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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台晴雪 第十四回 曾擒射雕者 又逐白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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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庚声 分类:仙侠武侠 更新时间:2026-03-14 19:27:50 来源:源1

第十四回曾擒射雕者又逐白云归(第1/2页)

秦社与崇社在官道旁的田间地头打斗,论人数是秦社占优,但崇社弟子明白此刻身陷险境,人人拼命厮杀,加上李冠卿的三名护卫都是武艺精熟之辈,战力高人一筹,一时之间崇社倒也未露败象。

秦晋之眼看谋划数月的一场瓮中捉鳖成了血战,心中无比窝火,见李冠卿的一名护卫将满兴安逼得连连后退,就要招架不住,秦晋之朝楚泰然大喊:“去拦住他,我这里用不着你。”

楚泰然也瞥见满兴安形势危急,只得弃了李冠卿去救满兴安。

李冠卿正在左支右绌,楚泰然一走,压力登时一轻,刷刷刷一连数刀重拾攻势。

李冠卿胜在力大臂长,这时要发挥所长,更是奋力迅猛出刀,恨不得一刀劈了秦社社主。

秦晋之知他力大,尽量不用刀格挡,只以轻盈步法倏进倏退,还招时刀法狠辣快捷,他这些时日在金无缺的督导下苦练不辍,此刻功用尽显。

这一场血战可谓惨烈,双方都不时有人中招惨呼,有人受伤更有人横尸当场。

时间稍长,张献带来的庄户人终究不及训练有素的秦社刀客凶狠,渐渐士气低落,不住后退,带动得秦社弟子也跟着向后。

秦晋之一直眼观四路,看出敌人有所松动,大声呼叫给大伙儿鼓劲儿,曹怀德、满兴安、莫有光、楚泰然等头目也一起大喊,秦社声势为之一振,崇社有招架不住将要溃败的迹象。

恰在此时,北面传来低沉的号角声,秦晋之对此无比熟悉,先桓人的号角。他懂这个号角声的含义,挥军直进迅速包围敌人。

果然,烟尘大起,蹄声如雷,秦晋之听得出这是一支人数不少的军队,马匹数量至少有两三千之多。

拼斗的双方茫然住手,眼看着两支骑兵队伍从东西两向快速迂回过去,顷刻间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远远将田间争斗的双方都合围在其中。

一支又一支的马队从东西两向继续包抄,待包围圈合拢,马队不再移动。众人只见四面皆是黑压压的骑兵,旗幡招展,军容整肃,一个个都手持弓箭。

田间地头儿上的百十人在两三千人马的巨大包围中,显得如此渺小。崇社和秦社众人大都吓呆了,不知何以突然来了这么多先桓骑兵,纷纷垂手放低兵刃。

秦晋之凝目北望,只见烟尘之中门旗左右分开,后有一面高大帅旗缓缓出现。秦晋之认得那是乙室部的旗号。

乙室部和速哥所在的拔里部同属国舅帐。国舅帐是先桓最有权势的四大部族之一,历代皇后系出于此。

一骑花马慢慢地自旗帜之下踱了出来,马上贵人三十岁上下年纪,耳系金环,满脸浓须,光头蓄辫没戴帽子,身着圆领、窄袖紫色长袍,腰束玉带,身上挂着杂七杂八各种饰物,脚蹬黑色长靴,一脸倨傲神情。

那人扫视田间被围的众人,用先桓语道:“你们是哪个山寨的贼子?在此聚众械斗,不知道有王法吗?”

旁边立即有名军官催马上前,用汉话高声叫道:“这位贵人是国舅帐乙室详稳述律跶不也,他问你们是哪个山寨的?在此聚众械斗,不知道有王法吗?”

秦晋之早从后面的旗帜上看出这人是跶不也,他听说过此人,这人是国舅帐乙室部详稳。

田间的双方谁也不敢将后背暴露给敌人,因而同一方的自觉地聚拢,分为泾渭分明的两群。

人群中张献看了李冠卿一眼,向前走了数步,大声回话:“小人等是此地向北三里庄上的百姓,因听闻我家郎君在此地遭遇盗匪,特来搭救。这些人都是盗匪,要谋财害命,幸亏将爷来得及时,请将爷做主。”

军官尚未通译,曹怀德和莫有光已经急了,纷纷叫喊说对方才是强盗,自己是良民。

崇社那边的庄客一听,纷纷叫嚷,请官老爷到庄子上一看便知谁是村民,谁是强盗。其实,崇社很多庄客手里拿的多是锄头、棍棒,秦社这边人人都是雪亮钢刀,肯定是秦社一伙儿更像强盗。

可惜,跶不也并非为民做主的青天老爷,他听了军官的传译,冷笑一声:“你们这些贱命汉人,给你们活路你们自己不要。老子哪有工夫管你们的屁事,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说着轻轻抬起手,手中的马鞭直直指向天空。

那名通汉话的军官并未将跶不也的话翻译给田间众人,但人人都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唰!四周上千骑兵同时在马背上张弓,闪亮的箭尖斜斜指向田间众人头顶。

跶不也身后一人催马向前,马上一名身穿亦胡亦汉华服的高大青年在跶不也身边说道:“跶不也哥哥,此地由南京道汉官管辖,不宜就这么将这些人处死,将他们交给本地汉官处置似乎更为妥当。”

跶不也头也不转,马鞭依旧指向天空,淡淡地道:“汉官若是管用,这些人还敢大白天打斗?皇后大驾转眼就到,若是惊扰了皇后,谁担得了这个责任?”

秦晋之在人群中听得分明,知道跶不也只消马鞭轻点,副将就会立刻大声传令放箭,上千支羽箭倾盆而下,刹那间自己这一伙人和李冠卿一伙儿就要同归于尽。

造化弄人,刚才他还是在马背上一箭一个判人生死的强者,现在真正的强者出现,自己的生死竟全然系于人家鞭梢儿的轻轻一点。

“且住!我们双方正在决斗,获胜的强者理当生存。乙室部过来横插一脚,以多为胜,纵然射杀我们也让人不服。”秦晋之大踏步走出人群,面向跶不也,朗声说道。

跶不也看着这个汉人面孔汉人装束的青年,稍稍有些好奇。

大燕蕃汉混居,先桓人会说汉话,汉人会说先桓话都不算稀奇,但汉人把先桓话说得如此地道如此字正腔圆的还真不多见。

他缓缓地放下举起的右手,问道:“汉人,你要怎么死才能心服?”

“按照先桓规矩,乙室部和我们各出一人比试。若乙室部胜了,我们由你处置。若是我们胜了,乙室部便当放我们走路。”

跶不也骄横地撇撇嘴:“你懂什么先桓规矩?我乙室部的规矩就是遇到碍眼的汉人一律射杀!”

