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兴盛总堂。
这是一栋位于油麻地深处的老式唐楼,三层高,外墙斑驳,楼梯狭窄。
但道上的人都知道,这里是和兴盛议事的地方——从几十年前帮派初创时就定下的规矩,雷打不动。
三楼,正堂。
此刻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黑漆漆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桌面上全是菸头烫过的痕迹和茶杯留下的水渍。
权叔坐在上首。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暴龙坐在他左手边,满脸横肉,双手抱胸,眼睛盯着权叔,像狼盯着猎物。
文叔坐在暴龙旁边,瘦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他看起来最平静,但那双老眼里偶尔闪过的光,谁都不敢小看。
蛇王灿坐在权叔右手边,半躺半靠,眯着眼睛,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他面前摆着一碟点心,但他没动。
再往下,还坐着几个人——都是和兴盛各区的话事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此刻都噤若寒蝉,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
屋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那座老式挂锺,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暴龙先开口。
「权叔,」
他说,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今天叫我们来,是想谈什麽?」
权叔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暴龙,」
他说,「你急什麽?」
暴龙没说话。
权叔继续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一下,接下来怎麽走。」
他顿了顿。
「鹤爷走了快半年了。这半年,咱们和兴盛,还算平稳。码头那边的生意,涨了三成。夜总会那边,也多了几家。赌档——」
「权叔。」
文叔开口,打断了他。
权叔看着他。
文叔把茶杯放下。
「权叔,」
他说,声音慢悠悠的,「这些帐,我们都看过。涨了多少,多了几家,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
「但今天来,不是听你报帐的。」
权叔的眼睛眯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笑了。
「文叔,」
他说,「那你来是想听什麽?」
文叔看着他。
那双老眼里,什麽表情都没有。
「权叔,」
他说,「鹤爷在的时候,和兴盛的规矩,是一起商量,一起分钱。谁管什麽,谁拿多少,大家都清楚。」
他顿了顿。
「现在呢?」
暴龙接话。
「现在什麽都是你说了算。人蛇的生意,全在你手里。码头那边,也是你的人。夜总会丶赌档,你拿大头。咱们这些人,分到什麽了?几条破街,几个快倒闭的档口。」
他看着权叔,眼神锋利。
「权叔,你这是想吃独食?」
权叔没说话。
他看了暴龙一眼,又看了文叔一眼,最后看向蛇王灿。
蛇王灿依然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权叔开口。
「蛇王灿,」
他说,「你怎麽说?」
蛇王灿睁开眼睛。
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闪了闪。
「我?」
他笑了笑。
「权叔,人蛇这一块,本来是我和鹤爷一起管的。十几年了。你接手之后,我一条线都没了。」
他顿了顿。
「你说,我该怎麽说?」
权叔沉默了几秒。
屋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那几个区的话事人,大气都不敢出,眼睛在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权叔慢慢靠进椅背里。
他看着暴龙,看着文叔,看着蛇王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嘲弄,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暴龙,」
他说,「文叔,蛇王灿。」
他一一点名。
「你们今天来,是想分生意?」
暴龙看着他。
「是。」
权叔点了点头。
「行。」
暴龙愣住了。
文叔也愣住了。
蛇王灿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权叔继续说:「人蛇的生意,从明天起,还给蛇王灿。码头那边,分一半给暴龙。赌档和夜总会——」
他看向文叔。
「文叔,你想要哪块?」
文叔看着他,那双老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权叔,」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这话当真?」
权叔点头。
「当真。」
他说,「大家都是兄弟。鹤爷在的时候,怎麽做的,咱们就怎麽做。我没意见。」
暴龙和文叔对视一眼。
蛇王灿也慢慢坐直了身体。
那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但权叔脸上的笑容,依然没到眼底。
——
送走那些人,权叔独自站在总堂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看着那几辆车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阿强从阴影里走出来。
「权叔,」
他低声说,「您真的要把生意分给他们?」
权叔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去请颜爷。」
他说,「请他来金公主。就说我有急事。」
阿强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阿强点头,快步离开。
权叔站在空荡荡的总堂里,看着那张长条桌,看着那些凉了的茶,看着那碟没动过的点心。
他想起刚才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暴龙的意外。
文叔的狐疑。
蛇王灿的不信。
他们以为他怕了。
他们以为他妥协了。
他们以为——
权叔冷笑了一声。
他们以为的,都是错的。
——
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权叔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慢慢抽着。
茶几上摆着一壶新泡的龙井,两碟精致的点心。
他在等。
等颜同来。
门被推开。
阿强走进来。
「权叔,颜爷到了。」
权叔站起来。
颜同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装,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权叔,」
他说,「这麽晚叫我来,什麽事?」
权叔迎上去,脸上堆起笑容。
「颜爷,您请坐。」
颜同在沙发上坐下。
权叔亲自给他倒茶。
「颜爷,您喝茶。」
颜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看着权叔,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权叔,」
他说,「说吧。什麽事?」
权叔在他对面坐下。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颜爷,」
他说,「社团有些人,不安稳。」
颜同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安稳?」
权叔点头。
「暴龙,文叔,蛇王灿。三个人联合起来,今天在总堂逼我分生意。」
颜同没说话。
权叔继续说:「我答应了。暂时答应了。」
他顿了顿。
「但颜爷,这不是长久之计。」
颜同看着他。
「那你想怎麽办?」
权叔迎着他的目光。
「颜爷,」他说,「我想请您出面。」
颜同的眉毛动了一下。
「出面?」
「是。」
权叔说,「您是警界的人,九龙谁不认得您?您要是说句话,那些人就不敢动了。」
他顿了顿。
「颜爷,您放心,我不会让您白出力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放在茶几上。
推过去。
颜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包。
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权叔。
「权叔,」
他说,「暴龙他们,我也听说过。都是和兴盛的老人。」
权叔点头。
「是。都是老人。但老人也得守规矩。鹤爷在的时候,他们守。现在鹤爷不在了,他们就想翻天。」
他顿了顿。
「颜爷,您说,这事该不该管?」
颜同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
拿起那个红包,掂了掂。
揣进口袋。
「权叔,」
他说,「你说得对。老人也得守规矩。」
权叔的眼睛亮了。
「颜爷,您答应了?」
颜同看着他。
「权叔,」
他说,「我帮你这一次。但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
「这种事,不能常有。」
权叔点头。
「颜爷放心。就这一次。」
颜同站起来。
权叔也站起来。
两人握手。
颜同大步走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权叔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暴龙。
文叔。
蛇王灿。
你们以为逼我分生意,就赢了?
你们以为我妥协了,就怕了?
你们错了。
等着吧。
看看最后赢的是谁。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拿起那支熄了的雪茄,重新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烁。
这座城市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