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后方的独立厂房,一扇厚重的金属大门死死闭合,将外头的喧闹隔绝。
这里是南郊综合体的心脏之一——中央厨房。
早上八点半。阳光透过高处的换气百叶窗打进来,照在光洁的红白格子瓷砖上。
两百个穿着雪白厨师服丶戴着高帽的帮厨,沿着三条长达五十米的不锈钢操作台一字排开。
菜刀劈砍在厚重案板上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密集的鼓点,「哚哚哚哚」的动静震得人耳膜发麻。七八口直径超过一米的大铁锅架在特制的燃气灶上,橘蓝交织的火苗舔舐着锅底,热油翻滚的「滋啦」声一浪高过一浪。
何大清双手背在身后。他腰间系着一条白围裙,脚踩着一双防滑胶鞋,沿着走道大步巡视。
他那一双眼睛,比鹰还要毒。三十年的老厨子底子,加上如今这套现代化流水线的加持,让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停!」
何大清站定在二号案板前。他抬起手,指着一个正在切土豆丝的年轻帮厨。
年轻帮厨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
何大清弯下腰,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从案板上捏起一根土豆丝。他举到眼前,迎着灯光看了一眼,随后直接砸在案板上。
「你管这叫土豆丝?你家切丝切出三毫米的厚度?这是准备拿去砌墙建防空洞吗!」何大清的嗓门大得像敲破的铜锣,「咱们这是大锅宽油过火!厚薄不一,下锅后薄的成了碳,厚的还是生脆的!顾客吃一口,就能砸了咱们南郊的招牌!全部倒掉,重新切!两毫米标准,少一分多一厘都不行!」
年轻帮厨吓得直哆嗦,赶紧把案板上的土豆丝全拢进废料桶,重新拿起一颗洗净的土豆。
何大清没空理他,视线一转,盯上了三米外正在烧油的二号大铁锅。
锅里的豆油还没冒青烟,但表面的波纹已经开始剧烈翻腾,颜色呈现出一种危险的暗黄。
「二号锅的油温降下来!」何大清扯着嗓子大吼,「那油快八成了,你要炸油条吗!把火关小一半,滑肉片五成热的油就够了,把肉滑老了,陈主任能把咱们俩全滑了!」
掌勺的师傅手忙脚乱地拧动燃气阀门,火苗窜动两下,终于压了下去。
整个厂房里,空气热得发烫。排风扇在头顶发出野兽般的轰鸣,拼命抽走混杂着肉香丶葱姜蒜辛辣味的蒸汽。
陈彦坐在五楼办公室的老板椅上。
他面前悬浮着透明的系统面板。
右下角的收入数字疯狂跳动。
10丶 50丶 800……
销售额如同坐上了火箭。这不仅是零售,这是高维打低维带来的财富收割。
手里的对讲机传出各部门的汇报声。
「老板,日化区香皂脱销。」
「老板,二楼成衣区试衣间排满。」
「财务室一号保险柜已满。请求安保队押运备用金。」
收银台的钞票成箱成箱地往财务室搬。南郊基地展现出强大的吸金能力。
南郊百货的一楼,像是一道无形的各种分水岭。
外圈是充满了烟火气与汗水味的粮油副食店和肉店,那是过日子的战场,大爷大妈们挥舞着钞票,眼神狂热地盯着货架上的猪肉和精面。
这是方便大爷大妈只买肉和粮准备的。
而穿过一道厚重的双开玻璃门,进入商场的核心内圈,喧嚣声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切断。
脚下是踩上去会轻微下陷的暗红色羊毛地毯,头顶是繁复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而不刺眼的光晕。空气里没有生肉和汗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檀香混合着皮革的幽香。
这里是奢侈品区。
巨大的弧形玻璃柜台擦得一尘不染,里面陈列着对于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来说,只存在于画报里的东西——瑞士的劳力士与欧米茄手表丶法国的香水丶做工考究的牛皮公文包。
柜台外,围着不少人。他们大多双手插在袖筒里,或是背在身后,身体前倾,隔着玻璃哪怕只是一指的距离,也不敢真的靠上去,仿佛那玻璃烫手。
「乖乖,这表壳子是金的吧?这一块得换咱四九城两间大瓦房了吧?」
「两间?你看那标价,八百!这若是换成棒子面,能把咱们院都埋了!」
人们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这玩意儿跟咱没关系」的疏离。
娄晓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修身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经理」的铭牌。她站在柜台后,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这就是陈彦要把她放在这里的原因。
她是资本家的大小姐,见过好东西,也用过好东西。在这个贫瘠的年代,只有她能镇得住这种场面,也只有她,不会对着这些昂贵的死物露怯。
「经理,把那个包拿出来我看看。」一个穿着中山装丶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的干部模样的男人指了指。
娄晓娥微笑着带上白手套,动作优雅地取出皮包:「这是头层牛皮,手工缝制的。您眼光真好。」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大爷,这里边您不能进,这儿不卖粮食,您走错了。」
年轻的保安伸手拦住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破旧黑棉袄的老汉,头上裹着一条泛黄的白毛巾,裤脚上还沾着乾涸的黄泥点子。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包,整个人缩头缩脑,被保安一拦,显得更加局促,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涨得通红。
「俺……俺不买粮。」老汉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声音粗粝,「俺听说,这儿卖那个……叫啥……劳力士?」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爷,劳力士是表!那玩意儿走一圈,够您种十年地的!」一个时髦青年戏谑道,「您还是去外头排队买二斤五花肉实在。」
保安也有些无奈:「大爷,这不是开玩笑的地方,别挡着路。」
老汉急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想往里闯又不敢碰保安那身制服,嘴唇哆嗦着:「俺就是要买表!俺儿说了,要买个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