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聂曦光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感觉自己已经有些头晕。
这是她在双远光伏财务部工作的第九天。
上一秒,她刚把最后一张差旅费报销单录入系统;
下一秒,李主任抱着一摞半人高的凭证放到了她桌上。
「曦光啊,这些是去年第三季度的采购发票和入库单,你抽空重新归档一下。」
「月底审计可能要抽查。」李主任说得轻描淡写,「按合同编号排序,缺附件的标记出来。」
聂曦光看着那堆纸,胃里一阵发紧。
这几天的重复工作都快把她干吐了。
她点点头,声音乾涩:「好的主任。」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赵姐拎着小包经过她工位,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曦光啊,加班记得申请加班费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
聂曦光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凭证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她抽出一张发票,核对金额,登记编号,放入相应的文件夹。
动作机械。
六点半,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母亲发来的:「曦光,新工作还适应吗?」
另一条是余晨,发在四十分钟前:「今天怎麽样?」
聂曦光盯着那五个字,鼻子忽然一酸。
她打字回覆:「在加班。整理凭证,大概还要两小时。」
消息几乎是秒回:「吃饭了吗?」
「还没。」
「先去吃饭,胃饿坏了,脑子也转不动。」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馀的安慰。
聂曦光却觉得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些。
她保存好文档,起身去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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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已经没什麽人,菜也凉了。
聂曦光打了份西红柿炒蛋和米饭,坐在角落慢慢吃。
味道很一般,油重,盐多,和家里阿姨做的菜天差地别。
但她吃得很认真。
因为余晨说得对,胃不能空着。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是余晨发来的一个文档连结,标题是《制造业成本核算常见漏洞与识别方法》。
「随便看看,也许有用。」他附言。
聂曦光点开,是份整理得很清晰的资料,从原材料采购到成品出库,各个环节可能存在的问题都列了出来,还附了简单的案例。
不是深奥的理论,全是实操层面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嘴里的饭菜没那麽难以下咽了。
回到办公室时,她打开那份文档,对照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凭证。
在「采购环节」那一节,有这样一段话:
「长期合作供应商的价格若长期稳定在『略高于市场均价』区间(如上浮3%-8%),且缺乏有效竞争机制,可能存在隐性利益输送,需结合结算周期丶质量索赔条款等综合判断。」
聂曦光心里一动。
她想起这几天经手的几份鑫亚材料的合同。
那家公司的矽料采购价,似乎永远比行业简报上的市场均价高那麽一点点。
她记下了这个疑问,但没有深究。
只是在那堆凭证里,把鑫亚的发票单独做了个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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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十分,聂曦光终于走出办公楼。
初秋的苏州夜风已有些凉意,她裹紧外套,慢慢走回宿舍。
腿是沉的,肩膀是僵的,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踏实,那是完成一项具体工作后的疲惫。
推开宿舍门时,殷洁正在做瑜伽,万羽华靠在床上看书。
「回来啦!」殷洁蹲着腰,脸憋得通红,「加班到现在?太惨了吧!」
万羽华放下书,轻声问:「吃饭了吗?我柜子里有饼乾。」
「吃了食堂。」聂曦光把包放下,瘫坐在椅子上,「累死了……」
「正常正常。」殷洁恢复站姿擦着汗,「我刚来那会儿,跟着行政总监跑会议,一天下来脚都不是自己的,不过熬过第一个月就好了,身体会适应。」
「不只是身体累。」聂曦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是心里也累,有些事……明明觉得不对,但所有人都说正常。」
万羽华坐直身体:「你发现什麽了?」
聂曦光把鑫亚材料价格的事简单说了。
殷洁和万羽华对视一眼。
万羽华先开口:「这家供应商我知道,市场部做客户调研时,有竞争对手提过,说双远的采购成本比他们高。」
「但没人管?」聂曦光问。
「管?」殷洁倒了杯水给她,「曦光,采购部归莫总管。莫总在双远待了近20年了。你说,谁会去管?」
聂曦光沉默了。
「那……就这样?」聂曦光的声音很轻。
