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君几乎是踉跄着走出唐氏集团大厦的旋转门,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却驱不散她心头沉甸甸的寒意与那团越烧越旺的焦灼。
手指上那个创口贴像一个灼热的烙印,时刻提醒着方才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唐昊的温度,唐昊的退让,唐昊那深沉目光背后她尚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意。
而这一切,都可能和她那个不省心的儿子叶辰,以及那场突如其来的暴力冲突,紧密地丶不祥地纠缠在一起。
她坐进自己那辆不起眼的五菱MINI,关上车门,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放大了她内心的恐慌。
叶辰离开江城有两年多前,一直在外闯荡,受主角光环庇护,在终南山遇到一位高人,跟对方学习武功和医术!
所以,沈璧君才敢跟唐昊保证,打伤唐枫的人不是叶辰,只是名字的巧合而已。
但女人的直觉像一根尖锐的针,不断刺向她——叶辰回来了,那个打伤唐枫的「叶辰」,很可能就是她的辰儿!
此时,沈璧君颤抖着手,她从包里翻出手机,那个被她设置成特别关注丶却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响起的号码,此刻却成了她恐慌的源头。
深吸了好几口气,她才按下拨通键。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电话接通了。
「妈?」叶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似乎有些嘈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但语气依旧是那种熟悉的丶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轻松,「你今天怎麽有空给我打电话?店里不忙吗?」
「辰儿……」沈璧君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她直接切入核心,连寒暄都省了,「你……你是不是回江城了?」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叶辰略显讶异的声音:「妈,你怎麽知道的?」
这近乎默认的回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沈璧君心上。
果然!
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那他是不是真的就是打伤了唐枫?
沈璧君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有点激动的说道:「这麽大的事情,你怎麽都不跟我说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失望丶委屈丶担忧,混杂成一股强烈的情绪,冲垮了她试图维持的镇定。
「妈,你别生气嘛。」叶辰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我是遵从师父的吩咐,前天秘密回来的,有任务在身,不能对外公开行踪,所以就没回家跟你说……」
「等我忙完这阵,马上回去看你,给你带好东西!」
「任务?秘密?」沈璧君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难以置信的酸楚,「你跟妈妈之间,现在也有『秘密』,需要『不能公开』了吗?」
「辰儿,我是你妈!我每天在花店里,除了惦记那些花,最惦记的就是你!」
「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在外面吃不好丶穿不暖丶遇到危险吗?」
「你回来了,就在江城,离我可能就几条街的距离,你连通电话都不打,连面都不露……叶辰,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连珠炮似的质问,带着一个母亲积压已久的牵挂和此刻被隐瞒的伤心。
电话那头的叶辰似乎被噎住了,沉默了几秒,才有些乾巴巴地解释:「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次回来情况特殊,牵扯到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等事情解决了,我一定好好跟你赔罪,好不好?」
沈璧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是以前,沈璧君可能就轻易的原谅了叶辰。
可今天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唐昊对自己的态度,让她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
对比刚才在唐昊办公室感受到的那种近乎霸道的丶不容置疑的关怀与珍视,叶辰这番明显带着敷衍和隐瞒的解释,显得那麽苍白无力。
她养育了十多年的儿子,在她最需要确认和安抚的时候,给出的却是「秘密」和「以后再说」。
一股寒意,混合着说不清的失望,从心底蔓延开来。
沈璧君强迫自己冷静,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告诉妈,你现在是不是在曾氏集团上班?」
「妈,你……你怎麽连这个都知道?」叶辰的语气这次带上了明显的惊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是不是在给曾家的小姐,曾疏影,做贴身保镖?」沈璧君不答,继续追问,声音绷得紧紧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瞬。
「妈,」叶辰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的轻松或安抚,带上了一丝冷硬,「你跟踪调查我?」
「我调查你?!」沈璧君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被误解的痛心和荒谬感,「叶辰!我是你妈!我需要去『调查』你吗?」
「我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听到我的儿子,莫名其妙地成了曾家千金的保镖,还跟人起了冲突,动了手打伤了人!」
「真是可笑,别人都知道,我这个做妈的反而是什麽都不知道!」
她喘了口气,压抑着喉咙的哽咽,问出了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问题:「你告诉我!今天……是不是在曾氏集团门口,动手打了唐氏集团的公子,唐枫?」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沈璧君感到绝望。
几秒钟后,叶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彻底褪去了所有的温度,只剩下一种冷冽的丶甚至带着戾气的凶狠:「妈,是不是唐枫那个废物,或者唐昊那个道貌岸然的老混蛋找你麻烦了?他们威胁你了?还是跑去你花店闹事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妈!你别怕!有我在,他们唐家父子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叶辰发誓,一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我会亲手撕了他们父子……」
「够了!」沈璧君厉声打断他,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心寒而剧烈颤抖。
她握着手机,浑身发冷,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电话那头的人。
这就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
这就是她一直引以为傲丶觉得只是有些叛逆的辰儿?
仅仅因为她提到了唐家父子,他甚至没有问清缘由,没有半分愧疚或解释,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对方「威胁」了她,并毫不犹豫地丶用如此恶毒凶狠的语气,宣判了对方的死刑——「死无葬身之地」!
如此心胸狭窄!
如此暴戾恣肆!
如此……视人命如草芥!
再想想唐昊。
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丶据说对敌人也毫不手软的男人,在得知可能是她儿子打伤自己独子时,是怎麽做的?
