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的喧嚣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外。
踏入温暖明亮的玄关,沈璧君仍有些恍惚。
警灯刺目的红蓝光影似乎还残留在视网膜上,江涛汹涌的轰鸣仍在耳畔回荡,而叶辰最后那道纵身跃入黑暗水中的决绝身影,更是像一柄冰冷的凿子,在她心口刻下深深的痕。
「先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唐昊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回忆中拉回。
「哦!」沈璧君本能的蹲下身,从鞋柜里取出那双专为唐昊准备的男士拖鞋。
「你起来,我自己来!」唐昊温柔的抬起手……
「老公,你让我为你做一点事情吧,我心里堵得慌……」她没有停手,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和狼狈。
手中的动作自然而轻柔,为他解开早已湿透丶沾满泥水的皮鞋,然后为他温柔的脱下袜子。
她的手指温暖,触到唐昊略带冰冷的脚踝时,唐昊忍不住轻轻一颤。
「璧君……」唐昊温柔的说道。
「嗯。」沈璧君温柔的回应一声,没有抬头,只是用鞋柜上乾燥的毛巾轻轻拭去他脚上和小腿上溅到的泥点,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才将那双温暖的拖鞋套上他的脚。
这一连串的动作细致入微,没有一丝勉强或嫌弃。
唐昊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浓密的睫毛,看着那一层薄纱下的肌肤,若隐若现……
「我也帮你……」唐昊说着,他也弯腰下来,要给沈璧君回礼。
「别!」沈璧君起身来,要拒绝。
「听话!」唐昊的话语里,带着霸道总裁的口吻,让沈璧君瞬间就愣住了!
他可是唐昊啊。
江城首富,无数人仰望的唐董。
此刻却为了她,冒雨狂奔而来,浑身湿透,甚至蹲在地上为她这个狼狈不堪的女人换鞋。
而她带来了什麽?
一个疯狂犯罪丶跳江逃亡的儿子,一场让警察找上门来的闹剧,还有可能潜藏的危险和无穷无尽的麻烦。
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对不起……」她喃喃道,声音细如蚊蚋,泪水终于再次决堤,「都是因为我……把这里弄得一团糟……还让你……」
「嘘。」唐昊给她换上拖鞋之后,站起身,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指尖的温度熨贴着她冰凉的皮肤。
「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说什麽打扰?快去洗澡,别着凉了。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没有丝毫的厌烦或敷衍,只有纯粹的关切和呵护。
「洗完下来,应该就能吃饭了。」唐昊一边说着,一边走去厨房。
沈璧君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回自己的主卧。
她怕自己再停留一秒,就会在他面前彻底崩溃大哭。
主卧的浴室宽敞明亮,弥漫着淡淡令人放松的香氛。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冲刷着皮肤上的冰冷和粘腻,却冲刷不掉心底沉重的负累。
沈璧君闭上眼睛,任由水流滑过脸颊。
浴室氤氲的热气中,白天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
叶辰在花店前那狰狞怨恨的眼神,他指责唐昊时咬牙切齿的模样,他跟踪自己时的偏执,还有最后在树上那困兽般的一跃……
「是我没教好他……」热水混合着泪水流下,「是我这个母亲做得太失败……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微弱地反驳:这三年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麽?是谁让他变得如此暴戾和极端?你真的该负全部责任吗?
这不是你的错,是叶辰变了!
当思绪转到唐昊身上时,沈璧君深深的愧疚感便以更汹涌的姿态袭来。
他对自己十年的默默关怀,面对一个要杀他的叶辰,他依旧不顾危难,毫不犹豫的站在自己一边庇护她,爱她,疼她……自己何德何能,承受这样一份厚重的情感?
又凭什麽,将自己带来的风暴和麻烦,悉数倾泻到他的生活里?