「除非有外力打破平衡。」万羽华说得很含蓄,「比如,控股股东要查帐;比如,换了能拍板的新领导。」
聂曦光点点头,没再说什麽。
她去洗漱,热水淋在肩膀上时,肌肉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
她打开手机想了想,给余晨发了一条消息:「心累>_<」
「怎麽了?」
「刚下班,一堆的事情,我感觉我要死了。」
「周末如果没事,可以出去走走,别总待在厂区。」
「你呢?在干嘛?」
「写方案,一个做背板涂覆的厂子工艺有问题,良品率上不去。」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没有刻意的关心,没有多馀的问候,只是知道对方在,并且理解彼此正在经历什麽。
最后聂曦光说:「我好像有点理解你说的『了解企业真实运转』是什麽意思了。」
余晨回:「这才刚开始,但你看问题的角度,已经和一周前不一样了。」
聂曦光看着这句话,在黑暗中轻轻笑了。
是啊,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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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聂曦光像一块海绵,疯狂的吸收着关于双远的一切。
她认真完成所有基础工作,凭证整理得一丝不苟,数据录入零错误。
李主任开始在晨会上表扬她:「曦光虽然年轻,但做事踏实。」
同时,她开始有意识的观察和记录。
她发现生产部的损耗数据会在每月25号之后突然变好,让月度平均值刚好达标;
她发现仓库的物料领用单签字笔迹相似得可疑;
她发现财务部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其他管理费用」,金额不定,但从来没人追问明细。
这些发现被她记在一个加密的云文档里,只记录事实,不加评论。
她也从殷洁和万羽华那里听到了更多信息:
——莫总的儿子今年刚留学回来,进了采购部做专员。
——盛远集团对双远去年的利润率不满意,可能派审计团队过来。
——董事会里有人提议引入职业经理人,但被他老爸压下来了。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她在核对一批设备采购合同时,发现了迄今为止最明显的问题。
那是一套三年前购入的雷射切割机,供应商叫「精科精密」,合同金额二百八十万。
她在网上搜索同型号设备,发现当时市场均价在一百九十万左右。
差价九十万。
她查了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资本五十万,参保人数三人,注册地址在某居民小区。
聂曦光盯着屏幕,手心渗出冷汗。
这不是「略高于市场价」,这是**裸的虚高。
她深吸一口气,把合同编号丶供应商信息丶市场比价数据全部录入加密文档。
然后关掉网页,像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处理下一份凭证。
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阳台上给余晨打了个电话。
「我发现了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可能……是违法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证据确凿吗?」
「嗯,合同丶价格丶供应商资质,全都对不上。」
「你打算怎麽办?」
「我不知道。」聂曦光靠着栏杆,看着远处厂区的灯火,「我甚至不知道该告诉谁,李主任?他可能会让我别多事。」
「直接找总经理?我以什麽身份?」
「什麽身份都不合适。」余晨说得很直接,「你现在是财务部新人聂曦光,不是股东代表,越级举报,死得最快的是你。」
「那就假装没看见?」
「不。」余晨的声音很稳,「记录下来,保存好所有证据原件或复印件,然后等。」
「等什麽?」
「等一个可以合法调查这些事的人出现。」余晨顿了顿,「我听到一些风声,双远可能会有高层变动,盛远集团作为控股股东,可能会派驻新管理层。」
聂曦光心里一动。
「什麽时候?」
「具体不清楚,但应该很快。」余晨摇了摇头。
蝴蝶扇动了翅膀,原剧还有两个月才来的林屿森提前到了他也不确定的时间。
两人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聂曦光回到室内,殷洁正在追剧,万羽华在写周报。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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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余晨坐上了开往苏州的动车。
他靠着窗,笔记本电脑摊在腿上,屏幕显示着一份商业情报简报。
这是他用五百成就点从系统商城兑换的,内容关于双远光伏的股权结构与治理问题。
简报很清晰:
——盛远董事长盛先民的外孙林屿森,将于十月中旬以「副总」身份进驻双远,全面审计运营状况。
林屿森,三十一岁,原为顶尖外科医生,2年前因一场车祸被迫结束职业生涯,转入商界。
性格果决,手段强硬,尤其痛恨舞弊与不公。
余晨关掉文档,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他知道的远比简报更多。
他知道那场车祸的真相。
约林屿森见面的是冒用聂曦光身份的马念媛,而聂曦光对此毫不知情。
他也知道林屿森一直误会是聂曦光约了他又爽约,让他在病床上空等。
