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珩疯了般屏着呼吸奔跑在树林里。
眼泪不断往下掉,恐惧达到顶峰,他不敢回头,怕一转身就是魔鬼。
一个从没出过村子、从不被允许接触外界的孩子,是不会知道那两个大学生拿着的相机是可以用来拍照的。
可他白天脱口而出“拍照”。
喻珩在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浑身发寒,他手抖着给自己塞下第二颗糖,味同嚼蜡般,然后不经意说自己嗓子好黏好难受,给自己灌了很多很多水,让自己频繁地上厕所,最后达到他的屋子不上锁的目的。
那年喻珩八岁。
他清楚,这是他唯一逃跑的机会了。
等那个男人反应过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那天的夜很黑,踏错一步就会坠入深渊,身体撞过枝叶划出伤痕,疼痛伴随着跳动的神经刺痛着他的每一个身体部位,最后趋于麻木。
喻珩不知疲倦地跑着,不断地跑着。
“那天其实跑得也有点仓促,按照我的想法,我应该还要再悄悄藏一点钱的,”喻珩挑捡着给付远野讲,他看着天上,在想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星星,“然后我遇到了白天的那两个哥哥姐姐。”
“在山脚下吧好像是,他们徘徊在那里,一副很纠结的样子,见到我后他们都吓了一跳。”
其中的女孩子手里的相机都扔到边上去了,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问喘得格外厉害的喻珩。
她说,小宝,你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喻珩在听到某两个字的时候一怔,哇地一声就哭出了声。
他害怕极了,又怕招来人,双手捂着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不断落泪的大眼睛,很大幅度地点着头。
“快、快走,你们快走……呜……能不能......能不能带我走......”
另一个男生脸的凝着,立刻上来抱起他,二话不说就往外面的镇上跑去。
喻珩被抱着,面朝着身后的大山,他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三个人惊魂未定,不敢住旅馆,也不敢带着这样一个孩子走进任何一家店。
他们找了一个隐蔽的巷子,高度紧张的大脑终于得到休息,他们终于想起来要报警。
可是喻珩按住了那个女孩子的手,对她一字一句说:“姐姐,要打电话给我爸爸妈妈。”
那个女孩子脸色一下变了,她记得喻珩白天叫“爸爸”的那个男人,不确定喻珩嘴里说的是谁,她迟疑地问:“……你爸爸妈妈是谁?”
“我爸爸是喻曜集团董事长喻文峥,妈妈是宁市大学医学系的副教授秦如温,爸爸的电话号码是……”
喻珩清晰且一字不错地说着,但是表情机械,像是这句话已经练习了千千万万次,说出来就像是条件反射。
喻珩哽咽着,说着最后一句话:“我叫喻珩,是被拐卖来这里……我叫喻珩,我叫喻珩……”
“喂?”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女孩子已经拨通了喻珩报的电话,一个男人略微失真的声音传出来,听到电话那头的人用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不断地重复“我是喻珩”着四个字,喻文峥的声音变得颤抖。
“……小宝?”
“喻珩?是你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传来一个女人同样紧张的温柔声音。
“是......小宝吗?”
喻珩长长的睫毛挂着泪,呆滞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三年来最崩溃和撕心裂肺的哭声。
第53章彼此
付远野掌下的心跳有力,不断提醒着他喻珩此刻就好好地在自己眼前,可他眼眶发酸,怎么也看不清面前的人。
“那两个哥哥姐姐在进村子的时候拍了张照片,我不小心入镜了,晚上回看照片的时候发现我的脚踝上有伤疤,也想到我一张嘴就是“拍照”,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正在犹豫要不要回来一探究竟,没想到我自己就跑出来了。”
喻珩变成了侧躺着,抬手悄悄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后来这两个哥哥姐姐主动加入了基金会,喻珩一家人一直到现在都和他们保持着密切联系。
喻家永远记得这份恩情。
“后来爸妈和警/察都来了,村子里的共犯被一网打尽,顺藤摸瓜也抓了背后的组织,总之后来判的判,处决的处决,等案子成埃落定的时候,我已经回到学校上课了。”
喻珩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主语已经变成了“我”,但他觉得自己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过,说完这句话,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喻珩眨了下眼,莫名有点高兴。
“好像一场梦一样,那段日子我记不清很多了——法院判决后妈妈抱着我流眼泪,说那些人再也不会有机会出来了,而我以后每天都能看到太阳——事实上我已经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了。”喻珩不知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付远野说,“只记得有一天,我看到一只蝴蝶飞在麦田里,我想伸手又不敢,就这样看着它飞出了村子,那时候我想,我也一定要飞出去。”
付远野这一刻很怕看到喻珩的眼睛,不管是里面的泪光还是天真到让人感叹的无恨笑意,都让他感到无比的心疼。
他再次伸手捂住喻珩的眼睛,想问问他真的不恨吗。
可他知道喻珩一定会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我恨过了”。
不是不恨,也不是不痛苦,只是喻珩这样勇敢到无论在何种困境下都只会向前看的人,不会让仇恨把自己困住。
那些罪人,在判决落下的那一刻,就都成了喻珩不会再给一眼目光的人。
喻珩知道这就是那些罪人的终点,他们此后的痛苦无穷无尽,恶人会在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度过一生。
而他的新生从这一刻开始。
仇恨变得不再管用,那只会成为他困住自己的枷锁,于是他轻飘飘地把它们丢开,把它们留在身后,成为埋葬那三年的疤痕和墓碑。
从此以后,他只是小心地带着一身未好全的伤,继续往前走自己的路。
他无时无刻不再往前走。
付远野感受着掌心下他长睫毛的颤抖,轻轻扫过时就像是一只振翅待飞的蝴蝶。
他真的飞过了那片麦田和山村,成为一只翩翩的蝶。
喻珩又翻了个身,面朝着付远野的腰腹,凑近了,把脸在硬邦邦的腹肌上蹭了蹭。
“做什么。”付远野任由他蹭。
“蹭蹭鼻涕。”喻珩说。
面对现在有恃无恐的喻珩,付远野心里满满胀胀,手拢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揉了揉。
“差不多就是这些事情,都告诉你了。”喻珩被他摸头摸得很舒服,眯了眯眼,重复,“都告诉你了。”
付远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