“乙室部?我听说适禄是个英雄。”

适禄是大燕开国时乙室部的头人,秦晋之称赞乙室部前辈英雄,言下之意自是说现下乙室部并无杰出人才。

跶不也闻言怒道:“你个汉狗也敢瞧不起我乙室部的好汉?好,就让你开开眼。”

他伸手摘下挂在鞍下的一张黑漆弓,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点铜箭,轻轻搭上弓弦,举头望天,想要寻找一只燕雀。

秋收刚过,麻雀、斑鸠之类都在田间地头忙着捡食麦粒,天上少有飞禽。

今年闰二月,重阳甚晚,这天虽是重阳节的次日却已到了霜降,燕子、大雁一类鸟雀早就已经飞往南方,这时候霜天寥落,只偶尔能看见几只启程较晚的红隼、燕隼、林雕一类的猛禽。

跶不也端坐在马鞍鞒,倏地张弓向天射出一箭,那支羽箭呼啸着直上碧空,正中一只向南方疾飞林雕,那林雕带箭扑扇了几下翅膀,终于如流星般坠落。

须知鹰隼之类不仅飞行高度远超燕雀,飞行速度更非燕雀可比,尤其经常瞬间变换速度,最为难射。

乙室部全军顿时爆发出一浪一浪先桓人独有的呼啸,之后是“跶不也!跶不也!跶不也!”的齐声呼喊。

亲兵撒开猎犬,几只黑色的猛犬奔向远处的落点。

跶不也左手举弓接受将士们的欢呼,他哈哈大笑挂回黑漆弓,眼神戏谑地看着汉人青年道:“汉人,你身上也背着弓,该你了!”

先桓人善骑射,这是以己之长攻人之短。

田间众人虽然听不懂跶不也的话,也能猜出个大概,于是一起叫嚷,纷纷大叫不公,要求不比弓箭,比刀。

李冠卿身边几名崇社弟子叫嚷得尤其响亮。

跶不也叫人闭嘴的手段简单粗暴,他倏地抬手又射出一箭,一名叫嚣最盛的崇社弟子被射中咽喉,登时气绝。

田间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在急速地狂跳。

跶不也道:“你们之中若无人射术能胜得了我,我就要将你们统统射死。若是有谁能赢得了我,我就暂时饶了你们。”

负责通译的军官将跶不也话大声翻出。

田地间,无论是崇社还是秦社之人全都面如土色,心如死灰,这先桓将军如此射术,尚有谁能胜他?

双方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那个背向他们而立的年轻秦社社主身上。每个人都自忖没有赢得了跶不也的本领,唯有期盼这个背着弓的青年创造奇迹。

秦晋之善射,无论崇社还是秦社之人都知道,但要说相信他能赢得了先桓人的,恐怕只有楚泰然一个。

李冠卿将刀柄握得紧紧的,他有心冲杀,可是自己也知道那只是徒然送死。

先桓骑兵总是和对手保持一定距离,使对手伤不到他们,他们却可以轻易射杀对手。

秦晋之取下身上背的那张短弓,他的箭壶在刚才打斗时丢了。

青年转过身子抬头望向天空,碧空如洗,极高远的天空中隐约有一只鹰隼在翱翔,他轻轻拉动弓弦,感受弓弦的张力,最终喟然长叹,放下了手中短弰弓。这张弓是不可能射得了那么高的。

跶不也旁边的高大青年骑士忽然开口用汉话道:“用我的繁弱弓吧。”说着取下一张土黄色大弓和一壶羽箭,旁边亲兵连忙上前接过,拿过来递给秦晋之。

秦晋之双手接过,入手沉重,他是识货之人,轻抚弓身又勾动弓弦,知道是张能射远的劲弓,当即持弓向青年一揖。

秦晋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沉甸甸的是支铁骨箭。

他舒展了几下双臂,将羽箭轻轻搭上弓弦,缓缓地调整呼吸,默默地感受风力和方向。全场鸦雀无声,连战马似乎都受了感染不再嘶鸣,两三千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青年。

秦晋之却将目光投向麦田里的人群。

麦茬参差如碑林,赭黄土地裂开细密纹路,几垛秸秆歪在地头儿,苍灰穗须随风摇曳,那一群人静静地矗立田地里,仓皇、惊惧,仿佛待宰的羔羊,又仿佛被孩子堵在土洞里的田鼠。

青年缓缓抬起头看向蓝天。天地俱寂,一切仿佛都失去了踪影,唯有天边那只灵动盘旋的鹰隼和他手中的弓箭。

田野里崇社众人和秦社弟子一起举头望向天空中那渺不可及的黑影,不少人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心已经快要跳出了胸腔。

终于,铮的一声弓弦响,嗖溜溜的一声尖啸,两三千人,包括在跶不也身后列阵的外围军兵也一起举头仰望,极目观瞧。

那支羽箭冲天而起,直上青云,越来越远,愈来愈小,几乎看不到了。

还是射空了,终究还是射空了。怎么可能射得中?这又怎么可能?人人都这样想。

良久,有人发出第一声惊呼,继而人人发出惊呼,无数条手臂指向天空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坠落黑点。

“射中啦!”

“神箭!”

“射雕手!”

“社主赢啦!”

许多人用汉话、先桓话大叫,继而完全被先桓骑兵独有的呼啸声所淹没。先桓人崇拜强者,神射手永远是草原人心中的英雄。

借弓给秦晋之的先桓青年哈哈大笑,一跃下马,过来拥抱秦晋之,道:“好样的!好射术!”

秦晋之将弓和箭壶递还,道:“是你的弓好!”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汉名秦晋之,先桓名字叫乌昂。”

“你怎的有先桓名字?”

“我养父是国舅帐拔里部的,在我六岁那年西征素烈人时战死了。我那时才离开了部落,取了汉人名字。”秦晋之看出先桓青年位份不低,为保全自己和下属性命,着意强调了自己和先桓的渊源。

跶不也坐在马上,也说了声难怪,显然是说难怪秦晋之的射术好,原来是在先桓部落中长大的。

百年来,先桓部族中混入了太多的其他民族成员,这丝毫也不奇怪。

高大青年却大惊,连忙问道:“我也是拔里部的,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述律速哥。”

“啊?那你是白海的兄弟?”

秦晋之没想到此人认识白海,答道:“我是白海的兄弟。”

那人哈哈大笑:“白海总跟我提起他的汉人兄弟文武全才,射术了得,还会作诗,却从来只说汉人兄弟,没提过你叫乌昂。”

听这位贵人的意思,他跟白海似乎还挺熟悉,秦晋之隐约猜到应该是白海在行宫里认识的同僚。他跟着笑道:“是吗?我跟他有半年没见了。还没请教,您是哪位贵人?”

“白海嘛,我这次出来办事,将他也带来了,他们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扎营。”先桓青年拍拍自己的胸口道:“我叫阿思。”

秦晋之大吃一惊,阿思?那不是拔里部部落首领的儿子吗?皇后的亲弟弟!国舅爷!

他按先桓人的规矩躬身抚胸口称大人。

阿思笑道:“白海夏天才补到我祗候郎君班,但我们这里国舅郎君没几个,拔里部的更只有我二人,故此极为亲善。”

秦晋之曾听德里吉讲过郎君班的情形,知道他说所谓国舅郎君意指出身于国舅帐的郎君,于是躬身称谢:“大人您一定没少照顾他,这可多谢您了。您借弓箭给我实际上是救命之恩,您如果到了幽州,请赏脸给我个机会款待您。”

秦晋之倒没真的打算阿思这种大人物接受他一介草民的邀宴,他知道险境未离,如此说只是暗示自己知恩必报,这都相约饮宴了,总不能一会儿乱箭射杀吧?

