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帐本,慢慢翻着。
茶几上摆着一壶凉了的普洱,还有几碟没动过的点心。
阿强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权叔,」
他开口,「婆罗洲那边……怎麽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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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叔没抬头。
「解释什麽?」
阿强愣了一下。
「阮彪那批货的事。十三箱子弹,就这麽丢了。咱们虽然赔了,但他要是问起来——」
「问什麽?」
权叔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阿强心里一凛。
「他问,我就说被人偷了。码头上的事,谁能说得清?他要不信,让他自己去查。」
阿强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没说出来。
权叔把帐本合上,靠在椅背里。
「阿强,」
他说,「你记住。阮彪是做生意的。他哥阮雄,手下两千多人,天天要吃饭,天天要打仗。子弹从哪来?从我这儿来。他不跟我做,跟谁做?」
他顿了顿。
「我赔他了。十三箱子弹,外加一箱。够意思了。他还想怎麽样?」
阿强沉默了几秒。
「权叔,那万一他自己查出来……」
「查出来什麽?」
权叔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查出来是咱们的人偷的?查出来是肥波以前的人干的?还是查出来是别的什麽?」
阿强没说话。
权叔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油麻地的街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
「阿强,」
他说,「这个世上,很多事是查不清楚的。码头仓库,一天进出多少人?多少货?多少条船?谁能在里面查出个水落石出?」
他转过身。
「阮彪要是聪明,就知道适可而止。拿了赔偿,继续做生意。大家都好。」
「他要是不聪明——」
权叔没说完。
但那意思,阿强明白。
他要是不聪明,就让他消失。
婆罗洲那边,又不是只有阮雄一家。
阿强点了点头。
「明白了,权叔。」
权叔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雪茄,剪开,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
「阮彪那边,」
他说,「盯着点。他的人还在港岛,不知道在查什麽。」
阿强点头。
「明白。」
权叔挥了挥手。
阿强退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抽着雪茄,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他想起了阮彪那双小眼睛。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蛇盯着猎物。
那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但也没办法。
事情出了,就得解决。
他赔了。
够意思了。
剩下的,就看阮彪怎麽选了。
——
深水埗,福德学校。
下午四点半,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
孩子们像潮水一样从教室里涌出来,背着书包,笑着,喊着,跑向校门口那些等着接他们的家长。
小雨夹在人群里,走得很快。
她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脸上带着笑。
从校门口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了陈峰。
他站在那棵老榕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校门口。
小雨跑过去。
「哥!」
陈峰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放学了?」
「嗯!」
小雨用力点头,「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作业写得认真!」
陈峰没说话。
但他伸手,接过她的书包,拎在手里。
「走吧。」
小雨跟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
「哥,今天数学课学加法,我都会!」
「哥,语文课老师让背诗,我背下来了!」
「哥,同桌的阿芳送了我一块橡皮,香香的!」
陈峰听着,偶尔「嗯」一声。
小雨不在乎。
她太高兴了。
上学快一个月了,她越来越喜欢学校。
喜欢老师,喜欢同学,喜欢那些以前从来没见过的课本和知识。
她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从前那个缩在哥哥身后丶什麽都不会的小丫头了。
「哥,」
她说,「我以后要考第一名。」
陈峰看了她一眼。
「嗯。」
「我以后要当老师。」
「嗯。」
「我以后要挣好多钱,给哥哥花。」
陈峰没说话。
他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小雨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
深水埗,福荣街。
永利修理铺的门还开着。
细仔和阿福正在里面忙活。
一台发动机拆开了,零件摆了一地,两个人蹲在那儿,对着一个螺丝发愁。
「这个到底怎麽装?」细仔挠着头。
阿福也挠头。
「师父昨天教过的,我忘了……」
陈峰走进来。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眼睛亮了。
「师父!」
「师父您回来啦!」
陈峰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那台发动机。
他伸手,拿起那个螺丝,对准位置,轻轻拧进去。
三两下,装好了。
细仔和阿福对视一眼,都是一脸佩服。
「师父,您太厉害了!」细仔说。
陈峰没理他。
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
肥皂在手上搓出泡沫,他低着头,动作很慢,很仔细。
「今天怎麽样?」他问。
阿福赶紧说:「挺好的!上午来了两台机器,我们修好了!张师傅看了,说行!」
细仔补充:「就是下午这台,我俩搞不定……」
陈峰洗完手,擦乾,把毛巾挂回墙上。
他走回工作台前,看了看那台发动机。
「这个地方,」
他指着其中一个零件,「装反了。」
细仔的脸红了。
阿福低下头。
陈峰没再说什麽。
他拿起扳手,开始重新装。
一边装,一边说。
「这个螺丝,要先拧松,再对位。」
「这个卡扣,要对准了再按下去。」
「这个地方,上油的时候不能太多。」
细仔和阿福站在旁边,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漏掉一个字。
等陈峰装完,那台发动机已经能正常运转了。
细仔佩服得五体投地。
「师父,您太神了!」
陈峰把扳手放下。
「你们自己再装一遍。」他说,「我看着。」
细仔和阿福对视一眼,赶紧蹲下,开始拆。
陈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动手。
偶尔说一句「慢点」,偶尔说一句「错了」。
两个人手忙脚乱,但都很认真。
门外,夕阳渐渐西沉。
暮色笼罩了福荣街。
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和街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一切都那麽平静。
那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傍晚一样。
——
等那台发动机重新装好,天已经黑了。
细仔和阿福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表情是高兴的。
「师父,我们装好了!」细仔说。
陈峰过去检查了一遍。
点了点头。
「行。」
细仔和阿福差点跳起来。
「师父,那我们下班了?」阿福问。
陈峰「嗯」了一声。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跟陈峰道别,跑出铺子。
陈峰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台修好的发动机。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拉下卷闸门。
锁好。
走回福荣街132号。
三楼半,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开着。
小雨趴在桌边,正在写作业。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哥!你回来啦!」
陈峰走进去。
桌上摆着两个碗,里面是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哥,我给你做的!」小雨说,「你尝尝好不好吃!」
陈峰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小雨紧张地看着他。
「好吃吗?」
陈峰点了点头。
「好吃。」
小雨笑了。
她端起自己的碗,也吃起来。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桌上那两碗面上,照在小雨的作业本上。
窗外,深水埗的夜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嚣,隔了几条街,模模糊糊。
但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哥哥。
一个妹妹。
吃着面。
写着作业。
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陈峰吃完面,把碗放到水池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远处油麻地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把半边天空染成暧昧的粉红色。
他知道,那个世界里,有很多事正在发生。
权叔和阮彪的事。
丧狗和城寨的事。
还有别的什麽。
但那些都和他没关系。
他现在是陈国栋。
永利修理铺的技术工人。
陈小云的哥哥。
仅此而已。
他收回目光,拉上窗帘。
走回桌边,在小雨对面坐下。
「作业写完了?」他问。
小雨抬起头。
「快了!」
陈峰点了点头。
「写完早点睡。」
小雨「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写字。
陈峰坐在对面,看着她。
看着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字,看着她认真思索的表情,看着她偶尔咬咬铅笔头的习惯。
他的脸上没什麽表情。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麽东西在闪烁。
那是很少见的东西。
也许是安心。
也许是满足。
也许只是——
平静。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这座城市,还在继续转动。
有人死,有人生,有人笑,有人哭。
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此刻只有平静。
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