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不到四十分钟。
一辆没有任何单位标识的草绿色吉普车,在这个大雪初霁的清晨,静悄悄地停在了南锣鼓巷供销社的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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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的是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寸头,眼神锐利,甚至没熄火,只是下车替陈彦拉开了车门。
陈彦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拍了拍张龙的肩膀,示意不用紧张,随后弯腰钻进了车里。
吉普车轰鸣一声,卷起地上的雪泥,消失在胡同尽头。
这一幕,恰好被出来倒尿盆的阎埠贵看见。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盯着那辆车的尾气,那车牌虽然那是普通的民用牌照,但他隐约记得,上次区里大领导来视察,坐的也不过是这种成色的车。
「乖乖……这陈主任,到底是要去哪?」
阎埠贵缩了缩脖子,只觉得手里的尿盆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
工业部,办公大楼。
走廊里只有匆匆的脚步声和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王副部长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陈彦进去的时候,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茉莉花茶香。
王副部长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积雪。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那张在抗战时期就留下过弹片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坐。」
王副部长指了指沙发,言简意赅。
秘书进来倒了两杯水,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王叔,我也不跟您兜圈子。」
陈彦没有碰那杯水,直接将黑色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抽出一个卷成筒的牛皮纸,「东西在这,您先掌掌眼。」
他没有拿全套,只拿出了一张——P111型拖拉机的核心,单缸风冷柴油发动机的总装配图。
王副部长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他虽然是搞行政出身,但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耳濡目染也是半个专家。
他走过来,拿起那张图纸,缓缓展开。
起初,他的神情还很随意。
一分钟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分钟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老花镜,戴上,整张脸几乎贴到了图纸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挂锺「嘀嗒丶嘀嗒」的走字声,以及王副部长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风冷……不需要水箱?」
王副部长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这气缸排列方式,还有这个传动结构……这不是苏联人的路子!」
「当然不是。」陈彦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大白菜多少钱一斤,「这是汉斯的技术,保时捷设计的。原本是那个跑车公司打算进军农机市场的拳头产品,轻便丶耐造,最关键的是——不需要水冷。」
王振邦的手抖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的华夏,尤其是北方,冬天的农业机械维护是个巨大的难题。水冷发动机如果不把水放乾净,一夜之间就能把缸体冻裂。而风冷,意味着全天候丶全地形!
「但这图纸……」王振邦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全是中文?而且是公制单位?」
「这就是这批货的价值所在。」陈彦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我为了这批东西,废了不少功夫。这不仅仅是图纸,这是已经完成了『本土化』改造的成熟方案。只要咱们的钢材合格,哪怕是乡镇一级的农机厂,拿着图纸就能造。」
「啪!」
王振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水都震了出来。
他没说话,抓起电话听筒,快速拨了一个号码:「老李!带上你的人,马上到我办公室来!现在!立刻!把手头所有的事都放下!」
十分钟后。
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冲进了办公室。领头的一个甚至还穿着沾着油污的工作服,手里还捏着一把卡尺。
「部长,出什麽大事了?是不是鞍钢那边高炉又出问题了?」
王副部长没废话,直接指了指桌上的图纸:「看这个。」
三个老专家围了上去。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于陈彦来说有些无聊,但对于这三个老专家来说,却像是在朝圣。
「妙啊!简直是艺术品!」
「这个液力偶合器的设计,简直绝了!把动力损耗降到了最低!」
「天呐,单缸就能达到这个马力?这压缩比是怎麽做到的?」
「老张,你看这个旋耕机的挂载接口,这是万能接口啊!只要改一下,播种丶收割丶甚至抽水都能挂!」
那个领头的老专家,看着看着,眼圈突然红了。他摘下眼镜,抹了一把眼泪,转头看向王副部长,声音都在颤抖:「部长,这东西……这东西至少领先咱们现在的技术十五年!不,二十年!如果能吃透这套图纸,咱们国家的农业机械化,能直接跨过仿制苏联笨重机器的阶段,一步登天!」
王副部长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挥了挥手:「老李,你们先拿着图纸去隔壁会议室,这一张不够,我要你们根据这一张,推算出整机的性能参数。去吧。」
专家们如获至宝,捧着那张图纸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内,再次只剩下陈彦和王副部长两人。
「说吧,小陈同志。」
王副部长坐回沙发,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陈彦,甚至亲自划着名火柴给他点上,「这些东西,什麽价?」
陈彦没有推辞,凑过去点燃了烟,深吸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烟雾。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
「五十万?」王副部长皱了皱眉,这个价格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但买这项技术,值!「可以,我特批。」
陈彦摇了摇头,目光透过烟雾,平静地看着这位部级高官。
「五百万。」
「咳咳咳!」王副部长被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瞪大了眼睛,「你说多少?五百万?还要现金?陈彦,你知道五百万人民币能买多少吨钢材吗?你知道这相当于几个大厂一年的利润吗?」
「我知道。」
陈彦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退让,「王叔,您得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张纸,也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这是一条路。一条能绕过封锁,把最顶尖技术源源不断运进来的路。五百万,买的不是图纸,是这条路的通行证。」
他顿了顿,将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而且,这笔钱不是我要。我也只是个搬运工。我要把钱给那边,才能保证下一次还有这种好东西。如果这次拿不出诚意,这条线,可能就断了。」
王振邦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陈彦,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但他失败了。陈彦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五百万。
这确实是个天价。
但如果不买,这就是对国家的犯罪!
就像老李说的,这是二十年的时间啊!国家现在最缺的是什麽?就是时间!
良久,王副部长长叹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岁,但眼中的精光却更盛了。
「五百万……我做不了主。但我会立刻向周先生汇报。」
王副部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只要东西是真的,只要能造出来,这笔钱,国家出!砸锅卖铁也出!」
陈彦也站了起来,「只要钱到位,样机和全套图纸,连同那些配套农机,今晚就能送过来。」
「好!」
王副部长拍了拍陈彦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