果然,跶不也嗤之以鼻,重重哼了一声。

阿思却道:“哦?你也在幽州吗?我此行正是要去幽州。”

“我在城北做些微末营生,那里但提到我的汉名人人都知道。”

阿思笑道:“好,若有闲暇,免不了叨扰,到时候有劳你带我领略南京风情。”

跶不也在一旁早听得不耐烦,摆摆手道:“你小子赢了,回去继续厮杀吧。”

秦晋之如蒙大赦,也抚胸为礼,转身往田间走去。

李冠卿见秦晋之和先桓贵人交谈了一阵,大摇大摆地走回来,暗叫不好,低声命令手下准备作战。

秦晋之走到自己人之中,秦社几位头目见秦晋之往回走的时候就已经下达命令列好阵型,使长枪的、使刀的、拉弓射箭的各自站好方位。

刚才混战,莫有光手下的弓箭手无法射箭也只能抽刀混战,这时候双方阵形分开,射手们都一起张弓搭箭,箭尖直指崇社众人的下腹和双腿。

这是莫有光怕误伤了李冠卿等人身后的先桓骑兵,命令将弓箭压低,只射对方下半身。

崇社一方本来人数就处于劣势,这时更是先机尽失。

秦晋之环顾一下四周仍旧围得像铁桶一般的先桓骑兵,将目光投向对面的李冠卿。

“李冠卿,你要是条汉子就自己过来投降,我保证放你手下离开。你一个人换所有人性命,如何?”

李冠卿手中刀一扬,狞笑道:“秦二,我先劈了你,然后就放你手下人离开。”

秦晋之笑道:“你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得改改。”说着也学跶不也举起右手。

方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又轮到我为刀俎人为鱼肉了,这忽上忽下的感觉真的难以言说。

在他身后,莫有光手下弓手会意,一起拉满弓弦。

“且住!”那名通汉话的军官大喊一声。田间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跶不也已经驱马走进田间,阿思和那名军官跟在左右。

跶不也到秦晋之近前停住马,望向青年社主,眼中仍是刚才那种戏谑眼神:“汉人,你们人多,又有弓箭,这可不公平。我最看不得不公平的事,我生气起来又想要把你们都射杀了。”

“跶不也哥哥。”阿思在一旁叫道,被跶不也挥手制止。

跶不也一指李冠卿,道:“你,出来和这小子单挑。你们俩谁要是输了,你们的人统统都得死。”军官当即将跶不也的话翻译了出来。

李冠卿大喜,只觉这秃头虬髯的先桓人简直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现世。他哈哈大笑,向前跨出几步,一副胜券在握立等动手的样子。

阿思自己也是神射手,他知道自己那张繁弱弓的斤两,像秦晋之刚才那样极限拉满一次,后果是双臂无力,起码要颤抖上一两个时辰,酸软无力之感当天根本就不可能消失,此时让秦晋之与这壮汉单挑,势必送了秦晋之的性命。于是他大声制止:“不可。”

跶不也怒道:“这是我乙室军中,不是你祗候郎君班。我为军中主帅,阿思你只是客人。”

原来,他二人虽是朋友,却各自有公务在身,这时只是恰巧在路途中相遇,阿思到乙室军中来看望跶不也。先桓军中主帅威严不可轻辱,阿思无奈闭嘴,心情焦躁却无计可施。

楚泰然走出人群,大叫道:“让我来!”

跶不也怒目而视,身边军官用汉话喊道:“不行!抗命者全部处死!”

秦晋之横臂拦住楚泰然,阿思眼尖,看见他的手臂果然在微微颤抖。

男人,该你站出来的时候你就得站出来。秦晋之站出来了,责无旁贷。

从前他是弱者,他偷袭过,他逃跑过,他下毒过,他甚至曾经用牙齿作为武器,在他的内心里何尝又不渴望堂堂正正地战斗?

现在轮到他站出来,为秦社、为兄弟,也为自己,堂堂正正地战斗,虽死无憾!

手臂乏力,他只有双手握刀,这让他的变招有些迟缓,招数有些单一。

数招过后,李冠卿很快察觉出了对手的变化,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恐怕对方在故意示弱,因此并不贪功,稳扎稳打。

十几招过后,李冠卿已经稳占上风,他吃准对方不敢硬接自己的刀势,愈发用力,劈砍如风。

一时心急,李冠卿招式用老,挨了秦晋之一脚,但他身形壮硕,倒地翻滚一下,又起身故技重施。

这次他不急不躁一板一眼,力劈华山,霸王卸甲,横扫千军,刷刷刷全是猛烈的进手招式,终于逼得秦晋之一脚踩在田埂上,脚下踉跄来不及躲避,唯有举刀格挡,只听铛铛铛几声脆响,两柄刀数次相撞,秦晋之握不住刀柄,手中刀脱手飞出。

李冠卿跨步欺身,反手拖刀使了一个顺水推舟,刀身在秦晋之胸口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李冠卿得势不饶人,一刀紧似一刀,要趁机将秦晋之毙于刀下。

秦晋之手中没了刀,闪了几下,忽然转身发足向西奔去。

李冠卿大喝:“哪里走?”随后猛追。

秦晋之奔行数十步,忽然就地一个翻滚,起身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钢刀。原来此处是方才双方打斗之处,地上遗留有兵刃,秦晋之眼观六路,早就看在眼里。

这厮如此奸猾!李冠卿大怒,纵身一跃又使出那招力劈华山。一力降十慧,果然数招之后他就又重新取得优势,十余招后再次将秦晋之手中单刀击飞。

秦晋之钢刀脱手,立即朝跶不也奔去,李冠卿在其后举刀狂追。

跶不也、阿思、会说汉话的军官的三骑人马成了秦晋之的掩护,他在马前马后跟李冠卿捉起了迷藏。那三匹马虽都是训练有素的军马,但见李冠卿手里明晃晃的刀子挥来挥去,都躁动起来,喷着响鼻四蹄乱踏在原地直打转。

那军官更是急得大叫:“走开!你们找死吗?”

李冠卿要把握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哪里肯就走开?

只是他终究心存忌惮,眼见秦晋之背靠军官马匹,害怕误伤了军官,将劈砍变作击刺,一刀刺向秦晋之下腹。

秦晋之等的就是他这招,侧身避过刀锋,左手一托李冠卿肘部,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右臂发力轻轻巧巧就将李冠卿掌中刀带向了李冠卿自己的脖颈。

李冠卿猝不及防唯有弃刀,右肋下却已经结结实实挨了秦晋之一记膝撞。

这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正是金无缺所授,这些日子来秦晋之不知练习了多少遍,使起来如行云流水。

