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朝他点了点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麽,似乎是方言,陈峰没听懂。
那男人又看了陈峰和小雨一眼,尤其是陈峰那个显眼的工具包,然后缩回头,将舱门完全拉开,示意他们上去。
水鬼将舢板稳住,对陈峰低声道:「上去。有人带你们去地方。记住,上船后,别再出来,直到靠岸。吃喝有人送。别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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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点了点头,先让小雨抓住舱门边的扶手爬上去,自己拎起沉重的工具包,也跟着爬了上去。
船舱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丶铁锈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丶属于远洋货舱的闷浊气味。
那个开门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什麽也没说,只是指了指旁边一道向下的丶狭窄陡峭的铁梯。
陈峰护着小雨,开始向下爬。
铁梯冰冷潮湿,沾满了油污。
下面更加黑暗,只有头顶舱口透下的一点微光。
下了两层,来到一个相对宽敞但极其压抑的空间——货舱。
这里堆满了各种用帆布或麻袋包裹的货物,码放得不算整齐,留出一些狭窄曲折的通道。
空气污浊闷热,混合着货物(可能是皮革丶橡胶丶廉价香料)散发出的各种奇怪气味,还有一种属于密闭空间的丶陈腐的酸味。
角落里,有几个用破木板和废油桶临时搭起来的「铺位」,上面铺着肮脏的褥子和看不出颜色的毯子。
已经有三四个人或坐或躺在那里,听到动静,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新来的两人。
那些目光里,有麻木,有警惕,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类相残般的审视。
他们也都是偷渡客,各有各的来路和故事,被塞进这个不见天日的铁罐头里,共同奔赴未知的命运。
带路的男人将陈峰和小雨引到角落一个相对独立的丶堆着些空麻袋的缝隙,示意这就是他们的「位置」,然后便转身走了,重新爬上了铁梯,舱口的盖子被重新盖上,唯一的光源消失,货舱陷入几乎完全的黑暗,只有极远处某个通风口可能透进一丝微弱的气流和几乎可以忽略的光线。
眼睛需要时间适应这极致的黑暗。
耳朵里充斥着货船主机低沉的轰鸣丶船体金属结构受压发出的吱嘎声丶还有旁边那几个偷渡客压抑的咳嗽和翻身声。
陈峰摸索着,将工具包放在角落里,用几个空麻袋稍微遮掩。
然后拉着小雨,在冰冷的丶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坐下,靠着一个货堆。
小雨靠在他身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陈峰脱下自己的工装外套,披在她身上,又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没事了,小雨,」他低声在她耳边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我们上船了。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小雨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小手紧紧抓着他里面的衬衫。
陈峰搂着妹妹,背靠着冰冷坚硬的货堆,闭上眼睛,长长地丶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船身随着海浪微微晃动,像母亲的摇篮,却又带着一种冰冷钢铁的僵硬。
终于……暂时安全了。
至少,离开了陆地,离开了津港公安的天罗地网。
但前方,依旧是茫茫大海,是未知的港岛,是无法预料的未来。
还有……那份刻在骨血里的丶尚未完成的名单。
黑暗中,陈峰的眼睛缓缓睁开,里面没有任何劫后馀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坚毅。
他轻轻拍了拍小雨的后背,感受着妹妹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和体温。
休息吧,小雨。
哥在。
债,慢慢讨。
路,一步步走。
一个,都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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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公安总局。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窗外深秋的夜色还要凝重压抑。
墙上巨大的市区地图依旧红圈密布,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刚刚送来的丶一份加急的丶来自津港公安的案情通报上。
纸张被副局长李卫国紧紧攥在手里,因为用力,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丶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二十八条人命!又是二十八条!」
李卫国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胖三,黑市窝点,二十多个武装亡命徒……一夜之间,被血洗!现场勘查显示,极可能只有一到两名袭击者!手法……极其专业,极其凶残!爆炸,枪战,近身搏杀……乾净利落!」
他猛地将通报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而这个时间点!这个手法!这个目标选择!你们告诉我,像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与会者——刑侦骨干丶各分局负责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不需要李卫国明说,一个名字已经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陈峰。
那个从四九城越狱开始,就如同噩梦般缠绕着他们,犯下一连串惊天血案,却始终逍遥法外的名字。
「津港那边初步判断,袭击者使用了自制硝铵炸药,双枪射击精准,近战能力极强,心理素质超乎寻常……而且,目标明确指向黑市蛇头胖三及其势力网络。」
刑侦总队的王队长声音乾涩地补充,「这与陈峰在四九城后期的作案特徵……高度吻合。尤其是爆炸物的使用和精准清除特定目标的做法。」
「他去津港干什麽?」一个分局长忍不住问道,「难道……」
「跑路。」
李卫国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带着他妹妹陈小雨。津港是重要出海口,胖三那种人,就是专门干这种『送人出海』的脏活。陈峰找到他,要麽是想买船票,要麽……是黑吃黑,或者两者都有。」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陈峰……居然跑到津港去了?
而且,又在那边搞出这麽大动静?
杀了二十八个人?
灭了当地一个颇有根基的黑市窝点?
这他妈还是人吗?
这是索命的阎王吧!
「津港那边现在什麽情况?」李卫国问。
「全城戒严,港口重点布控,所有出港船只严查。」
王队长汇报,「但……据津港同事透露,胖三这条线非常隐蔽,他们也是刚刚摸到一点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人抢先『清理』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向凶手的直接证据,只有一些弹壳和爆炸残留物。而且……」
他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而且,有未经证实的码头工人反映,昨夜接近凌晨时分,在9号泊位附近,似乎听到过异常的水声,看到过不明小艇活动。结合胖三的『业务』……陈峰和他妹妹,很可能已经……上船了。」
上船了!
这三个字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如果陈峰真的已经离开了大陆,乘船出海……那再想抓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尤其是在这个年代,跨境追捕的难度和限制……
「查!」
李卫国几乎是吼出来的,「立刻联系所有沿海港口城市!通报案情!请求协查!特别是通往港岛丶澳岛丶东南亚方向的船只!还有,向上级汇报!申请国际刑警协助!我就不信,他还能飞到天上去!」
命令迅速下达。
整个公安系统的神经再次被绷紧到极限。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愈发沉重。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旦陈峰真的成功离境,这场持续了数月的丶牺牲惨重丶影响恶劣的追捕,很可能将以一种极其憋屈和失败的方式,暂时画上句号。
那个双手沾满鲜血丶犯下滔天罪行的凶手,可能就此消失在茫茫大海之外。
而四九城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息,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未了的仇恨……似乎都随着凶手的远遁,而变得有些……无处着落。
李卫国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来自津港的通报上。
陈峰……
你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
为了找你妹妹,你可以杀光所有拦路的人。
为了保护你妹妹,你可以血洗一个城市的黑窝。
那麽,那些还活着的丶分散在各处的「仇人」呢?
你会放过他们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李卫国心底响起:
不会。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有能力。
一个,都不能留。
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男人,刻进灵魂里的誓言。
海风呼啸,货轮破浪前行。
黑暗的底舱里,陈峰搂着沉睡的小雨,背靠着冰冷的货堆,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九城,津港……都暂时抛在身后了。
但前方,并非坦途。
而那份名单,那些名字,如同烙印,在他心底缓缓燃烧。
他轻轻动了动有些麻木的手臂,指尖触碰到怀里那本油布包裹的丶坚硬的小本子。
休息,只是暂时的。
债,总要还的。
无论天涯海角。
一个,都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