冲进指挥所拍桌子,新拆封的黄铜子弹压进弹匣,哑火率居高不下。夜里气温骤降,战士们为了保持子弹乾燥,只能解开衣服,把冰凉的弹夹贴在肚皮上用体温去焐热。
这女人连碉堡都没进,单凭肉眼看一眼迎风面就给出了精准致命的判断。
「内行。」江德福深吸气,语气全变了。少了几分军人对外来者的排斥,多了一份对纯粹专业能力的敬重。
「我的规矩,是用工业手段解决痛点,而不是靠人力去死扛。」陈彦接管对话主导权。
他侧过身,直视江德福的双眼:「供销分社明早开业。首批入库的军用物资里,包含三百吨特种军用级除湿防潮涂料。回去安排工程兵领取,给所有暗堡内外粉刷两遍。弹药受潮难题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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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抬手指向来时的坑洼山路:「南郊工程队封顶分社大楼后,会有专属筑路机械进场,用速凝水泥把这条战备补给路铺平。后天中午交工。」
江德福双脚后跟用力碰撞,立正站直。他抬起右手,手指并拢触碰军帽边缘,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我代表松山岛全体官兵,谢陈主任!」
「走。去前面看看。」陈彦双手揣进大衣口袋,继续迈步。
三人越过山脊,海风被高耸的山崖阻挡。视线豁然开朗。
一片足有三个足球场大小的黄土地出现在低洼处。长时间的暴雨冲刷,将黄土变成了粘稠厚重的泥沼。
一百多名剃着板寸头的精壮汉子**着上半身,双腿站在齐膝深的烂泥坑里。每个人双手紧握着一把前端装配三棱军刺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雨水顺着他们黝黑结实的背部肌肉线条往下淌,汇入泥浆。
站在废弃吉普车机盖上的连长鼓足腮帮,吹响黄铜口哨。
「杀!」
一百多个喉咙同时爆发出怒吼。粗犷的声音直冲云霄,震落了悬崖边树枝上的积水。
一百把三棱军刺整齐划一地向前突刺。泥水成片飞溅。动作没有任何多馀的花架子,只有最致命的横拨丶下砸与前刺。
这是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摸爬滚打淬炼出来的纯粹杀人技。
陈彦站在高地边缘俯瞰。阳光在此刻穿破厚重的云层,几道金色的光柱投射在满地泥泞的训练场上。
这股悍不畏死的阳刚军风,正是华夏立足世界的底色。
「好兵。」陈彦给出评价。
他视线顺着光柱移动,看向训练场外围的一条碎石小路。
一抹极度违和的色彩撞入他的视网膜。
画面中心,是一个背影单薄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浅底白花的确良半长裙。布料顺着身段贴合,勾勒出曼妙纤细的腰肢曲线。脚下踩着一双沾满黄泥污渍的白色半高跟皮鞋。
一根由于长期使用而发黑发亮的粗重毛竹扁担,正死死压在她的右肩上。扁担两端用粗糙的麻绳各吊着一只沉重的水桶,桶里装满井水。
女人身形极其单薄。在重压之下,她的背部弯曲成一个吃力的弧度。细弱的双腿在布满积水和尖锐石块的路面上步履蹒跚。
每往前走一步,高跟鞋跟就会不受控制地陷入软泥。水桶随之剧烈摇晃,清凉的井水越过桶沿飞溅出来,无情地洒在她白净的裙摆和小腿上。
她走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头旁,咬牙放下水桶。停在路边大口喘息,抬起手背擦拭额头的汗珠。这套动作透着一种长久养尊处优浸润出来的优雅,与残酷的体力劳动格格不入。
粗犷暴烈的泥泞军营。震天响的刺杀吼叫。
以及这个穿着碎花洋裙丶格格不入的娇弱丽人,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陈彦视线微凝,打量着那道在海风中摇摇欲坠的倩影。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守备区参谋长开口问道:「江参谋长,那位挑水的女同志是?」
江德福顺着陈彦的视线望去。原本紧绷如铁的脸庞在看清那道身影时,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他粗糙的大手局促地搓了搓裤缝。
「报告陈主任。」江德福压低了嗓门,语气里混杂着愧疚与局促,「那是我的家属,安杰。身体素质有些差,让您见笑了。」
「身体素质差,挑不起这海岛的重担。但这重担,本就不该压在军人家属的肩膀上。」陈彦一针见血,直切要害。
锺灵毓适时翻开金属记录板,精准的数据脱口而出:「全岛淡水井位于北侧山坳,距离家属院直线距离两点五公里,海拔落差四十五米。挑水往返单次耗时四十分钟,沿途全为非硬化岩石土路。对女性而言,体力透支超标。」
江德福闭了闭眼。他清楚安杰在岛上受的苦。从繁华的青岛市区来到这荒岛,连口淡水都要翻山越岭去挑。全岛官兵都是这麽熬过来的,他作为参谋长,只能带头吃苦。
陈彦注视着江德福的表情变化。这是个讲原则丶重情义的军人。收服这种人,靠职级施压只能得其形,解决其后顾之忧方能得其心。
「零一。」陈彦按下对讲机通讯键。
「收到,主任。」对讲机里传出工程队长的回覆。
「在二号工程序列中,临时追加基建任务。调用两百吨高强度抗压管道模块。」陈彦语速极快,下达指令,「从北侧淡水井向家属院方向,全线铺设地下自来水管网。配备大功率变频增压泵房。」
江德福抬起头,双眼圆睁。在这坚硬的花岗岩荒岛上铺设全线地下水管?这工作量放在工程兵团手里,大半年连沟都刨不出来。
陈彦没管江德福的震惊,继续对着通讯器下令:「明晚八点前,我要全岛家属院实现自来水入户。能办到吗?」
「保证完成任务。微波定向爆破组已就位,准备开沟作业。」零一的回答乾净利落。
切断通讯,陈彦双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他看着远处终于咬牙挑起水桶,一瘸一拐走向家属院的安杰,声音沉稳。
「江参谋长。战士们在前线流血流汗保家卫国,绝不能让他们的后方家属连喝口水都要拼命。我的规矩,军人优先,军属同样优先。自来水入户,算是我送给松山岛守备区的一份基建见面礼。」
江德福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发红。铁打的汉子流血不流泪,但在陈彦这跨越时代的基建降维打击与精准的情感直击面前,他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崩塌了。
他颤抖着嘴唇,准备敬礼道谢。
陈彦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急着谢。」陈彦抛出了今晚的最终筹码,留下一个悬念,「除了改善生活基建,新落成的供销分社还需要大量基层管理与服务人员。我打算全部从岛上的军人家属中招募。」
陈彦目光转向安杰消失的路口:「安杰同志受过高等教育,懂规矩识大体。我打算让她出任松山岛供销分社的首任负责人,底薪八十元。江参谋长,你看如何?」
江德福愣在当场,脑海中掀起惊涛巨浪,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