李冠卿吃痛,闪身躲在马匹之后。秦晋之终于有机会掏出插在靴叶子里的短刀。李冠卿见对方手里有刀,撒腿就朝崇社人群那边跑。这回变成了,秦晋之在后面提刀紧追。

崇社人群中一口单刀高高抛起,在秦社众人的大骂声中,李冠卿伸手接住,翻身就使了一招秋风扫落叶。

秦晋之双臂尚未复原,使长刀终究不便,倒是短刀更为顺手。

两人霎时又斗在一起。李冠卿是一寸长一寸强,招式大开大合将自身优势发挥到极致。秦晋之是一寸短一寸险,短刃纵横,围着对方蹿高伏低进退如风。

两人均是有攻有守,但李冠卿法度严密,攻得凌厉,守得也严密,秦晋之始终无法攻入内圈。

旁观的行家都看得出来,仍然是李冠卿稳占上风,曹怀德、满兴安等人都急得大叫,只恨自己不能上场。

楚泰然更是心渐渐地往下沉,在他眼里秦晋之的武功从来都不值一哂,现在更是步履虚浮,招式散乱,出刀无力,眼见得就要败了。

又斗了十几个回合,秦晋之不停纵跃终究太过耗费体力,身法稍慢之际,胸前已经中了李冠卿的连环脚。

这两脚势大力沉,将秦晋之本就受了刀伤的胸口如遭重锤,嗓子眼儿发咸,踹得噔噔噔倒退出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嘴里喷出血来。

李冠卿哪容他喘息起身,合身扑上挥刀当头猛劈,满拟这一刀就将秦晋之毙于刀下。

秦晋之不及起身,也来不及躲闪,左手在身后撑地,右手将手中短刀朝李冠卿面门掷出。

这一掷力道不大,李冠卿自然不会被掷中。他这一刀势在必得,只微微偏头躲过,刀势因此稍稍减慢,但刀势不停,顺势将直劈秦晋之头顶改为斜劈其肩颈。

眼见这一刀秦晋之已然避无可避,只听咔嚓一声,有人已经中刀,长声惨呼。

全场之人无不大吃一惊,中刀的居然是李冠卿。

原来,秦晋之早就看好了方位,他跌倒的地方正好是方才手中刀落地的所在。

短刀脱手掷出,只为了争取这一瞬的时间,李冠卿因闪避减缓了刀势,秦晋之右手却已抓住了身后地上的钢刀,一刀自下而上斜斜挥出,正中李冠卿的左腿。

秦晋之的刀仅比李冠卿的快一点点,当钢刀狠狠斩入李冠卿的左侧大腿,李冠卿的刀锋也已经几乎接触到了秦晋之的脖颈,森寒的刀锋在脖子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只是因为大腿中刀带来的冲击,李冠卿的刀才被带偏,才失去了力道。

“背如山,刀从背出,如山倒。”

金无缺传授用刀窍门的时候,要求出刀时脊背保持凝立不动,以臂使肘,以肘运刀,一刀劈出如大山倾倒势不可当。

他若见到秦晋之斜倚在地上挥出的这凌乱一刀,恐怕要气得骂娘。

秦晋之的这一刀,难入金无缺的法眼,却比李冠卿快一点,这一点已足够他反败为胜。

李冠卿中刀却未倒地,踉跄着后退,秦晋之不会心慈手软,反手又给他右腿来了一刀,这一刀比上一刀更重,李冠卿惨叫一声,终于坚持不住一跤跌倒,手中刀也脱手落地。

秦晋之一步跨过去,抬脚将李冠卿的刀踢开,手持钢刀站在李冠卿的身后喘息未定。他千辛万苦只为活捉李冠卿,这时候再也不想让李冠卿脱离自己的掌握。

“赢啦!”

“社主赢啦!”秦社弟子欢声雷动,崇社众人如丧考妣。

“他娘的!这小子命真硬!”跶不也气得左手直抓光头上的小辫儿,恨恨地道,“居然弄不死你?”

阿思大笑道:“哥哥,人家哪里得罪你了?这也是咱们国舅帐的好汉!”

“老子让他死,他居然敢不死,这还没得罪我吗?”跶不也悻悻然控马退回本阵,阿思和军官也一同缓缓退回。

看见跶不也再次右手高举马鞭直指天空,身后马上的一名军官立即高声传令,跶不也身后的数百骑兵齐刷刷认扣搭弦,随着军官第二声口令,一起拉满弓弦瞄准田间众人。

这下,不但崇社众人,秦社弟子心也紧绷起来,双方阵营原本就相隔不远,仅数步之遥。

谁也不敢保证,这位将军要射的目标里不包括自己。

跶不也右手马鞭缓缓下落,指到田间众人头顶位置的时候,鞭梢儿轻轻向左挪动了两下。

他身后的传令军官始终聚精会神地关注着主将的言行举止,当即大声传令。

秦晋之听得明白,那是瞄准左前敌群,不由得长吁了口气。在跶不也的位置看来,崇社之人在其前方偏左。

跶不也眼望前方,脸上波澜不惊,他手中的马鞭向下轻轻一挥。

箭如飞蝗,薛万胜、张献、崇社弟子、李家家僮和庄客们仅仅来得及发出短促的声音,刹那间就全都伏尸地上,变成了死刺猬。

刚刚还鲜活的人,现在横七竖八或仰或俯,每一具尸身上都插满了羽箭。

鲜血从死者身体下面的箭孔汩汩流出,无声地浸润庄稼地上的干涸泥土。

数十名骑兵催马近前,翻身下马,飞快地从尸体上和地面收回箭矢。

秦晋之木立当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片相互堆叠的尸体,连先桓骑兵撤走都没有挪开眼睛,以至于没有看到阿思跟在跶不也身后策马离开时向他挥了挥手。

秋日的暖阳温柔地洒在广袤的田野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泥土的芬芳,那些被人们惊飞的鸟儿在远处躲藏已久,终于奓着胆子回到这片收割后的田地,在田埂上跳跃,寻觅着为数不多的遗落麦粒,浑然没有察觉那一茬茬倔强矗立的整齐麦根,已经被鲜血染红。

李冠卿已经被莫有光带人驷马倒攒蹄捆了起来,他的头颅扬起,脸贴在泥土上,也和秦晋之一样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一片尸身,嘴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北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惊弓之鸟一般的秦社众人连忙转头望去。

只见一票没打任何旗帜的人马,飞速地靠近乙室部队伍。乙室部军兵显然识得是自己人,未作任何拦阻。

为首的几骑驻马和跶不也交谈,跶不也似乎在马上转身向这边指了一指。

那几人立即拨马向这边驶来,身后跟着两三百骑。

奇的是这两三百骑全是黑马,竟无一匹杂色,马上骑兵也全部身穿一式黑色皮铠,上面钉着擦得锃15亮的银钉。方才觉得军容整齐的乙室部骑兵和这些人比起来简直就是叫花子兵。

不论衣甲、马匹有何不同,先桓骑兵的战法全都一样,在一箭之地停止接近,列开阵势,张弓搭箭。

三名为首的军官催马上前,其中一人用先桓话喊道:“谁射下的这只漠北青斑?”

