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深水埗福荣街132号三楼半的房门准时打开。
陈峰走了出来,反手带上门。他穿着那身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依旧乾净的深蓝色工装,头发剃得很短,露出硬朗的轮廓。手里提着一个旧的帆布工具袋——里面放着他自备的一些常用工具,工具袋鼓鼓囊囊,看上去就是一个标准的工人装备。
他先检查了一下门锁,确认锁好,然后朝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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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里弥漫着隔夜的潮湿气味和各家各户传来的早餐味道。二楼某户的收音机正大声播放着粤语晨间新闻,女主播用清晰的语调播报着股市行情和几条社会新闻。陈峰脚步不停,但耳朵捕捉着关键词——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将军澳」丶「枪击」或者「大规模死亡」的字眼。警方和黑帮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将消息死死压在了水面之下。
走到一楼,正好遇到房东陈太拎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
「陈生,咁早去开工啊?」陈太用带着笑意的粤语打招呼。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对这对「老实本分」的北方兄弟印象不错,哥哥有正经手艺,按时交租,弟弟虽然沉默但很乖,从不惹事。
「陈太,早晨。」陈峰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略显憨厚的笑容,他的粤语虽然依旧带着北方口音,但发音已经标准了许多,常用语也说得颇为流利,「系啊,张师傅铺头今日话有批急活。」(陈太,早上好。是啊,张师傅铺头今天说有一批急活。)
「张师傅个老嘢,识得你系佢福气啦!」陈太笑道,「你整嘢(修东西)又快又好,街坊都赞。慢慢做,站稳脚跟先。」(张师傅那个老家伙,认识你是他的福气啦!你修东西又快又好,街坊都夸。慢慢做,先站稳脚跟。)
「多谢陈太。」陈峰客气地点点头,「我赶时间,先走啦。」
「好,慢慢行。」
走出唐楼,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福荣街狭窄的街道上。茶餐厅的夥计正在门口摆桌子,送报的自行车叮铃铃驶过,几个早起买菜回来的师奶提着菜篮,站在街角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过路过的人。
陈峰提着工具袋,混入稀疏的人流中,朝着永利机械修理铺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偶尔会自然地扫过街边店铺的橱窗或者招牌,仿佛只是一个赶着去上工的普通工人。但眼角的馀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地收集着周围的信息。
街角,多了一个卖香菸的流动摊贩。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有些飘忽,不像长期做小生意的人。他的摊位位置,恰好能观察到福荣街口两个方向的人流。
对面巷子口,蹲着两个穿着花衬衫丶叼着烟的年轻混混,头发染成夸张的黄色,正嬉皮笑脸地对路过的年轻女孩吹口哨。但他们眼角的馀光,同样在审视着每个路过的成年男性,尤其是独行的丶身材健壮的。
再往前走,一个军装巡警正站在报摊前,看似随意地和摊主聊天,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看到陈峰走过来,那巡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他手里的工具袋和身上的工装,又自然地移开了。
气氛,明显比几天前更加紧张了。
街面上这种看似无所事事丶实则眼睛乱瞟的「矮骡子」(混混)数量显着增多。他们未必都是鹤爷的手下,可能还有其他帮派闻着血腥味过来想捡便宜的,也有纯粹是想碰运气丶看看能不能撞上那「二十万悬红」目标的底层烂仔。
警方的存在感也增强了。便衣或许伪装得更好,但军装巡警的巡逻频率和盘查的严格程度,陈峰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源头——滩头那场血案,以及鹤爷那不断加码的悬赏,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不断扩大,搅动着九龙西地下世界的浑水。
陈峰面色如常,心头却更加警惕。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扮演好「陈国栋」这个角色。一个技术不错丶有些沉默但守规矩丶努力谋生的北方工人。任何超出这个角色设定的行为——比如对周围环境过度关注丶行为鬼祟丶或者表现出超出常人的警惕和身手——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二十万港币,足以让无数人变成最疯狂的猎犬,也足以让最细微的异常被放大审视。
他稳步走过那几个混混身边,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工具袋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发出金属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这声音在工人身上再正常不过。
其中一个黄毛混混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和工具袋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麽,但被同伴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最终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什麽,又把注意力转向了别处。
陈峰顺利走过那个街口。
上午的工作如常。张师傅接了一单修理小型渔船柴油机的急活,船主等着出海,催得很紧。机器问题复杂,张师傅自己搞不定,两个学徒更是抓瞎,全指望陈峰。
陈峰没有推辞,这是他展现价值丶巩固「身份」的机会。他花了整整一上午,拆解丶清洗丶更换磨损零件丶重新调试,终于赶在午饭前让那台老旧的柴油机重新轰鸣起来。船主千恩万谢,多给了二十元茶水费,张师傅笑得合不拢嘴,直接抽了十元塞给陈峰。
「陈生,今日真系多得你!呢十蚊,系你应得嘅!」(陈生,今天真多亏你!这十元,是你应得的!)
陈峰没有过多推辞,接过钱,道了谢。他在张师傅这里的「地位」更加稳固,收入也略有增加。这对他和小雨的日常生活是实实在在的改善。
午饭依旧是茶餐厅的碟头饭。吃饭时,两个学徒阿昌和阿炳又忍不住聊起了江湖传闻。
「喂,听讲未?鹤爷个悬红又加码啦!二十万!」阿昌压低声音,但掩饰不住兴奋,「二十万啊!够我喺乡下起栋楼啦!」(喂,听说了吗?鹤爷的悬赏又加码啦!二十万!二十万啊!够我在乡下盖栋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