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握在一起,虽是一触即分,但这其中的暗劲儿,恐怕只有当事的两人心里清楚。
陈彦没工夫看这俩女人唱大戏,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指了指街对面那间刚挂牌的门脸:「行了,天冷,别在这儿杵着。带你们看看新战场。」
那铺面原是个倒闭的杂货铺,三天前被陈彦盘下。
陈雪茹裹紧了身上的貂绒坎肩,踩着高跟鞋跟在后头,心里头却没报多大希望。这年头,除了友谊商店和百货大楼,哪还有像样的装修?就算是供销社,顶多也就是刷个大白墙,摆几个木头柜子。
「吱呀——」
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
陈雪茹一只脚刚迈进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这……这是哪儿?
映入眼帘的不是昏暗的灯泡和积灰的货架,而是一片明亮得有些晃眼的宽敞空间。
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瓷砖,光洁得能照出人影。头顶不是普通的拉线灯泡,而是几排造型别致的磨砂吊灯,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暖光。
最让她瞠目结舌的是四周的陈列。
巨大的落地镜足有两米高,镶嵌在镀铜的边框里;中间是几个圆形的旋转衣架,上面虽然空着,但这设计理念简直闻所未闻;靠墙的一侧是一整排带着玻璃推拉门的展示柜,在灯光下闪烁着高级的光泽。
这风格,别说四九城,就是她当年去上海十里洋场,也没见过这麽洋气丶这麽通透的设计!
这就是系统出品的「60年代末港式风情装修包」,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这……这光是装修,得花多少钱啊?」陈雪茹喃喃自语,她那点作为老字号老板的傲气,在这个充满了未来感的空间面前,瞬间碎了一地。
秦淮茹虽然也被震得不轻,但她是看着供销社一步步变样的,免疫力稍微强点。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陈雪茹的失态,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后走到陈彦身边,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杯热茶。
「主任,这就是您说的小铺子?」陈雪茹回过神,摘下墨镜,眼神复杂地看向陈彦,「您管这叫『小』?」
陈彦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别光看壳子,还得看里子。张龙,赵虎,把货搬进来。」
「是!」
两个退伍兵应声而动。
先搬进来的是陈雪茹带来的家底。那一匹匹苏锦丶杭绸被小心翼翼地摆进玻璃柜里,确实漂亮,透着一股子传统的高贵。
陈雪茹挺了挺胸脯,找回了几分自信:「陈主任,您瞧瞧,这可是真正的苏绣坊出的料子,软得像水,滑得像油。放眼整个京城,除了我这儿,没地儿找去。」
陈彦点点头,没否认:「东西是好东西,走高端定制没问题。但咱们开门做生意,光有这些不够。老百姓过日子,讲究个实惠耐穿,还得漂亮。」
他拍了拍手:「把库房里那批货也搬上来。」
陈雪茹一愣,心说这南锣鼓巷能有什麽好料子?顶多就是些粗布丶咔叽布罢了。
然而,当张龙赵虎像扛木头一样,把一卷卷色彩鲜艳的布料堆在柜台上时,陈雪茹的眼睛再次直了。
那是灯芯绒。
但不是那种死板的深蓝丶灰黑,而是酒红丶墨绿丶甚至还有那亮眼的姜黄!绒条细腻饱满,光泽度极好。
接着是精纺毛呢,手感厚实却不扎手,纹理清晰。
最后,陈彦随手扯过一匹泛着淡淡珠光的布料,扔给陈雪茹:「摸摸这个。」
陈雪茹下意识地接住。
轻丶薄丶垂顺,而且……居然不皱!
「这……这是什麽料子?」陈雪茹惊呼,她是行家,一上手就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金贵。在这个的确良还没普及的年代,这种化纤混纺的高科技面料,简直就是神迹。
「的确良的升级版,我叫它『不皱绸』。」陈彦随口胡诌了个名字,「既有绸缎的光泽,又有化纤的挺括,不用熨烫,洗了就干。」
周围几个跟着秦淮茹来帮忙的女员工,眼睛里都冒出了星星。
「我的天,这颜色也太正了吧!」
「要做成裙子穿身上,那还不得美死!」
陈雪茹抚摸着那些布料,像是抚摸着情人的皮肤。她之前的傲气彻底没了,剩下的只有对陈彦深深的敬畏。这哪是开店啊,这是在重新定义四九城的穿衣标准!
「服了。」陈雪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料子放下,冲着陈彦真心实意地说道,「陈主任,我是真服了。有这装修,再加上这些神仙料子,别说前门大街,就是王府井百货大楼,也得被咱们压一头。」
陈彦笑了笑:「高低搭配。你的那些苏锦杭绸,走精品路线,专门给做定制,那是你的强项;这些灯芯绒丶混纺布,走大众成衣路线,版型要新,价格要公道。懂我的意思吗?」
「懂!」陈雪茹眼睛发亮,「您是想把这四九城的男女老少,一网打尽啊!」
「聪明。」
正说着,一直没说话的秦淮茹突然走了过来。
她今儿穿着一身标准的供销社工装,深蓝色的料子,剪裁虽然合体,但也显得有些刻板。
秦淮茹没看那些布料,反而是一把拉住了陈雪茹的手,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雪茹啊,既然您是行家,那我可得求您个事儿。」
秦淮茹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往陈彦这边靠了靠,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
「秦店长客气,什麽求不求的。」陈雪茹也是人精,笑着应道。
秦淮茹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崩得紧紧的扣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您瞧瞧我这工装,当初也不知道是谁量以此的尺,做得忒不合身。这胸口勒得我喘不过气,这腰上又晃荡。您能不能受累,帮我重新量量,改改?」
说着,她还特意挺了挺那傲人的身段。
那工装的第二颗扣子,看着都快崩飞了。
陈雪茹一愣,随即目光在秦淮茹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哪是嫌衣服小啊,这分明是在这儿「亮兵器」呢!
是在告诉她陈雪茹,别看你是大小姐,论身段丶论本钱,我不虚你!
更是做给旁边那个男人看的。
陈彦正喝茶呢,听见这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他下意识地瞄了一眼,那惊心动魄的弧度确实有点……犯规。
「咳咳!」陈彦老脸一红,赶紧放下茶杯,眼神飘向天花板,「那什麽,既然工作安排下去了,你们俩先对着。我想起库房那边还有个单子没签,先走了。」
说完,这位在工业部副部长面前都谈笑风生的陈主任,居然有点落荒而逃的架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身后,传来两个女人肆无忌惮的娇笑声。
「哎哟秦妹妹,你这本钱确实足,姐姐我看了都眼馋。」
「雪茹姐您过奖了,还得靠您那巧手给我修修,不然这干活都不利索……」
「好说好说,来,把外衣脱了,咱们量个仔细……」
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那些色彩斑斓的布匹上。空气里弥漫着新布料特有的浆洗味,混杂着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这南锣鼓巷的一角,春意似乎比别处来得都要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