另一名军官手里高高举起一只身上贯穿着铁骨箭的青灰色游隼。有眼尖的已经看见,那只死鸟双腿上各有两道金光闪闪的细箍,显然是有人饲养的。

秦晋之对于先桓人豢养的鹰犬极为熟悉,已经明白自己无意之中惹祸上身,这只游隼必是先桓贵人驯养的。他拍拍周身的尘土,也拿先桓话答话:“是我射下来了。”

先前喊话的军官怒道:“好大的狗胆!这是皇后驾前的荡寇将军,拿你全家的命也不够赔的。走,跟我们去见皇后吧。”

秦晋之知道这些人是皇后宫帐的卫兵,不去是不行的,稍作反抗自己的手下就会跟李冠卿的手下遭遇同样的命运。

他平静地答应一声好,将手中刀随手交给身边的曹怀德,对身边的几位秦社头目道:“皇后要见我,我跟他们去见一趟。你们立刻回城,把李冠卿关好。最近大家要提高戒备,提防崇社抓我们的人,出门最少要五人以上结伴。我回来以前,秦社由金无缺暂代社主,外堂行动由曹怀德指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回曾擒射雕者又逐白云归(第2/2页)

楚泰然一听说去见皇后,已经猜到这八成是射死了皇后豢养的鹰隼,心中大急,叫道:“二哥,不能去。咱们跟他们拼了。”

曹怀德也道:“社主,去了只怕凶多吉少啊!咱们杀出去吧。”满兴安和莫有光没说话,却也急得直搓手。

秦晋之摆摆手,强笑道:“没事,说几句好话赔些银子就是了。”其实他知道,先桓贵人大都酷爱打猎,因此将豢养的鹰隼视如珍宝,海东青驯养起来极为费时费力,珍贵至极。自己这回怕是真的惹下大祸了。

只听马蹄声响,阿思带了一小队人马来到近前,对秦晋之道:“没事的,我陪你去见皇后。”

秦晋之方才是强装镇定,这时才心里一宽,对阿思报以感激地微笑,说道:“那可多谢了。”

楚泰然等人听说阿思也跟着去,心里才略微放心,他们也都看出这位年轻将军似乎对社主颇为友善。

阿思的手下牵过一匹马给秦晋之,阿思当先,秦晋之跟在旁边并骥而行。

阿思不但是草原驰名的神射手,还能认汉字,说汉话,跟秦晋之一路闲谈。秦晋之尚未从刚才亲见崇社众人被射杀的震动回过神来,因此说话不多。

向北走出三四十里,远远已能看见皇后的宫帐群落。

行到近处,阿思的那一小队手下驻马不前,阿思亦和秦晋之下马步行。那三名军官之中两人率队离去,一人带了二十人小队跟在阿思和秦晋之身后。

一圈毛毡和皮革制成的白色帐篷将一顶巨大的金黄色帐篷围在当中,料想那就是皇后的居所。

“咦?阿思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跟大王在吐儿山吗?难道是你把皇后的漠北青斑射下来了?”一名身材纤细的高个儿先桓女子从一顶帐篷里走出,出来的时候她得微微躬身才能不碰到头顶高高盘起的发髻,女子上身穿一袭色泽艳丽的直领窄袖长袍,下衬百褶长裙,肩上披着一件极薄的丝绸披风。

“天皇帝差遣我到南京公干,在路上遇到了跶不也,才知道大后也要到南京去。”

“哦!这汉人是谁?”

“是我朋友乌昂,他也是拔里部的,能说先桓话。”阿思转头对秦晋之道,“这位是大后身边最贴心的著帐娘子襄,她不会说汉话。”

秦晋之到了这里,不得不打点精神,小心应对。

他见这襄头戴缀满步摇的金环,从上到下耳环、项链、手镯、戒指浑身珠光宝气,显然不是个做粗使活计的,知道是皇后身边得宠的侍女,当下躬身行礼。

襄也不还礼,咯咯笑道:“你给我行礼干嘛?难道是你射死了荡寇将军?箭术不错嘛!你和阿思谁更厉害?”

秦晋之还未开口,阿思已经抢着道:“是我们和跶不也赌赛,不小心射下了那只游隼。”

“嘻嘻,你们要倒霉,大后发怒了。你自己去见大后吧。”

皇后的大帐不仅高大厚实,帐门也比寻常帐篷的门宽大数倍。秦晋之远远地跪在帐外,能看见里面的部分情形。

只见阿思给皇后行礼后并没落座,而是站着和皇后说话,谈话的气氛看来颇为轻松,阿思一边说话一边在帐篷里踱来踱去。

良久,帐内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美艳妇人,阿思含笑跟在身后。

秦晋之知道皇后出来了,他之前面对面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司理参军岑叔耕、幽州府警巡副使程持重、析津知县县尉刘炎山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官,想到站在面前数步之遥的竟是大燕皇后,他不由得心怦怦直跳,身子微微颤抖,总算是秦晋之是意志坚定之辈,努力镇定心神,叩头之后也并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秦晋之无奈只得微微抬头,上位者带来的威压让他不敢乱动。

站在他身后的襄伸脚轻踢了他一下,斥道:“直起身子来,皇后娘娘要看你。”

秦晋之跪在地上直起上身,他的形象实在狼狈,发髻蓬乱,胸口上被李冠卿割了一刀,衣衫裂着好大一道口子,上面满是血污。莫有光方才给他涂了金疮药,却还没来得及包扎。

皇后回头望了一眼阿思,道:“呵,你们这是上我这卖惨来了?”

阿思赔笑道:“臣等除了赌赛射箭,还赌了场刀法。”

“哦?你赢了牛羊还是赢了银子?你们赌赛,就射死我的荡寇将军?我这可是一对儿来着。”

“皇后娘娘您别生气。一只鸟嘛,臣驯的游隼让雕鸮16吃了好几只呢。回头臣送一对上好的游隼给您。”

襄插口道:“游隼认主,阿思你送来的能有什么用?还不是得重新驯养?”

阿思朝襄瞪眼,意思是嫌她多嘴坏事儿。襄却一点儿不怕他,依旧笑嘻嘻的。

皇后开口了:“这么着吧,你送三十匹好马给平氏吧。”

“是!臣遵旨,一定办好,皇后娘娘赏平氏三十匹好马。”阿思要救秦晋之,连忙满口答应。平氏是他和皇后的幼妹,年仅十岁,颇得皇后的宠爱。

皇后看了一眼直挺挺跪着的秦社社主,淡淡地道:“至于你,先跪着吧,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罚你。”

秦晋之从来没这个姿势跪过这么长时间,他发现这还真累。

常言说罚了不打打了不罚,阿思已经替他认罚了三十匹好马,料想皇后不至于再要了自己性命。听皇后的口气,也并没有太大的怒气。

一直到皇后传膳,秦晋之都跪在大帐门口不远的地方。后来襄看他跪的地方碍事,影响膳房往里面送菜,就拉了他一把,让他向后退了几步跪到一棵小树旁边。

皇后留阿思吃饭,阿思却只能在旁边一座帐篷里自己吃,皇后不断把自己觉得好的菜肴赏赐下来,侍女们一会儿就捧着一样送到阿思的帐篷里。

秦晋之跪在不远处,看着数不清的菜肴在大帐里进进出出,闻着扑鼻的肉香,直咽口水,他从睡梦中被叫醒,奔波激斗了一上午,只在刚才来的路上喝了点儿水,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不单单饿,他还又困又累,胸口疼痛,伤口还在渗血,饶是如此,秦晋之仍然觉得很兴奋。

今日如能不死,回去可够他吹嘘半辈子的。

谁见过皇后吃饭的排场?陆进士见过吗?金无缺见过吗?想到小泰吃惊地张大嘴的样子,秦晋之不禁乐出了声。

吃饭的时间并不甚长,皇后走出大帐,襄陪在旁边略略落后半步,几名侍女捧着一应器具遥遥跟着,看样子皇后是饭后散步去了。

膳房的人又鱼贯进入大帐,将各式器具器皿再一样样地往外运。

阿思从他吃饭那顶帐篷里钻出来,一手托着一块牛肉,一手拿着一瓶酒,走到秦晋之跟前,双手递过来,道:“皇后去我三姊那边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且吃饱喝足,待会儿我再给你求求情,估计就没事儿了。皇后爱才,听说咱们部落之中又出了你这么一位神箭手,高兴得不行。射死只鹰隼,最多也就打你几鞭子,装装样子。”

秦晋之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啃了一口牛肉,一边嚼一边道:“襄说会将我籍没为著帐户,平时让我执贱役,打猎时候就让我替代那只漠北青斑,出去给皇后抓野鸭、斑鸠、雉鸡和兔子。”

阿思哈哈大笑:“襄最爱作弄人,太讨人嫌,难怪没男人要。”

“啊?看她发式不是出阁了吗?”

