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二十七条木壳渔船歪歪扭扭地塞在港湾里,桅杆上挂着破旧的风信旗,柴油机的尾气和海腥味搅成一锅浑浊的粥。
渔民们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三五成群地往供销社方向走。旱菸的白烟在人群头顶飘成一条线,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雾。
安杰带着三个售货员在供销社门口搭好了长条桌,搪瓷杯排了一溜,热水壶冒着白汽。
「安主任,来了多少人了?」江德福从台阶上探头。
安杰数了一遍。「小黑山岛四十多,大黑山岛三十来个,砣矶岛的船刚靠。加上本岛的——少说三百。」
江德福咂了咂嘴。「这排场,比我当年在团里做动员还热闹。」
锺灵毓站在供销社侧门,手里捏着一份物资清单,正跟仿生技术员核对箱号。她穿了件深蓝色的棉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棉袄格格不入。
欧阳懿抱着一叠手写的技术简报站在墙角,铅笔别在耳朵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涌进来的人群。
七点整,陈彦从家属区方向走过来。
他穿了件军绿色的厚夹克,没戴帽子,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走到供销社门口,他扫了一眼广场上乌压压的脑袋。
三百多号人挤在巴掌大的空地上,咸鱼味的棉袄和旱菸味混成一团浓稠的气息。
「人到齐了?」
江德福大手一挥:「齐了!各岛都来了!」
陈彦点头,踩上供销社门口的一只木箱。
他没用喇叭。海风大,喇叭出来的声音发飘。他就扯着嗓子喊——在南郊开过三万人大会的人,不缺这点底气。
「我叫陈彦,四九城来的,南郊供销社主任。」
底下有人嘀咕:「就是那个修路架电的?」
「铺自来水管子的也是他。」
陈彦没理会议论,直奔主题。
「今天叫大夥来,就一件事——教你们在海里挣钱。」
这话太直白了。三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
陈彦弯腰从脚边提起一个白色编织袋,解开口子,从里头捞出一头半透明的小东西,托在掌心举高。
「认识这个不?」
前排几个松山岛的渔民探着脖子看了两眼。
「海参苗?」
「对。刺参苗,人工繁育的,比野生的成活率高三倍。」陈彦把苗种放回袋子里,「这东西,往你们家门口那片海湾里一撒,十八个月后,每亩产八十斤干参。」
底下开始有嗡嗡的议论声了。
「每亩八十斤?」有人不信。
「保守数。水温好丶管得细的,能上一百。」
议论声更大了。
陈彦正要接着说,人群后面传来一声重重的拍桌声。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从人堆里挤出来,手掌拍在长条桌上,搪瓷杯跳了一下,水洒出来。
「放你娘的屁!」
广场上一下子安静了。
安杰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江德福皱起眉头,认出了这个人——砣矶岛的刘三爷,外号「铁嘴」,在长山列岛打了四十多年鱼,脾气硬得跟礁石一样。
刘三爷指着陈彦,嗓门扯得老高:「海参是老天爷赏的!礁石缝里长出来的!哪有人能种出来?你们城里人就会编瞎话,骗我们这些泥腿子下海卖命!」
外岛来的渔民里头,好几个人跟着附和。
「就是!海参要能种,我们祖祖辈辈早种了!」
「八十斤干参?一亩地的苞米都打不了八十斤!」
场面一下子炸开了。
张海根从人群边上站起来,刚要开口,刘三爷扭过头瞪他。
「你张海根穷了三十年,人家给你灌两口**汤你就信了?你那脑壳是让海水泡坏了吧?」
张海根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江德福手按在腰间,正要出面弹压,被陈彦抬手拦住了。
陈彦没急。
他从木箱上跳下来,走到刘三爷跟前,和他面对面站着。
「您贵姓?」
「姓刘!砣矶岛刘家堡的!」
「刘三爷,您打了一辈子鱼——去年全家挣了多少?」
刘三爷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小声替他答了:「不到八十块。」
刘三爷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没否认。
陈彦没追着这个话题往下捅。他回头看了安杰一眼。
「安主任,把协议念一下。」
安杰从桌上拿起那份协议,清了清嗓子。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字正腔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人群里送。
「第一条——苗种由供销社全额垫付,不计利息。」
广场上的议论声低了一层。
「第二条——技术指导由供销社免费派遣专人负责。」
又低了一层。
「第三条——成品海参由供销社按保底价全量收购。鲜参每斤五块,干参每斤十五块。只高不低。」
这一条念完,广场上没声了。
三百多人站在海风里,跟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安杰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念。
「第四条——养殖收入全额归养殖户所有,供销社只赚收购差价。」
「第五条——」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陈彦一眼,又低下头。
「养殖过程中如遇病害损失,由供销社全额承担并免费补苗。」
这五条念完,广场上安静得只剩海浪声。
刘三爷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陈彦走回木箱旁边,踩上去,扫了一眼全场。
「不光海参。」
他从桌上拿起六份不同颜色的文件,扇子一样展开——
「扇贝丶鲍鱼丶海带丶牡蛎丶大菱鮃——六种苗,六套技术方案,六份协议。你们不出一分钱,不担一分险。赚了是你们的,赔了是我的。」
他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刘三爷身上。
「刘三爷,一亩海参田,按最保守的产量算,一年净收入三百块。您家门口那片海湾,少说能划十亩。十亩,三千块。」
这个数字砸下来,人群里传出倒吸凉气的动静。
三千块。
这些人里头,多数人全家一年挣不到一百。
张海根走了出来。
他没说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