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火烧眉毛的急切。
「进。」许大茂慢悠悠地把腿放下,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进来的是机械厂后勤科的小李,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还热乎的汇票。
「许专员!这是我们厂刚批下来的款子,三万块!您点点!」
小李把汇票往桌上一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许大茂手边的出货单,「那劳保手套和白糖的事儿……」
许大茂拿起汇票,扫了眼上面的红章,嘴角一撇,玩味十足。
「小李啊,不是我不帮你。刚才棉纺厂的老张也来了,人家可是现款,还要追加两吨大米。」
许大茂把玩着陈主任赏的派克钢笔,「我们特需办的额度,全京城都在抢,我也难做啊。」
小李一听,脸都白了,急得差点没给跪下:「许专员!许哥!咱们可是第一家谈的!您不能……」
「行了。」
许大茂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哀嚎,在那张出货单上大笔一挥。
「看在你们厂长昨晚那顿驴肉火烧的份上,给你们留了。下个月要是款子再慢,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小李如蒙大赦,抱着单子千恩万谢地滚了出去。
许大茂看着关上的房门,冷笑一声。
这就叫饥饿营销。
陈主任教的招,真是绝了!
「叮铃铃——」
桌上那部黑色摇把电话突然炸响,在这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
这电话是专线,能打进来的,有且只有一个人。
他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从椅子上「嗖」地弹起来,刚才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收得乾乾净净。
他弓着腰,双手捧着听筒,那声音恭敬得能滴出水来:
「喂,主任!我是大茂!」
电话那头,陈彦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单子跑得不错。」
仅仅五个字,让许大茂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脸上的笑纹都能夹死苍蝇了。
「都是主任您领导有方!我这就是跑跑腿,还得是咱们供销社的东西硬……」
「行了,马屁留着回来拍。」陈彦打断他,「有正事交代你。」
许大茂立刻站得笔直,神色肃然:「您指示。」
「津门的联络处已经运转起来了,保定这块肥肉,不能只靠你来回跑。」陈彦顿了顿,「我在保定给你物色了个帮手,叫赵卫国。十八岁,也是个倔种,他爹是王副部长当年的警卫员,前年在半岛没回来。」
许大茂心里又是一「咯噔」。
烈士遗孤。
还是王副部长那条线上的人。
这哪是找帮手,这是陈主任在往自己身边安钉子啊!
「这孩子是个孝子,为了照顾瞎眼的老娘,放弃了去部队提乾的机会。」陈彦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人,我交给你带。把他带出来,保定这摊子事儿以后就让他盯着。要是带歪了……」
电话那头没说后果,但许大茂感觉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主任您放心!这孩子要是少一根汗毛,您拿我是问!我肯定把咱供销社的规矩,手把手教给他!」
挂了电话,许大茂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这就是陈主任的手段。
你以为你在前线冲锋陷阵立了大功,人家反手就在你后方安插好了自己的人。
半小时后。
招待所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敲门声很沉,很有节奏。三下,停顿,再三下。
许大茂喊了声进,门开了。
进来的年轻人,让阅人无数的许大茂都忍不住眯了眯眼。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古铜色的手腕。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沾着泥点子,却刷得乾乾净净。
这孩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儿,就像一棵扎在岩缝里的松树。
那双眼睛,黑得发亮,盯着你看的时候,不躲不闪,像一头没被驯服的狼崽子。
「许专员。」
赵卫国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处变不惊,「王伯伯让我来找您。」
许大茂上下打量着他,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赵卫国摇头:「不会。费钱。」
许大茂笑了,把烟塞进自己嘴里:「家里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赵卫国那张没什麽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陈主任让人送了五百斤煤,两袋白面。我想问,我得干多少活,才能还清这笔帐?」
「还?」
许大茂嗤笑一声,吐出烟圈,「你这条命卖给供销社,都未必还得清陈主任的人情。不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那肌肉硬邦邦的。
「只要你听话,跟着我好好干,以后别说白面,就是顿顿吃肉,让你娘住上有暖气的楼房,那都不是梦。」
赵卫国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猛地窜出一股火苗。
那是野心,也是渴望。
「我不怕死。」赵卫国看着许大茂,一字一顿,「只要能让我娘吃饱饭。」
「用不着你死。」许大茂拎起那个真皮公文包,「走,带你去见见世面。今儿个化肥厂那老小子还在跟我摆谱,正好拿他给你上一课。」
……
保定化肥厂,厂长办公室。
气氛比外面的寒风还冷。
满脸横肉的朱厂长坐在桌后,把玩着搪瓷茶缸,阴阳怪气地看着许大茂:「许专员,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看,还是先把货拉过来,验了货,财务才能走款。这也是为了国家财产安全。」
这就是在耍无赖。
想空手套白狼。
站在许大茂身后的赵卫国,拳头瞬间就捏紧了。
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朱厂长,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凶狠,让朱厂长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眼看赵卫国就要往前冲,许大茂却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
「卫国,松开拳头。」
许大茂慢悠悠地掏出那份还没签字的合同,当着朱厂长的面,一点一点地撕成了两半。
「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