“皇后给她指过婚,不过没到半年就和离了。回到皇后身边后说再也不走了。”

和离这个事儿,秦晋之经历过,他的体会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未必是哪一方的不好。

阿思道:“我今天不走了。我去找白海,告诉他们靠近皇后营帐扎营。一会儿就回来。你还是跪到帐门口去吧,好让皇后看得见你。”

秦晋之一想,阿思说的有理,别回头皇后以为自己偷懒呢。他答应一声,起身走回方才跪着的地方重新跪下。

那名带秦晋之回来的军官和那一小队士兵只远远地看着,丝毫没有干预秦晋之的举动。

皇后回来的时候,情绪明显比刚才离开时低落。

只听皇后对襄道:“你说这究竟是燕哥自己对出来的还是有人帮忙?这个右联是王廷孝想出来的,我是对不出来的。她却能在一日夜之间就对出来了。”

襄也神情凝重:“这一行之中汉官稀少,文武官员唯有王廷孝最通汉人学问,可他帮皇后娘娘您拟了题目,怎么敢再去帮柳城郡王妃?”

“或许有不为咱们所知的高人在。你看她出的这个题目有多刁钻?亏她能想得出来。唉,你不通汉学,跟你说你也不懂。”

襄浅笑道:“阿思在这里呀,他通汉学,能够和皇后娘娘一起参详。”

“他?他不去帮燕哥就不错了。”

“瞧皇后娘娘说的,他不敢。”

皇后进了大帐,似乎在苦苦思索,在帐中轻轻踱步,忽然说帐中气闷。襄连忙指挥侍女们掀起帐篷之上的风帘打开窗户。

这么一来,秦晋之在外面就把里面的情形听得更清楚了。

少顷,阿思回来,进帐就找皇后讨茶水喝。皇后瞪他一眼,斥道:“没规矩。”说归说,还是让人给阿思搬椅子,倒茶水。

先桓人饭食中食肉太多,就靠茶水解腻。阿思灌饱了茶,才开口道:“大后您到三姊那里去了,她怎么样?”阿思口中的三姊就是嫁给柳城郡王的燕哥。

皇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好气儿地道:“她好得很,不但对得上我出的题目,还给我出了道难题。”

阿思知道自己的这两位姐姐年龄相差不大,又都是聪明绝顶之辈,自幼就喜欢相互较劲,总想一争高下,争强好胜数十年不歇,于是笑问:“大后您又和三姊赌赛什么了?”

“那天过长城,我们在天风阁吃晌午饭。我见眼前视野开阔,群山掩映,树木葱郁,随口吟了一句‘飞阁凌芳树’,别人都叫好,唯有她坐在那不声不响,半晌开口给我对了个‘前轩枕大河’。”

皇后原来亦通汉话,这时候和阿思讲话,先桓话和汉话并用。

阿思默默念了一遍这右左两联,赞道:“好哇。三姊对得好。”

“来往几经过,前轩枕大河。远帆春水阔,高寺夕阳多。蝶影下红药,鸟声喧绿萝。故山归未得,徒咏采芝歌。”秦晋之在帐外默念许浑的这首《潼关兰若》,不由也佩服阿思这位三姊的捷才。

皇后道:“我亦夸她对得好。谁知第二天早上,她却给我出了个右联‘开门放山入’,说是清晨起来开门见山偶然想到的,限用唐人诗句来对左联。”

阿思笑道:“又是集唐人诗句为联吗?臣还记得当年三姊曾经出‘气蒸云梦泽’为右联,大后对之以‘波撼岳阳城’。满朝汉官和通汉学的先桓官员都交口称赞,道那一联有云蒸霞蔚,龙腾虎跃之势,断非常人能对得出,朝野传为佳话。”

这奉承得恰到好处,皇后心里高兴,轻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喽。这些年是光长饭量不长学问,为了对她这个偶得的右联,我想了一天一夜,才勉强对出。”

“翻山越岭的,路途上左右是无聊,您就当是消遣呗。您对的是什么?”

“招月伴人还。”

“啊,又是孟浩然,好啊!极工整,看来大后很是喜欢孟襄阳的诗啊。”

皇后浅浅一笑,道:“我被她扰了睡眠,自然不肯放过她。回她左联的信笺上,就写下了我新出的题目‘万里秋风吹锦水’。也是在路途中见秋风吹动潭水想到的句子。不到两个时辰,她就让人送回了信笺,上面写的是‘五陵春色泛花枝’。虽然不算工整,但万里秋色对五陵春色,秋叶浮于锦水,春风拂动花枝,也算意境相合,更难得是对得如此之快。”

阿思知道三姊极富才学,却不敢在皇后面前太过表露自己的钦佩,只是问道:“三姊又给大后出题目了没?”

“自然有。我出了‘万里秋风’,她就还我一个‘万里春风’。”

皇后话音刚落,跪在帐外的秦晋之心里已经在默念孟郊的《夷门雪赠主人》:“悲欢不同归去来,万里春风动江柳。”这一句他曾在狱中以之为题对过。孟东野在诗中描写了夷门贫士和豪士在下雪天的不同生活场景,秦晋之现在也正有此感触,人家在里面喝着茶谈诗,自己却跪在地上偷听,人世何其不公?又岂独夷门也哉?

阿思没想起来这是孟郊的诗句,问道:“万里春风?那是什么?”

“万里春风动江柳。”

“大后何以应之?”

“我对不出来。好在我这里诗集甚多,翻来翻去,让我在《笠泽丛书》里找到了。”

“陆龟蒙吗?大后且不要说出来,容臣想一想。”

必然也是“一夜秋声入井桐”,秦晋之已经先阿思一步想到了,没想到皇后选的右联竟跟他当初选的一模一样,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阿思没过多久,也已经想到了,连连夸赞皇后对得好。

皇后摆摆手,笑道:“翻书翻来的,算不得数。”

“那么大后又再次给三姊出题了吗?”

“我心知难不倒她,却好胜心起。悄悄将王廷孝召来,让他替我出一个难题给燕哥。”

“王廷孝?”阿思对这个人不熟悉,“可是提点寺务使王廷孝?”