他为了她,宁愿选择了退让,选择了为了她而压下怒火,甚至不惜违背自己一贯的原则!
两相对比,云泥之别!
「叶辰……」沈璧君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唐家父子……到底怎麽得罪你了?你要下那麽重的手,把人家打到……打到断子绝孙的地步?」
「现在,你还要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他们?」
「得罪?」叶辰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和理所当然,「唐枫那个纨絝废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天天纠缠疏影!」
「疏影根本不爱他,看到他就烦!我作为疏影的保镖,保护她的安全,清理掉她身边的苍蝇,有什麽不对?」
「苍蝇?」沈璧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唐枫和曾疏影,那是从小就定下的娃娃亲!他们是未婚夫妻!全江城的人都知道!」
「就算他们之间感情出了问题,那也是人家两家丶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你一个保镖,凭什麽插手?凭什麽用暴力把人打到……打到可能残废的地步?!」
「未婚夫妻?娃娃亲?」叶辰的声音充满了讥讽,「妈,你太天真了!那都是老一辈人乱点的鸳鸯谱!」
「疏影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开心,她根本不想嫁给唐枫那种不学无术丶只会吃喝嫖赌的垃圾!」
「我这是在拯救她,是在帮她摆脱不幸的婚姻!」
「唐枫那种人渣,打死都活该!」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沈璧君气得浑身发抖,「就算唐枫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你来动用私刑!」
「法律是摆设吗?你师父教你武功,就是让你这样为非作歹丶草菅人命的吗?!」
「法律?」叶辰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狂妄,「妈,这个世界,实力才是真正的法律!」
「唐昊那种伪君子,表面慈善,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肮脏勾当,他的钱,他的地产王国,哪一块砖底下没有血泪?」
「我除掉他们,是为民除害!是替天行道!」
他越说越激动,把自己当成了正义的化身:「你放心,妈,很快,我就能让唐家彻底垮掉!到时候,整个江城都会知道我叶辰的名字!」
「我会让你住上比唐家还要豪华的别墅,带你环游世界,让你享尽荣华富贵……」
「够了!叶辰!」沈璧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我不要什麽别墅!不要环游世界!」
「我只想要一个明事理丶走正道的儿子!你……你好自为之吧!」
她心灰意冷,准备挂断电话,不想再听那些让她陌生又恐惧的狂妄言语。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挂断键的瞬间,电话那头,叶辰的背景音里,突然清晰地插入了另一个声音——一个冷静丶清脆丶带着公事公办威严感的女声,透过电波,无比清晰地传了过来:
「请问,你是叶辰先生吗?」
叶辰的声音明显被打断,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我是,美女,你是谁?找我什麽事?」
「我是江城重案组高级督察,林紫嫣。」女声报出身份,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叶辰先生,你现在涉嫌一起恶性故意伤害丶以及潜在的故意杀人未遂案件,这是逮捕令。」
「请你立即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回警局接受调查。」
「什麽?!故意杀人未遂?!」叶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搞错了吧?!美女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我是曾氏集团曾疏影小姐的保镖!我今天只是执行职务,教训了一个骚扰曾小姐的混混而已!你们凭什麽抓我?!」
「叶先生,请你冷静,配合警方执法。」林紫嫣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逮捕令程序合法,证据确凿。」
「你所说的『混混』,是唐氏集团董事长唐昊先生的独子唐枫,目前重伤在医院,伤情鉴定已构成重伤二级。」
「至于是否有杀人意图,需要进一步侦查。」
「现在,请你放下电话,配合我们的行动。」
「如果你拒不配合,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林紫嫣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尼玛……你们敢!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叶辰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夹杂着一些混乱的推搡声丶金属碰撞声(可能是手铐?),以及其他警察严厉的呵斥。
「控制住他!」
「别动!」
「叶辰先生,你现在增加多一项罪名,袭警!」
「现在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带走!」
一阵嘈杂之后,电话似乎被摔落或强行挂断,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嘟——嘟——嘟——」
沈璧君僵在驾驶座上,手机还紧紧贴在耳边,维持着接听的姿势。
那冰冷的忙音,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的耳膜,扎进她的心里。
高级督察……逮捕令……故意杀人未遂……重伤二级……强制措施……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的意识上。
他真的被抓了。
因为打了唐枫。
而且,罪名如此严重。
她刚才还在为他辩解,还在为他向唐昊撒谎……可转眼间,法律冰冷的铁腕,已经毫不留情地扣在了她儿子的手腕上。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
沈璧君猛地挂断电话,仿佛那忙音烫手一般。
她推开车门,几乎是滚落下来,背靠着冰凉的车身,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缓缓地丶无力地滑坐下去。
阳光依旧炽烈,照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方才在唐昊办公室那种悸动温暖的泪,而是充满了绝望丶心寒丶恐惧和深深无助的冰冷泪水。
她蜷缩在车旁,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破碎的丶压抑的哽咽在喉间滚动。
一边,是唐昊那深沉如海丶为她破例退让的「情意」,以及他儿子唐枫正躺在医院的重伤事实。
另一边,是她养育多年丶却变得如此陌生暴戾丶如今银铛入狱的儿子叶辰。
天平的两端,都是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人,此刻却以这样一种残酷而对立的方式,摆在了她的面前。
何去何从?
心,像是被撕成了两半,每一半都在淋漓地滴着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