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楼下赌档的喧嚣依然隐隐传上来,骰子在碗里滚动,筹码在桌上堆积,有人赢,有人输,有人红着眼睛借钱翻本。
这些声音隔着楼板,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肥波看着阿豪。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回罗汉床上,挥了挥手。
丧狗松开阿豪的肩膀,退回门口。
肥波伸手,把茶几边缘那枚快要掉下去的铜钱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阿豪。」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丶听不出情绪的语气。
「你知不知道,阿明死之前见过什麽人?」
阿豪一愣。
「他……」
「他见过权叔的人。」
肥波说,「在他被杀的前一天晚上。权叔审了足足两个钟头。」
阿豪的脸色变了。
「阿明一定对权叔说了什麽。」
肥波把那枚铜钱放回茶几,推到阿豪面前。
「说了什麽,我不知道。但权叔听完之后,没有去找你,也没有去找那个永利修理铺的北佬——他把阿明杀了,然后对外宣布,鹤爷的仇报了。」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说明什麽吗?」
阿豪没有说话。
「说明那个北佬,连邓永权都不敢惹。」
肥波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惹了那种人,还能活到现在,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报仇,是烧高香,求菩萨保佑那个北佬这辈子都想不起你这号人。」
他靠回软垫里,闭上眼睛。
「丧狗,送他出去。」
丧狗上前,这次不是搭肩,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枚铜钱。
边缘磨得发亮,红绳断了一半。
他想起阿明死前那晚来找湄湄,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好像想说什麽,又好像什麽都说不出口。
阿豪伸手,把铜钱拿起来,紧紧攥进掌心。
他转身,一瘸一拐,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
「肥哥。」
他没有回头。
「谢你收留我这一个月。」
他迈出门槛,走进黑暗的楼道。
身后,肥波依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丧狗站在门口,看着阿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肥哥。」
他低声问。
「真让他就这麽走了?」
肥波没睁眼。
「他会死的。」
丧狗说。
肥波沉默了很久。
「……那是他的命。」
他翻了个身,背对门口。
「让人盯着。别让他在咱们地盘上出事。」
丧狗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肥波独自躺在罗汉床上,听着楼下赌档永不停歇的喧嚣。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从避风塘爬上岸那天。
浑身湿透,又冷又饿。
但他活下来了。
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
至于报仇丶出头丶出人头地——
那是活下来之后才敢想的事。
而阿豪还能不能活下来……
肥波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
窗外,城寨的夜还很长。
底楼赌档的骰子还在碗里滚动,有人输光了家当,有人赢了一夜富贵。
阿豪走在城寨狭窄的巷道里,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旧楼,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
他的手一直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只知道——
阿明死了。
他还活着。
而那个北佬,还在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里,每天按时上工,按时下班,给妹妹做饭,教她认字。
像一头暂时收起了爪牙的猛兽。
阿豪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深水埗方向那片沉沉的夜空。
远处霓虹灯闪烁,把云层染成暧昧的红。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阿豪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亮了。
城寨的清晨来得比外面早。
卖早茶的摊档已经开始冒热气,挑着担子的小贩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用沙哑的嗓音吆喝着「肠粉——艇仔粥——」。
几只在屋檐下蹲了一夜的野猫伸着懒腰,慢悠悠地踩着瓦片走开。
阿豪从那条被违建棚屋挤得只剩一人宽的巷子穿过去,爬上四楼,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木门。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谢婉英坐在床边,没有睡。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衫,头发随便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阿豪那张灰败的脸,什麽也没问,只是起身,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碗凉茶,递过去。
阿豪接过,一口气灌下去。
茶凉了,涩,苦,但他没感觉。
他把碗搁回桌上,在那张瘸腿的木椅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
谢婉英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轻声问:「肥波怎麽说?」
阿豪没抬头。
沉默了很久。
「他不肯。」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谢婉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我就知道。」
她淡淡地说,在床沿坐下,「肥波那老狐狸,在城寨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他怎麽可能为了你去招惹和兴盛?」
阿豪没有说话。
谢婉英看着他那条跛腿,看着他垂着的头,看着他攥成拳头丶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太了解他了。
这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是憋屈,是恨不得把面前所有东西都砸烂却砸不得的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阿豪。」她开口。
阿豪没应。
「你打算怎麽办?」
阿豪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乾涩,没有泪。
他就那麽看着她,像一头困在笼子里丶找不到出路的野兽。
「我不知道。」他说。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阿豪耳朵里。
「肥波不肯帮忙,那就反了他。」
阿豪一愣。
谢婉英继续说:「我听说雷洛想要插手九龙的生意,但是这里一直是颜同的地盘。雷洛想上位,就得把颜同踩下去。颜同倒台,权叔也就跟着完了。权叔完了,阿明的仇——」
「阿英!」
阿豪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
谢婉英看着他,没有再说下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
阿豪站起身,那条跛腿撑了一下,踉跄着走到窗边。
他推开那扇满是灰尘的窗户,清晨的凉气涌进来,带着城寨特有的潮湿霉味和远处早茶摊的油烟味。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破旧楼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晾衣竿和违章搭建的铁皮棚。
「雷洛……」他喃喃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