“对,此人极有才学。他回去琢磨了半日,出了一联:‘行道得真源,偏依佛界通仙境’。”

这两句诗阿思皆不知道出处,他咋舌道:“五言接七言,不愧是负责掌管寺庙的,出的题目都带仙佛气儿。”

皇后叹口气道:“你猜怎么着?我道是这回赢定了,方才去燕哥那边看看。没承想人家早就对出来了,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大约是怕赢得太轻松,我会不高兴,才没早早送过来。”

“啊?咋对的?”

“行道得真源,偏依佛界通仙境。断痴求慧剑,不羡空名乐此身。”

“断痴求慧剑”,白乐天的那首禅诗,阿思是读过的。“不羡空名乐此身”,阿思也读过,诗人就是写“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的韩翃。可是,让他自己来搜寻唐人诗句作对,他可是无论如何也对不出来的,唯有佩服,由衷敬服。

不仅阿思,帐外的秦晋之也打心里佩服。他在狱里穷极无聊,以为把唐诗都嚼遍了,不料自己仍是井底之蛙。人家这先五言后七言的五七言联,将两句唐诗拼作一联的玩法,他就连想都没想到过。

只听阿思喃喃道:“这也能对得出来?三姊这几年学问精进啊。”

皇后道:“你说会不会也有人帮她?”

阿思一愣,随即笑道:“能吗?回头我去替大后刺探刺探。三姊这次又出了什么题目?”

“在这里。”皇后悻悻地道。

阿思念道:“思飘云物外,穿花渡水来相访。嗯,前一句是老杜,这后一句是谁的诗?”

皇后也不知道。皇后和阿思开始搜索枯肠,想要在记忆中找到匹配的诗句做作对,无论谁想到了什么,就说出来彼此参详,却一时哪里就找得到?

秦晋之在外面也开始思索,他做此事极有经验,这不是着急就能做好的事情,需要放松心情,任由思绪在记忆里遨游,然后再力求捉住那一闪即逝的灵光。

大半个时辰过去,皇后决定再次传召王廷孝。王廷孝是个面色红润须发灰白的老者,他默默想了不久,也没想出什么太好的,就建议皇后和阿思跟他一起翻检诗书。按王廷孝的说法,就算书上找不到,看见诗句也容易产生联想。

三个人再加上两名识汉字的侍女,在大帐内一直忙碌到夕阳西沉,在纸笺上已经写下了数十行诗句,却总是差强人意。

阿思终于受不了啦,抛下手里书,走出大帐,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却听见仍旧跪在地上的秦晋之低声道:“意出有无间。”

“你说啥?”阿思大奇。

“言归文字外,意出有无间。贾岛,《送僧》。”

“你说‘思飘云物外’对‘意出有无间’?哎呀!”阿思大叫一声转身就窜进大帐。

一直在里面给皇后打下手的襄被吓了一跳,问道:“阿思,你咋了?”

“他对出来了!”

皇后抬头困惑地看着阿思,襄已经问道:“谁啊?”

“乌昂,就是门口跪着的那位。”

“怎么对的?”皇后问道。

“思飘云物外,意出有无间。”

皇后与王廷孝同时沉吟,同时点头。王廷孝刚才进帐之前看见那里跪着一位青年,也不知因何受罚,他不敢多口也不敢多看。这时开口问阿思:“那位学过诗?”

阿思还未答话,皇后已然道:“赶紧把他叫进来呀。”

秦晋之跪了整整半日,这一站起来只觉膝盖僵硬,腰腿酸皲,弯腰站了一会儿,才能勉强挪动。

进到大帐里面,再次跪倒。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帐篷,地上铺着软软的地毯,不知铺了多少层,跪在上面比跪在草地上舒服多了。

秦晋之相当鄙夷自己的这个感受,若只想着跪得舒坦一点儿,真个枉自为人。

人活一世草活一秋,当施展抱负做人上人,怎么能有跪得舒服点儿的想法?

他经历艰辛,好不容易从奔走小厮成了幽州一方霸主,原以为这离人上人不远了。西门东海么,是他从前二十年生涯里见到的地位最高的人上人。

当了秦社社主才知道,社主也并没有从前以为的那么高高在上。那些军巡使、警巡使、知县、县尉各个都能威胁、勒索你。

而夏文荣、岑叔耕、马君恩之流不但不屑跟社主见个面,更随时都能置你于死地。

但那些汉官老爷就算是高高在上吗?以今日所见,别说他们几个,就是幽州知府谢竹山到了这里,也只有双股战栗伏地叩头的份儿。

大帐里虽然开着窗,味道还是不怎么好。先桓人最重祭祀,皇后帐中日夜支着一口大锅煮肉,那味道秦晋之既觉得熟悉又觉得上头。

皇后坐在椅子上,右手支在身旁堆满书籍的大桌之上,眼望秦晋之问道:“是你对出的‘意出有无间’?”

“是。”

“你学过诗?”

“是。”

“在哪里学的?”

“在幽州跟一位名叫陆进士的老人。”

“陆进士?”皇后没听说过,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宿儒大德,接着问:“下一句呢?你可知‘穿花渡水来相访’是何人所做?哪首诗中的句子?”

“饥即餐霞闷即行,一声长啸万山青。穿花渡水来相访,珍重多才阮步兵。这一句取自曹唐的《小游仙诗》。”

皇后、阿思与坐在矮墩上的王廷孝相顾恍然。王廷孝指挥那两名识汉字的侍女道:“做过道士的曹唐!请找一找《曹从事诗集》。”《曹从事诗集》找到了,三人竞相传看,果然如此,证明秦晋之所言非虚。

阿思用先桓语赞道:“乌昂,有你的,果然文武全才。”

秦晋之态度谦恭,答道:“不敢。”

皇后面露期许,问:“后一句你对得上来吗?”

秦晋之叩头答道:“草民才疏学浅,心中有些许念头,尚需查阅诗书印证。或许,或许能够对出一两句来,抛砖引玉。”

皇后挥手让秦晋之加入翻书的行列。

秦晋之没被赐座,只能继续跪着翻检。好在他在外面苦思了很久,心中已有大致方向。要找的诗集不过五六本,找到心中拟好的句子,印证无误,就请王廷孝记录在纸上。

他懂得藏拙,知道自己的字拿不出手。

王廷孝老眼昏花,写起字来需要离纸甚远才能看得清楚,正好悬腕挥毫,长须飘散,颇有神仙之姿。

每写一句,王廷孝即与秦晋之讨论,相互启发,然后各自再去查找。

“啊!找到了,就是这一句……”秦晋之忽然失声叫出了口,顿觉不妥,连忙住口。

皇后不以为意,襄走过来接过秦晋之手里的那本书,拿过去双手捧给皇后。

那是一本张籍的诗集,张籍并无刊刻的诗集传世,这是一本抄本。

阿思和王廷孝闻言也放下手里的书,翘首观看,想知道那是谁的诗集。只是碍于体制,不便上前去一同观看。

秦晋之自信满满,道:“皇后娘娘请看那首《送元八》。”

王廷孝腹笥17甚宽,脑海中已经闪现出那首诗,轻声吟咏:“百神斋祭相随遍,寻竹看山亦共行。明日城西送君去,旧游重到独题名。”

