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文不知什麽时候醒了。
他从角落里那张行军床上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听见这两个字,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豪哥!」他跳下床,三两步走过来,「可是那天大声雄——」
「大声雄怎麽了?」
陈大文咽了口唾沫:「他说的那些话,您都听见了。要『实际行动』,要能立功的大案子。咱们……咱们现在能拿出什麽?阿明死了,咱们手里连个跑腿的人都不够了。」
阿豪没说话。
陈大文继续说:「再说,权叔已经盯上咱们了。这个时候再有大动作,他下一个杀的——」
他没说完。
但阿豪知道他想说什麽。
下一个杀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窗外楼下,早茶摊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上来:「肠粉——艇仔粥——新鲜出炉的叉烧包——」
阿豪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丶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累。
他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谢婉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那只手温热,乾燥,像很多年前在潮汕乡下时,她站在田埂上等他收工回来时搭在他肩上的手一样。
那时候他还年轻,腿还没跛,还在码头扛大包,一天挣三毛钱,累得像狗,但每天晚上回家,看见她站在门口等自己,就觉得什麽苦都能熬过去。
后来他认识了鹤爷,开始跑腿,开始收数,开始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钱多了,日子好了,可那种感觉再也没有了。
现在阿明死了,肥波翻脸了,权叔盯着他,那个北佬——
那个北佬还活着,在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里,每天按时上工,按时下班,给妹妹做饭,教她认字。
阿豪不知道那枚悬在头顶的刀什麽时候会落下来。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这麽等下去了。
等,就是死。
他睁开眼。
「我去找李秀莲。」
谢婉英的手微微一顿。
陈大文愣住了:「豪哥,李秀莲?金公主那个舞女?她……」
「她认识颜同。」
阿豪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陈大文后背发凉。
「她是金公主的人,金公主是权叔的场子,权叔和颜同是什麽关系,你们都知道。她弟弟阿昌死了,她去找权叔帮忙查凶手,权叔答应了——这是阿明亲口告诉我的。」
阿豪转过身,看着陈大文。
「阿明还告诉我,他找过李秀莲,把阿昌和那个北佬的纠葛告诉了她。他想借她的手做点文章,把那件事往那个北佬身上引。」
陈大文听得心惊肉跳:「豪哥,您的意思是……」
「颜同每个月从权叔手里拿规费,权叔能在九龙西坐稳,靠的就是颜同罩着。如果能让颜同知道,权叔瞒着他一些事——比如,鹤爷死的真相,比如那个北佬的真实身份——」
阿豪顿了顿。
「颜同会怎麽想?」
陈大文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可……可是权叔杀阿明的时候,对外说鹤爷的仇已经报了。颜同要是知道真正的凶手还活着,权叔在骗他……」
「那权叔就有大麻烦了。」
谢婉英忽然接话,声音冷静得像在算帐。
「颜同这种人,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耍。他要是知道权叔瞒着他这麽大的事,还找了个替死鬼糊弄他——」
她看向阿豪。
「你打算让李秀莲去告诉颜同?」
阿豪摇头。
「我去。」
谢婉英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
「我没疯。」
阿豪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李秀莲只是个舞女,她说的话,颜同未必信。但那个北佬在永利修理铺,有名字,有住址,有每天什麽时候上工丶什麽时候下班的规律。只要颜同愿意查,一查就能查出来。」
他顿了顿。
「到时候,权叔的麻烦就不是我给他找的了,是他自己惹的。」
陈大文听得手心冒汗。
「可是豪哥,您去找李秀莲……万一被人看见,权叔那边……」
「权叔现在盯的是你。」
阿豪看着他。
「你最近少出门,在屋里待着。我一个人去。」
陈大文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谢婉英站在窗边,看着阿豪。
她的眼神很复杂。
这麽多年,她见过他得意,见过他落魄,见过他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也见过他被人踩在脚下时那副憋屈的样子。
但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藏着不知道多深的东西。
「阿豪。」
她开口。
阿豪看向她。
「你真的想好了?」
阿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枚铜钱。
边缘磨得发亮,红绳断了一半。
他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口袋,按了按,像要把它摁进血肉里。
「阿明跟了我八年。」
他说。
「他死了,我还活着。我要是什麽都不做,我他妈还是人吗?」
谢婉英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
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在潮汕乡下时那样。
「那你小心。」
她说。
阿豪看着她,点了点头。
窗外,城寨的早晨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从密密麻麻的楼宇缝隙间漏下来,在坑洼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早茶摊的吆喝声还在继续,肠粉丶艇仔粥丶叉烧包——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城寨白天独有的背景音。
阿豪站在窗前,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从潮汕游水过来那晚。
避风塘浪大,他差点死在海里。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能活着上岸,什麽苦都能吃,什麽罪都能受。
现在他才知道。
活着,有时候比死更难。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豪哥!」
陈大文忽然叫住他。
阿豪停步,回头。
陈大文站在那张行军床边,手攥着被角,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说:「您……您千万小心。」
阿豪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什麽的弧度。
「放心。」
他说。
「我还没活够。」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城寨永不停歇的喧嚣里。
谢婉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狭窄的巷道。
阿豪的身影在巷道尽头一闪,被层层叠叠的旧楼遮住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空了的茶碗,倒上水,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
水凉了。
她没感觉。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城寨越来越吵。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的路,从今天起,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