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利机械修理铺的铁闸门在清晨八点五十分被哗啦一声拉起。
陈峰提着从街边买的两个菠萝包和一袋豆浆,准时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昨天那身深蓝色旧工装,头发梳理整齐,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拘谨和恰到好处的认真。
铺子里,张师傅已经在了,正蹲在一台老旧的南洋产电风扇前,用螺丝刀拆卸着扇叶。两个学徒——一个叫阿昌,一个叫阿炳——正慢吞吞地打扫着地上的油污和金属碎屑。
「张师傅,早。」陈峰用生硬的粤语夹杂普通话打招呼。
张师傅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陈生,好准时。食咗早餐未?」(陈生,好准时。吃早餐了吗?)
「食咗。」陈峰扬了扬手里的菠萝包,走到角落一张满是油污的木桌前放下,「张师傅,今日做咩嘢?」(张师傅,今天做什麽?)
「呢度有几件嘢要整。」张师傅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样东西:一台卡住的缝纫机头,一个漏水的汽油桶焊补件,还有一台锈蚀严重的台钻。「你先帮手整下台电风扇,呢个阿昌拆咗半日都拆唔落来。」(这里有几样东西要修。你先帮忙修下这台电风扇,这个阿昌拆了半天都拆不下来。)
阿昌在旁边讪讪地笑了笑。
陈峰点点头,没有多话。他洗了手,擦乾,走到电风扇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风扇的结构和卡死的位置。这是一台老式的金属扇叶风扇,传动机构简单,但保养极差,转轴处积满了厚厚的油泥和灰尘,扇叶与保护罩之间似乎还卡进了什麽东西。
他拿起工具盘里的扳手和螺丝刀,试了试角度,然后对张师傅说:「张师傅,俾支WD-40(万能防锈润滑剂),同埋一把细嘅一字批。」(张师傅,给支WD-40,还有一把细的一字螺丝刀。)
张师傅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WD-40在当时的港岛还算比较「高级」的进口润滑剂,一般修理铺用得不多,多是些懂行的人才知道。这个北仔一口就叫出名字,看来确实有点料。
他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罐半旧的WD-40递过去。
陈峰接过,先对着转轴连接处喷了几下,等了几分钟让润滑剂渗透。然后,他用细一字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探入扇叶与保护罩之间的缝隙,轻轻拨弄了几下,夹出了一小团纠缠的棉线和头发。
「原来系呢啲嘢卡住。」(原来是这些东西卡住了。)张师傅凑过来看。
清除异物后,陈峰用合适的扳手,稳稳地卡住扇叶根部的固定螺母,另一只手扶住风扇底座,手腕发力,顺时针一拧——刚才阿昌用尽吃奶力气都没松动的螺母,发出「嘎吱」一声轻响,缓缓松动了。
他动作麻利地卸下螺母,取下扇叶,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转轴和轴承。清理油泥丶打磨锈蚀丶上油丶重新组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馀的动作。不到二十分钟,一台原本卡死丶噪音巨大的旧风扇,被拆解丶清理丶组装完毕。
陈峰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三片扇叶平稳地旋转起来,带起阵阵凉风。噪音比之前小了一大半。
张师傅眼睛亮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陈峰这一套手法,沉稳丶精准丶效率高,绝对是老师傅级别的功底,绝不是那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
「好手艺!」张师傅由衷地赞了一句,「陈生,你以前喺北方嘅厂,肯定系技术骨干。」
陈峰谦虚地笑了笑:「混口饭吃而已。张师傅,下一件整咩?」(混口饭吃而已。张师傅,下一件修什麽?)
「整呢台缝纫机头。」张师傅指着那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个梭仔轨道唔顺,总是卡线。」
陈峰点点头,又投入到下一件工作中。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缝纫机头的问题比风扇复杂一些,涉及到精密的传动和配合公差调整。陈峰花了一个多小时,耐心地调试梭床丶检查摆梭丶校正针杆位置,最后又给所有活动部件上了油。当他把机头装回木制底座,踩动踏板,机针上下穿梭,梭子来回摆动,缝出来的线迹平整均匀时,连旁边一直偷懒看热闹的阿昌和阿炳都忍不住凑过来,啧啧称奇。
「犀利啊,陈师傅!」阿炳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道。
「一般啦。」陈峰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语气平淡。
张师傅更是满意。他接的这几件活,都是街坊邻居送来的,修理费不高,但麻烦。他自己年纪大了,眼神和手劲不如从前,两个学徒又不成器,经常把简单问题复杂化。有陈峰这麽个扎实的帮手,效率和质量都提升了一大截。
中午时分,张师傅照例让阿昌去隔壁茶餐厅买了几份碟头饭(盖浇饭)回来。几个人围坐在铺子后面用木板搭成的简易餐桌旁吃饭。
饭菜很简单:叉烧饭丶豉油鸡饭,配例汤。但对于体力劳动者来说,热腾腾丶油汪汪的饭菜下肚,是实实在在的满足。
张师傅一边扒饭,一边随口说道:「最近街上好似多咗好多军装(巡警)同便衣(便衣警察),行来行去,睇来睇去,唔知搞咩鬼。」(最近街上好像多了很多巡警和便衣警察,走来走去,看来看去,不知道搞什麽鬼。)
陈峰夹菜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低头吃饭,耳朵却竖了起来。
阿昌嘴里塞满叉烧,含糊不清地说:「梗系啦!张师傅你唔知咩?将军澳那边出咗件大案!死咗十几个人啊!听讲系用冲锋枪扫嘅!差佬(警察)头都大啦!」(当然啦!张师傅你不知道吗?将军澳那边出了件大案!死了十几个人啊!听说是用冲锋枪扫的!警察头都大了!)
张师傅瞪了他一眼:「食饭就食饭,讲啲咁嘅嘢!」(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麽!)他显然不想在吃饭时谈论这种血腥的事情。
但阿昌年轻,嘴快,又想在看起来「很厉害」的陈峰面前卖弄消息,压低声音继续说:「真?!我有个表兄嘅朋友嘅细佬喺差馆做文职,偷偷讲嘅!话现场好恐怖,血都流成河!死嘅全部都系『和兴盛』鹤爷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