念罢轻拍大腿,赞道:“好一个‘寻竹看山亦共行’。”随即拿起毛笔,刷刷刷在纸笺上写下“思飘云物外,穿花渡水来相访。意出有无间,寻竹看山亦共行”,并在各行诗句之旁,注上了各位诗人的姓名,杜甫、曹唐、贾岛、张籍。

皇后接过襄呈上来的纸笺,看了又看,渐渐地露出了笑容。

阿思、王廷孝、襄等人纷纷向皇后道贺,看那架势大家伙儿都由衷地相信是因为皇后仁德广布天地,上天才适时地派遣一名青年前来报效,向皇后献上一个浑然天成的左联。

秦晋之默默跪在帐中,眼见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自觉又涨了一层很深的人生见识。

皇后开心地笑了一阵,倒没忘记他,对他道:“乌昂,你有没有什么好的题目?最好能够难倒燕哥。”

这个恰好有,秦晋之在狱中曾经给自己出了个难题,直到出狱也没能找出合适的诗句作对。

“草民斗胆拟了一个右联,自觉甚难。请皇后娘娘雅证。”

“你讲。”

秦晋之朗声吟道:“射飞曾纵鞚18,出自杜甫的《壮游》。”

秦晋之说完,王廷孝也已经写好了,仍由襄呈给皇后。皇后接过看了看,问道:“你自己可对得出来?”

“草民曾思索月余,终究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左联。唐人诗句之中,五言诗句绝少有前后安置两个描写动作的词汇的,这句式实在罕见。”

“哦?王廷孝。”

“臣在。”

“你对得出来吗?”

“臣愚钝。大后容臣细细思索。”

“好,明日清晨你来复命,且看你能不能对得出来。你若能对得出来,就自己再想一个更难的题目出来。”

王廷孝领旨,叩头退出。阿思笑嘻嘻地道:“乌昂立了功,大后是否能开恩,让他将功折罪。”

皇后心情不错,道:“乌昂有功当赏。他是何官职?”

秦晋之叩头答话:“白身。”

皇后道:“我也不便赐你官职,回头我有赏赐。赐御宴一席,阿思你陪着吃吧。你既然出身我拔里部,好好练好本事,总有你出头的机会。”

秦晋之万万没想到,凭着两句唐诗,他从阶下囚变成了皇后的座上宾。

回到阿思的营地,白海见到秦晋之极为兴奋。他刚才已经听阿思说了遇见秦晋之的情形,这时见他胸前伤口仍在渗血,连忙出去找人来帮忙。

从头到脚收拾干净,胸前伤口也重新敷了药包扎停当,换上阿思所赠半胡半汉时髦款式的衣衫,秦晋之精神抖擞地和阿思、白海坐在帐中一同享用皇后御赐的上方玉食,只觉人生际遇之奇无过于此。

他心中感慨,真个是艺不压身啊,如果有一天他有了儿女,一定要告诉他们不论什么,能多学一点就多学一点儿,关键时刻能救命啊。

酒佐谈性,秦晋之与阿思、白海谈得颇为投机,毕竟同出自一个部落,不仅习俗、背景相同,还有许许多多共同认识的人可以聊。

阿思此行的目的是衔王命去考察幽州汉军。幽州汉军分神武、控鹤、羽林、骁武四军,总数一万五千人。南京留守、燕王韩纯道始终担心南朝进兵幽州,一再奏请在上述四军之外再扩建四军,将幽州汉军规模扩至三万人。

朝廷对于汉军始终是不怎么放心的,朝中大臣对此事莫衷一是,有极力赞成的,有模棱两可的,也有坚决反对的。

大燕皇帝是个脾气暴躁却优柔寡断的,最怕遇到这种群臣意见不一的事情,烦恼之中问计于身边的亲信护卫之臣。

阿思年轻思动,自告奋勇去南京道走一遭,看看那边的实际情形好来回报皇帝。他与白海关系好,就举荐他做了自己的助手。

秦晋之足迹遍布南京道,且曾经多次到过边境,还在几个榷场都交易过。对于南京道的山川、河流、道路、风土人情知之甚详,对于幽州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从未踏足幽州的阿思算是找到了最好的讲解之人。

听秦晋之说起曾经亲身遭遇南朝沿边巡检司官兵越界追杀,阿思大吃一惊,在他的脑海里从来都是大燕铁骑越界到南朝劫掠,压根儿就没听说过南朝官兵胆敢越境来犯的事情。

不意竟然真的有,并且还直抵易水、涞水一线。可见无论是先桓官员还是汉官,下面的人都是报喜不报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像燕王韩纯道这样忧心国事的,算是尽忠职守了。

男人喝酒喝到一定程度,总是会聊到女人。白海还是那样老实腼腆,对这样的话题不好意思插嘴。

阿思却兴趣极为浓厚,听秦晋之讲完幽州的瓦市,不禁就从那些唱曲儿的名伶聊到了花街柳巷。

这下更打开了秦晋之的话匣子,风月场所他虽然不过算是初涉,但他自幼是干啥的?奔走小厮。

从细末坊的芳草巷到奉先坊的逍遥巷和南城的胜齐巷,那些青楼妓馆的门槛都是自幼就踩烂了的,坏小子们从**岁就趴在妓院的窗根儿底下偷听,肚子里装满了这些年秦楼楚馆里发生的奇闻轶事,以至于讲到兴奋之处口沫横飞。

不留神帐篷外传来一个女人冷冷的声音:“就知道你小子不是好人。”帐门敞着,襄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几名捧着东西的侍女。

阿思在皇帝那里是内臣,在皇后这里却不能住在宫帐范围以内。因此,他和秦晋之是回到阿思自己的驻地来享用皇后御赐的美食的,没想到这么晚了,襄居然会过来,因此也吃了一惊,尴尬起身笑道:“男人嘛!”

秦晋之刚才正说到露骨话题,这时也连忙站起来,样子颇为窘迫。

襄本是好心,怕阿思他们明早一早要赶路,因此连夜将皇后颁下的赏赐之物送了过来。

给秦晋之是文房四宝、锦缎,最显赫是一副精致马具,纯银马镫,鎏金马鞍,络头的带子上钉有玉饰,胸带、颈带、鞧带19都是银片打造,上有各式奔鹿、卧鹿图案。以秦晋之的身份,若非皇后赏赐,他用这套马具就犯了僭越20之罪。

阿思亦有同样一份赏赐。阿思因此领着秦晋之跪倒叩头谢恩。

襄似乎对两人甚为不满,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没给一个好脸儿,气冲冲地转身径直走了。

阿思满头雾水,瞅瞅秦晋之,道:“这娘们儿莫不是对你有意思?不然怎么好像忽然得了失心疯!”

批注:

[15]锃zèng亮:器物经擦或磨后,闪光耀眼。

[16]雕鸮xiāo:雕鸮是鸮形目鸱鸮科雕鸮属的一种大型鸟类,体形较大的猫头鹰之一。

[17]腹笥sì甚宽:知识渊博,饱读诗书。

[18]鞚kòng:带嚼子的马笼头。

[19]鞧qiū带:鞧带是马具中的一种配件,主要用于防止马鞍在骑行过程中前后滑动。

[20]僭jiàn越:超越本分,古时指地位在下的人冒用地位在上的人的名义或礼仪、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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