这个误会,会在林屿森见到聂曦光的那一刻,变成尖锐的敌意。
动车到站时,苏州正下着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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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曦光选的餐厅在南长街附近,是家临河的老房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她到得早,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运河里的乌篷船缓缓摇过。
余晨上楼时,聂曦光正在看菜单。
抬头看见他,眼里是一丝诧异,一个月不见,余晨整个人好像变得都不一样了。
而且,好像还变帅了一点点。
「来了?没淋湿吧?」
「打车来的。」余晨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她,「气色比上次好。」
「那是因为我胖了!」
工厂饱和的工作让她最近不由多吃了点。
「现在的你更好看也更有精神了。」
余晨笑着用茶水帮她把碗筷清洗了一遍。
聂曦光红着脸把菜单推过去,「这家的蟹粉豆腐和清炒河虾仁不错,你看看还要加什麽。」
点完菜,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雨声潺潺,混着楼下隐约的评弹声。
菜上来了。
蟹粉豆腐金黄软嫩,河虾仁晶莹剔透。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慢慢散开,说到最近看的书,说到江宁和苏州的不同,说到这个秋天格外长的桂花期。
「你好像很喜欢桂花?」余晨用纸巾擦了擦嘴。
「嗯。小时候家里院子有棵老桂树,每到秋天,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聂曦光像是回忆起小时候,嘴里露出一丝笑容,「后来搬家了,就很少闻到了。」
「苏州很多地方有桂树。」
「是啊,所以我很喜欢这里。」
饭后,雨停了。
两人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散步,空气里有泥土和桂花混合的清气。
「你今晚回去?」聂曦光问。
「嗯,八点的车。」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你回去休息吧。」
「反正现在是周末。」聂曦光摇摇头坚持要送。
余晨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
去往火车站的公交上,两人并排坐着。
车厢晃荡,聂曦光的肩膀偶尔碰到余晨的手臂,温热的一触,又分开。
「余晨。」她忽然轻声说。
「嗯?」
「谢谢你。」她说得很认真,「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坚持不下去吧。」
余晨侧头看她。
公交顶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不用谢。」他说,「看到你在走自己的路,我很高兴。」
聂曦光眼眶微热。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送余晨进站后,聂曦光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站在广场,看着这座被秋雨清洗过的城市。
手机震了震,是余晨发来的消息:「上车了,下周降温,记得加点衣服,别感冒了。」
聂曦光回覆:「一路平安,到了说一声。」
回宿舍的公交车上,她打开加密文档,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待验证事项」。
然后把最近的所有疑点分门别类放进去,像整理一份待解的谜题。
她不知道谜底是什麽,但她准备好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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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盛远集团总部。
林屿森签完了最后一份借调文件。
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助理站在一旁,谨慎地问:「林总,双远那边安排您下周一过去,是否需要提前准备什麽?」
「把他们最近三年的审计报告丶董事会纪要丶所有采购合同超过五十万的清单,全部发给我。」林屿森合上文件夹,声音没有起伏,「还有,人事档案,重点部门负责人的背景资料。」
「是。」助理顿了顿,「另外,聂董的女儿聂曦光,目前在双远财务部任职,需要特别关注吗?」
林屿森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顿了一瞬。
聂曦光。
这个名字他记得。
很两年前,有人用这个名字约了他,然后再也没有出现。
他躺在病床上等了一天,两天,一周……最后等来的是职业生涯的终结。
如今,聂曦光到了双远。
「不需要特别关注。」林屿森声音冷了下来,「一视同仁。」
助理点点头,林总和聂家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屿森一人。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魔都的夜景。
两年了。
有些帐,该算一算了,聂曦光。