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纺织厂。
中午下工的铃声响了起来,像是打开了开关。
密密麻麻的女工从车间里涌出,叽叽喳喳,汇成一股蓝灰色的洪流。
工厂门口,阎埠贵咽了口唾沫,扶着崭新的三轮车把手,手心全是汗。
他身上穿着供销社发的蓝色工作服,胳膊上戴着「供销社流动售货员」的红袖章,腰里挎着沉甸甸的零钱袋,这身行头让他感觉自己像个正经的干部。
可他心里发虚。
三大妈坐在车斗边上,双手紧紧抓着保温箱的边缘,眼神躲闪,不敢看那些走过来的女工,生怕遇见熟人。
阎解放和阎解旷两兄弟站在车后,也是一脸的不自在。
「爸,真能行吗?」阎解放小声嘀咕,「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闭嘴!」阎埠贵低喝一声,强行挺直腰杆。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丹田气,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南锣鼓巷供销社,流动售货点!供应红烧肉盒饭咧!」
第一声,喊得有些破音。
第二声,他找到了感觉,声音洪亮了不少。
「红烧肉盒饭!不要票!菜六毛,饭一毛!热乎的!」
这几嗓子,总算吸引了些注意力。
几个年轻女工好奇地围了上来。
「南锣鼓巷供销社?就是那家不用票的供销社?」
「卖盒饭?真的假的?」
「大爷,你这红烧肉正经吗?别是拿萝卜乾糊弄人吧?」
阎埠贵一听这话,心里有了底。陈主任的名头,比什麽都好使!
他腰杆更直了,一把掀开其中一个保温箱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米饭的香气,瞬间炸开。
围在最前面的几个女工,鼻子用力嗅了嗅,眼睛都亮了。
「哎哟,真香!」
阎埠贵看准时机,拿起一个泡沫饭盒,打开盖子展示给她们看。
饭盒里,一半是酸辣开胃丶鲜香浓郁的酸辣白菜,另一半是五六块肥瘦相间丶色泽红亮的红烧肉。
「同志们看清楚了!正宗五花肉,供销社何师傅亲手做的!跟店里卖的一模一样!」
一个胆大的女工忍不住了,直接从兜里掏钱:「给我来一份!菜和饭都要!」
「好嘞!」阎埠「贵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老婆子,收钱!」
三大妈手忙脚乱地接过七毛钱,攥得死死的。
「解放,递饭盒!解旷,拿筷子!」
阎解放赶紧把那个打开的饭盒递过去,阎解旷从一个布袋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竹筷。
那女工接过热乎乎的饭盒,当场就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一入口,她眼睛猛地睁大了。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香中带着一丝甜,入口即化。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姐妹们,快买!跟供销社里一个味儿!」
这一声,就是冲锋号。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我也要一份!」
「别挤啊!排队!」
人群「轰」的一下围了上来,几十只手伸向三轮车,手里都攥着毛票。
阎家四口人一下就蒙了。
「别挤!都有!都有!」阎埠贵扯着嗓子喊,可没人听他的。
「老婆子!你别光站着啊!收钱!」
「解放!递饭!快!」
「解旷!筷子!筷子跟上!」
场面彻底失控。
三大妈被挤得东倒西歪,收钱都收不过来,只能把钱一股脑往零钱袋里塞。
阎解放机械地从保温箱里往外拿饭盒,手都快成了幻影。
阎解旷最惨,他抱着一捆筷子,被人流挤得根本递不出去,急得满头大汗。
「都别动!」
阎埠贵急中生智,猛地跳上三轮车的脚蹬,居高临下地大吼一声:
「排队!都给我排队!不排队的一个都不卖!」
他指着三大妈:「钱给她!」
又指着阎解放:「他发菜!」
最后指着阎解旷:「他发饭和筷子!一个一个来!」
许是「供销社」的干部身份起了作用,也许是阎埠贵这一下镇住了场,混乱的人群总算慢慢排成了几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阎家四口的流水线,总算开始运转起来。
「一份菜一份饭,七毛!」
「好嘞,您拿好!」
「下一位!」
卖疯了。
不到二十分钟,四个大保温箱,一百五十份菜,一百五十份饭,销售一空。
后面还有几十个没买到的女工,捶胸顿足。
「师傅,明天还来吗?」
「是啊,多带点啊!根本不够吃!」
「明天我们给你留位置!」
阎埠贵站在三轮车上,看着空空如也的保温箱和那些意犹未尽的女工,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从心底升起。
他挥了挥手,中气十足地喊道:「同志们放心!明天我们还来!准时到!」
人群渐渐散去。
阎家四口人,像刚打完一场仗,瘫坐在工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每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脸上却都带着一种亢奋的红光。
「老婆子……」阎埠贵的声音有些沙哑,「钱……钱呢?」
三大妈宝贝似的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零钱袋,手都在抖。
她把零钱袋打开,将里面一堆毛票丶钢鏰儿全都倒在地上。
一家人围着那堆钱,眼睛里冒着光。
「快,数数!」
阎埠贵一声令下,全家上阵。
「一块……」
「五块……」
「二十……」
最后,所有的钱清点完毕。
三大妈抬起头,看着阎埠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到底……多少?」阎埠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百零五块!」三大妈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整整一百零五块钱!」
阎埠贵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迅速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一百五十份菜,进价五毛九,卖六毛,一份挣一分钱,就是一块五。
一百五十份饭,进价九分,卖一毛,一份也是挣一分钱,又是一块五。
加起来……
「三块……」阎埠贵喃喃自语。
一天,就一个中午,挣了三块钱!
一个月三十天,那就是九十块!
比他当小学老师一个月的死工资,足足高了三倍!
暴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