他说「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你唯一的亲人」。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颤,也更让她无地自容。
她洗了很久,仿佛想洗净一身晦气与不安。
擦乾身体后,她看着镜中眼眶微红丶神色疲惫的自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想平复心绪。
浴袍是柔软的浅米色羊绒,尺寸对她来说有些过于宽大,带着乾净的皂角清香和他身上特有的丶清冽沉稳的气息。
她将腰带仔细系好,又用手梳理了一下半乾的长发,才鼓起勇气走下楼梯。
楼下的情景,让她怔在楼梯口。
餐厅暖黄的灯光下,长方形的餐桌上已经布置妥当。
洁白的餐垫,精致的骨瓷碗盘,中央甚至摆着一个小巧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两三支从她带回来的那束香槟玫瑰中分出来的花朵,在灯光下静静绽放。
而开放式厨房里,唐昊背对着她,正专注地料理着炉火上的锅具。
唐昊已换下了湿透的西装,此刻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棉质家居长袖T恤和同色系休闲长裤,挺拔的身形在烟火气中显得格外真实而温暖。
锅里传来汤汁微微沸腾的咕嘟声,空气里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有煎烤的焦香,有醇厚的肉香,还有隐约的香草气息。
他动作娴熟地关火,将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盛入预热过的盘中,淋上调制好的酱汁,又摆上焯过水的芦笋和小番茄作为配菜。
然后转身,将盘子端向餐桌。
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沈璧君。
沐浴后的她,肌肤被热气蒸腾得微微泛红,如同上好的暖玉。
未施粉黛的脸乾净清丽,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有几缕调皮地贴在颈侧。
宽大的浴袍更衬得她身形纤柔,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段精致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
褪去了平日的坚韧外壳,此刻的她有一种洗尽铅华的脆弱美感,成熟风韵中透着令人心怜的纯真。
唐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刚好,我们可以吃饭了。」
他的笑容自然,就像刚才门外那场惊心动魄的围捕从未发生,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寻常夜晚中最普通的一个。
这反而让沈璧君更加局促。
她赤着脚,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近,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浴袍过长的袖口,声音低低地:「老公……以后做饭这种事情,尽量交给我来做,可以吗?」
「坐下吧。」唐昊拉开主位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牛排是九分熟,我记得你上次提过不太喜欢太生的。」
他甚至记得这种小事。
沈璧君心头又是一酸,顺从地坐下。
面前的牛排色泽诱人,酱汁浓郁,配菜青翠,摆盘丝毫不输高级餐厅。
她拿起刀叉,却有些不知如何下手,满心的愧疚让她食不知味。
「老公……」她放下刀叉,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我真的……很抱歉。」
「你都叫我老公了,有什麽需要抱歉和愧疚的?」唐昊微笑温柔的说道。
「叶辰他……我不知道他为什麽会变成这样,像个完全陌生的人,做出那麽可怕的事情……还连累你,把警察都招来了,让你在这麽多人面前……」沈璧君语无伦次,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灾星。
「璧君,」唐昊也放下了刀叉,神情认真地看着她,「看着我。」
沈璧君抬起含泪的眼眸。
唐昊认真的说道:「首先,叶辰是叶辰,你是你。」
「他的选择,他的行为,后果由他自己承担。」
「你不需要,也绝不应该为他的错误背负愧疚。」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她心上,「其次,他不是『连累』我,他是试图伤害你,以及威胁到我。」
「作为一个男人,保护自己在意的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警察来,是在履行他们的职责,维护法律和你的安全。这没什麽可丢脸的,你更不必为此感到难堪。」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会卷入这些事……」沈璧君摇头,泪水滑落,「你本来有平静优渥的生活,是我和叶辰……打破了这一切。我还……我还住在你的房子里,接受你那麽多的帮助……」
「所以你觉得,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麻烦』?」唐昊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目光深邃,如同静谧的夜空,将她所有的惶恐和自贬都包容进去。
「我……」沈璧君噎住。
「璧君,」他此刻郑重无比的说道,「十年前,我第一次走进你的花店,不仅仅是为了买一束花。」
「我看到了一个在生活重压下,依然努力挺直脊梁,用心经营着小小梦想的女人。」
「十年间,我看到了你的坚韧,你的善良,你的独立,也看到了你独自抚养孩子的不易和孤独。」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柔和:「我承认,最初或许是欣赏和同情。」
「但人心是肉长的,十年的时光,足够让很多情感沉淀丶发酵丶变成另一种更深刻的东西。」
「我关心你,帮助你,不是因为你需要『被拯救』,而是因为我『想』这麽做。」
「看见你笑,我会觉得愉快;」
「知道你有困难,我会想为你分担;」
「现在,能让你有一个安心的地方,吃一顿我做的饭,对我来说,就是值得的。」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丶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乾燥,将她冰凉的手指包裹其中。
「所以,不要再说『连累』丶『麻烦』这种话。」
「你在这里,对我来说,是这一切混乱和麻烦中,唯一清晰美好的意义。明白吗?」
沈璧君的泪水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愧疚和悲伤,其中混杂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感动丶震撼,和一种被全然接纳丶珍视的震撼。
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那是溺水时唯一的浮木,用力点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唐昊用另一只手抽了张纸巾,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说道:「先吃饭,好吗?要凉了。」
「嗯!」沈璧君哽咽着点头,重新拿起刀叉。
这一次,食物入口,她才真正尝到了味道。
牛排鲜嫩多汁,火候完美,酱汁风味层次丰富,搭配的蔬菜也清爽可口。
他连厨艺都这样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